女大学生失踪迷案

呵，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
　　 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地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或昏迷地死去。
　　
　　 ---《明亮的星》约翰·济慈
　　
　　 （1）
　　 T市公安局东江分局的刑警林达刚到刑警大队，又被叫到了大队长办公室。
　　 “小林，今天早上队里接到了报案电话，说是师范大学的一位女孩失踪，打电话的人应该是她的母亲，语气很焦急。这件事，你去大学城那边调查调查吧。”大队长一边泡茶一边对林达说。语气显得散漫，像是并未在乎这件事情或是觉得这并非一起真正的失踪案而只是母亲过度的忧虑。
　　 “失踪？多久的事了？”林达问。
　　 “报案电话是刚刚才接到的，就在你进来前的几分钟。母亲是前天晚上给女孩打电话未能打通，昨天一整天仍是如此，今天早上再次打还是不行。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女孩也未找任何方式联系母亲。打电话到学校，也是毫无消息，不知道人在哪里。母亲这才报了案。”大队长坐下来喝茶，顺手拿起了办公桌上的报纸。
　　 “所以，就是突然间消失了？”林达问。
　　 “可以这么说。这种案子近年也越来越多，但说实际话，不好查呀，每年全国不知道失踪了多少个人。”大队长说着摇了摇头。
　　 “可是师范大学是我们市最重要的几所大学之一，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必须得全力追查呀。”
　　 “是的啊，我也这样想。这几年来你的聪明、细致和负责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这个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了。会有些棘手吧，要什么帮忙随时告诉我。”大队长说完之后，戴上了眼镜，盯着报纸看起来。
　　 林达点了点头，想说声‘一定不负重望’，但想想还是作罢。他转身准备离去。
　　 “对了，女孩的母亲今天中午就会坐飞机赶过来，到时候你再询问她一些基本情况。上午你先去她所在的学院调查吧。对了，她是文学院大四的学生，这可和你平常的爱好有关了。”大队长开起玩笑来。
　　 林达一时有些窘迫。看来，自己私底下喜欢文学的事，还是让大队长知道了。
　　 “好了，你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大队长交代到，然后就专心的看起了报纸。
　　 林达离开了大队长办公室，和刚来上班的同事打了下招呼，就开着去年刚买的雪佛兰科鲁兹轿车，出了分局。车沿江行驶，初秋阳光正缓缓升起。林达在车里放上了许巍的歌。音乐与阳光令他感到暖意，他觉得这秋也是美的。林达今年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就考上了T市公安局东江分局，成了其中的一名侦查员。如今已是他工作的第四年了。在四年期间，他遇到过各种各样奇怪的案子，也在上司和同事的帮助下破了一些案，这种新鲜感和成就感让他越来越喜欢自己所从事的这份职业。他这样想着时，驾驶着车离了江边，转进了大学城，然后找到了师范大学文学院。林达打听到了学院主管学生工作的李副院长。那是一个刚四十出头，野心勃勃的副院长。他向李副院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李副院长请他坐在沙发上，为他泡上了上好的茶。林达直接问了有关失踪女孩的事。
　　 “失踪的女孩名叫王曼诗，是我们文学院大四的学生。我们是昨天晚上的时候接到了王曼诗的母亲的电话，说是联系不到王曼诗了，问我们可否知道相关情况，我们也便马上试图联系，可是电话无论如何打不通。于是，我找到了和她关系最好的同学李萍，才知道王曼诗为了考取研究生，已经搬出了宿舍，一个人住在‘流浪街’上的一栋民居里进行复习。我马上组织班级干部到了流浪街王曼诗所在的租房内，可是租房内似乎没人，后来学生干部要求房东打开了门，房屋里果然没有王曼诗的身影。”
　　 “其它地方呢？学校宿舍、自习室、图书馆也都没人吗？”
　　 “宿舍里肯定是没人。昨天晚上的时候，王曼诗的朋友们在那些她们以前常去的小吃店、咖啡店等地方也去找了，还是找不到人。自习室和图书馆晚上已经关门，所以学生干部只能今早去查看，但也未看到王曼诗的身影。这才由王曼诗的母亲报了警。”
　　 “复习压力大，外出旅行的可能性有吗？”
　　 “也不能排除。但即使是外出了，也不应该一直联系不上。据她母亲说，女儿几乎每天都会给她打个电话，而这次，已经有两天没有和她有任何联系了，她这才主动给女儿打电话，发现手机已经关机，那是在前天晚上。”
　　 听到这个情况，林达大致猜想了下王曼诗和她母亲的关系亲密程度。
　　 “嗯，这个情况我已经大概知道了。按这样说，她的母亲最后一次和她通话应该是在前天晚上之前的两天，即9月6日，是这样吗？”
　　 “按王曼诗母亲的说法，应该是这样的。”
　　 “今天是9月10日，即是说，就我们所知来说，王曼诗已经有四天未有任何消息了。”林达像是自言自语。
　　 李副院长也点点了头。
　　 “有王曼诗的照片吗”林达问。
