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作者: 深沉
时间: 201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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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馆狭窄的空间里,旭日阳刚饱经沧桑的嗓音,像裹着沙尘的风,粗砺的感觉,刮擦着罗石的耳膜,隐隐生疼: “如果有一天,我将要离去。请把我埋在,埋在春
羊肉馆狭窄的空间里,旭日阳刚饱经沧桑的嗓音,像裹着沙尘的风,粗砺的感觉,刮擦着罗石的耳膜,隐隐生疼:
“如果有一天,我将要离去。请把我埋在,埋在春天里,春天里……”
或许,这就是一种对生命的渴望,渴望温暖,至死不渝。想象着一片落叶随风飘舞,摇曳出对生命的那份无奈,对于尘世的无足轻重,而落叶本身,却毫无察觉,这其中所蕴含的哀伤,终归都是旁观者的,与落叶毫无关系。罗石的目光,凝固在东东身上,不由得有点痴了。
一个毫无目的,像一片落叶,在城市的喧嚣中飘来飘去的流浪者,会不会思考生命的意义,倾诉生命的美丽,一份流淌在血液里的眷恋。
一片落叶,若是落于花前树下,埋在春天里,化为春泥,助推新生命的滋长,也是一种很美好的归宿。若是飘零在街道,与废纸塑料薄膜什么的混杂在一起,污染着环境,便成了亟待清除的垃圾,等待着它的,终将是垃圾填埋场的遗臭。
看着腰弯得像一只大虾,埋头在一碗羊肉粉里,嘴巴里发出嗞溜嗞溜响声,将羊肉粉的诱惑吃到极致的东东,罗石的肚皮,自然而然地蠕动起来。罗石嘴一张,吐出一个“再……”,却在刹那间,将后面的“来一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将他下塌的嘴角,微微地吊了起来。一直都皱在一起的眉头,也在这吸溜粉条的美妙响声中,缓缓地舒展开来,像两条遥相呼应的春蚕。
羊肉粉不是平坝的特产,是从遵义的虾子镇引进的。一入驻小城,便受到了热情的追捧。也难怪会是如此,先不说那红彤彤的汤,喝上一口便欲止不能,就凭那一个古色古香的大陶碗,看着,就让人滋生出了一种久违的亲切。
肚子里咕噜一声,仿佛是某种事物正在甦醒。罗石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口水。
与东东同桌共进早餐,罗石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但别人见了,会作何感想?如果因为一碗羊肉粉,引起一些不利于“文明创建”工作的传言来,个人事小,部门事大,局长一定会斥责:
“罗石啊罗石!你的大局意识,你的政治敏锐,都到哪里去了!不就一碗粉么,你当真就这么馋……”
想到这个层面,罗石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他目光前后左右扫了一下,粉馆里还是没有其他食客。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了一丝丝不安。
冬天的早晨,冬至刚过去几天,七点半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路灯,热情正在逐渐降低,但还是强打精神,坚持履行释放光亮的职责。
时间还早,羊肉粉馆里,除了在灶台边忙碌的服务员,就只有罗石和东东两个食客。确切地说,只有一个食客。罗石只是坐在东东对面,一瞬不眨地看着东东。那架势,就像一只猫,在研究一只到手的老鼠,思考着下一步游戏的步骤。
罗石身旁的凳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棉军大衣。一根塑料绑扎带,呈十字形将军大衣捆得牢牢实实的,一点也不担心会松散开来。
埋头吃得津津有味的东东,自然不会知道,放在对面这个人身旁的军大衣,在他吃完这碗喷香的东西后,会裹住他单薄的身体。
为了让东东吃上这碗羊肉粉,罗石转了大半个城。
在这个冬天的清晨,六点钟就起床的罗石,手里拎着棉军大衣,沿着东东可能出现的地方,眼睛瞪得老大,像一个精明的猎人,仔细地寻找自己的猎物。
虽然身上穿的,是一件带毛领的皮衣,可数九天气的寒冷,悄无声息地直往脖子里钻,那滋味让人有点怀恨!走得太急,竟然忘了戴上手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
灰蒙蒙的天色中,隐隐约约的响着一种机器的轰鸣声。罗石知道,这是扫地车发出的声响。扫地车罗石见过,崭新的车身上,喷凃着一行字:青岛市赠送。
罗石没去过青岛,但听局长说过。青岛对于小城的人,就是一个美丽的梦想。
去过青岛的局长,对言语上的修饰,从来都持一种否定的态度。局长说,语言要力求精炼,丁就是丁,卯就是卯!对青岛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局长大拇指一竖说:“干净!”
局长这话,是在局务会上说的。局务会的内容,是研究文明卫生城市创建工作。
局长的办公室,虽然不是很大,一个套间,里面一隔作办公室,外面一隔是会客室,也充当会议室。局长很注意室内的卫生,时不时地,都会对局里的小车驾驶员,讲办公室的整洁干净,对一个领导形象的重要性。
对于局长的指示,小车驾驶员很是赞同。局长的办公室,就是一个局的窗口,彰显的,是一个局的风采!
因此呢,每天的清晨,罗石走进局机关时,局长的办公室,已经被手脚麻利的驾驶员,整理的窗明几净,满室生辉了。
局长办公室的钥匙,除了局长,只有驾驶员有。罗石想,人们都说,为第一把手开车的驾驶员,相当于办公室主任,这话一点都不假。
局长手指轻弹,烟灰便抖落在了天鹅状的烟灰缸里。局长的目光,没有看罗石,落在一钵蓬勃的文竹上。文竹细密的枝叶,闪耀着墨绿的光泽,苍劲中透出清濯,让人产生辽阔的联想。险峰峭岩上凌风不惧的苍松翠柏,郑扳桥笔下难得糊涂的竹子,古道西风瘦马化不开的浓郁乡愁……局长的思绪稍纵即止,肥厚的嘴唇裂开一丝丝得意。局长轻咳一声,很严肃地说:
“一个城市是否文明,是否卫生,这关乎到一个城市的形象!关系到经济建设的发展,招商引资的得失,城市地位的排名!因此呢,对于这次迎接国检,每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希望大家用饱满的精神,百分之百的热情,负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要一级抓一级,层层抓落实,不放过任何一个环节,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胜利!”
局长传达的,是区委书记的指示。区委书记的指示,则是来自于市委书记的指示。所有的这一切,都从一个侧面,映证着一级抓一级,层层抓落实的关键性。同时呢,也暗示了责任的利害性。
“若是有谁,对工作落实不力