　　 “嗯。是很美的一个女孩，可以算是我们文学院最美的女孩了。”李副院长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林达接过照片，仔细盯着照片看着，李副院长解释说一张是王曼诗大学刚入学时的照片，一张是大学三年级上学期时组织班级活动时的照片。第一张照片中的王曼诗仍是一股青涩，但的确可以称为美女。五官精致，以一种舒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尤其让人注意的是清澈温柔但又带着好奇的双眼，那样毫无顾忌的睁着，像是在询问着这个世界。面容白皙，一袭长发，犹如仙子，有着一种内在的不可接近之感。另一张照片上的王曼诗蹲在第一排的右侧。在整个班级中，林达的目光还是第一眼就被王曼诗给吸引住了。这张照片中的王曼诗显得成熟而大气，身上多了一种烟火气。可能是因为头发成了微卷，穿上了紧身裤，身上散发出一种作为女性的迷人魅力。连林达也一时看的呆了。
　　 李副院长故意咳嗽了一声。林达这才反应过来。
　　 “谢谢，谢谢这两张照片。”他在慌乱中说了这么两句没有用的话。但仍盯着第二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感受到这张照片中在表面的成熟与美之下，有着一种烟雾般的忧愁。
　　 林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直觉，但于他来说，在直觉之中看透一个人的真实内心，是他所擅长与喜爱的事。喜欢文学和心理学，对此肯定是有些帮助的。
　　 紧接着，林达希望李副院长能给王曼诗最好的朋友李萍打个电话，要求她现在就到学院来。李副院长马上给李萍打了电话。在等待李萍的过程中，林达和李副院长聊起了天。在聊天过程中，林达得知王曼诗是山西大同人，2008年考入T市的师范大学，就读于文学院。在大一大二时成绩一直处于中上，获得过一次国家奖学金和两次学校一等奖学金。大一时是班上的班长，热心于公众活动。会弹琵琶，歌声也很好听。文笔也好，散文写的好极了。大二时是院里的文艺部长，同时参加了贫困地区的支教。大三时变得不再那么活跃，也很少到去到学院里。这一点，老师们还常常挂念着呢。
　　 “毕竟，王曼诗这个学生，还是很让人喜欢的。除了知书达礼、文采斐然之外，对人也很礼貌，很和善。”李副院长说到。
　　 林达点了点头，想了想，这和他看到王曼诗的照片之后所产生的表面印象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符的。在他看到照片产生直觉之后的推想中，王曼诗这样的女孩应该是市区里家境优渥的人家的女儿，受过良好的教育和修养。很可能是独生女，因而拥有父母的溺爱。和母亲关系很好，属于什么话都会告诉母亲的那种女孩。这样的女孩势必不会因为心情郁闷渴望独处并因此而突然消失的吧。所以，这很可能是一起真正的失踪案。想到这，他拿出来王曼诗的照片再次看了看，但还是感受到了王曼诗的身上的清高与忧愁。他的心里不禁为这样美丽女孩的失踪感到惋惜起来。
　　 “现在大四刚开学，没有想到就突然说是失踪了，真是有些不知所措啊。想来学院也有责任，想到大四了学生们都已经开始规划自己毕业之后的路了，都会自己选择未来不同的路，因而学院也就极少干预学生的活动了。”李副院长又略带遗憾的说到。
　　 “李院长，你也不用过多责怪自己。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要多想想该怎么解决为好。”林达说。
　　 李副院长叹了叹气。
　　 李萍是十七分钟之后到的学院。林达要求李副院长单独给他和李萍安排了一间办公室。李萍也一定出生在富裕之家，她的身上有一种富贵子女的气息，这是林达的第一感受。但比起照片上的王曼诗给人的感觉，面前的李萍要随和的多。
　　 以下是李萍所说的相关信息：
　　 ‘我叫李萍，是T市本市人。我和王曼诗是在大学刚入学的军训上就熟起来了的，之后我们就一直是大学里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和她属于那种一见倾心，有很多共同爱好和话题的朋友。比如我们都爱吃各种小吃，螺蛳粉呀、章鱼小丸子、薯片什么的；我们都喜欢咖啡吧，空闲时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个下午；我们都喜欢网上购物，喜欢买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我们都喜欢纳兰容若的词，我们都喜欢看小说，她爱看杜拉斯、严歌苓、川端康成、太宰治等等，我则喜欢看网络言情小说，哦，对了，她还很喜欢诗，或者说，对诗的喜欢要超过小说吧（我呀，不看诗呀，诗都太浪漫化了，也太忧愁，诗人都是疯子）；我们都期待梦幻般的恋爱，但我大二时就恋爱了，和一个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她则一直没有恋爱。她对一般的男孩根本看不上，她可能太注重灵魂层面的理解吧。外表看来很容易交往，和大多数人都能成为朋友，但内在其实是很清高很孤独的一个女孩。
　　 大一时，我们常常黏在一起。大二我恋爱后，我们的聚会有所减少，但关系一如往常的亲密，她也在学院成了干部，还参加了一个月的支教。变化发生在大三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外出，也不知道是去干嘛。整个人变得奇怪起来，总之和之前那个处处闪耀着光环的她有了天壤之别。她变得不爱和别人交往了，总是回来的很晚，回来时有时候喜悦极了，有时候又满脸愁容。我知道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或许是恋爱了，于是便一直追问她。她可能是被我追问的烦了，有段时间一直躲着我，我也就决定不再去多管她的事（她对我的冷漠也让我莫名其妙）。但大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有一次突然找到我，问了我一句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呢？’听到这个问题，我一下子呆在原地。她看到我吃惊的样子，努了一下嘴，就又笑了起来，她说她只是这么随便一问，接着就立马和我说起别的话来。她又努力和我亲密起来，好像她躲着我的那段岁月从来都不存在过似的。但我知道，她说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不像是个玩笑。不过随着后来她回归‘正常’，我也就想着是不是自己担心的多了。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她要考取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系的研究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复习，于是她便搬出了宿舍，租住在了‘流浪街’上的一栋民居里。她租好后我去看她，才知道原来她租了那么狭窄破落的一个房间，周围环境也很肮脏。我问她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不租个更好的地方，她说只是用来复习，不用太讲究。看到她那么坚持，我也就没再劝她。她搬出去后，我们每周五的晚上会一起吃个晚饭，聊聊近况，其余时间已经极少见面。我也在准备着要找工作的事情了。
　　 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周五，即9月6日。那天晚上，我们一如往常的在一起吃饭，是在一家韩国料理店。期间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忙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最近复习状态不好。我安慰了她，叫她不要焦急。吃完饭后，我们在一家咖啡吧坐了一会儿，她一股脑的问了我好多问题呀，比如我和我男朋友相处的怎么样，会不会结婚，我毕业后准备待在哪座城市做什么工作，我渴望的生活是怎样的等等。我当时一下子也呆了，但转念一想她或许也只是因为对未来有些迷惘吧。我一一回答了她，她听到后整个人像是轻松了。然后她就说要赶回去复习了。临分别时，我约她下周五一起爬山，减缓减缓压力，然后再一起吃晚饭，她也点了头。可是，她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担心极了，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想起来，她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可是我都没有重视。我这个做朋友的，真是做的很差呀。警官，求求你，求求你了，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啊。’
　　 和李萍谈完之后，林达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安慰了李萍的情绪，然后送走了她。接着，他又找了教过王曼诗课的几位老师。在老师的言语下，王曼诗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人才，学院甚至因此开了会，把王曼诗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而且，她上课总是坐在前排，听课也很认真，对老师也有礼貌极了，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学生。
　　 只有教日本文学的杨凯老师说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叫杨凯，T市师范大学副教授，是王曼诗的日本文学老师。这堂课是大学二年级下学期吧。王曼诗那孩子，有一些不太一样。最开始教她时我没有发现，以为她只是一个长的像川端康成笔下那种美丽的女孩子般的好学生，直到我知道了她极度喜欢太宰治（在我看来，任何极度喜欢太宰治这样的作家的人，都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她并不如表面上看去那么温柔和知性，我隐约感觉到她的内心藏有一些很激烈和绝望的东西。她把自己隐藏的很好。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去感觉她有没有错，毕竟这只是我从她痴迷太宰治而得出了没有理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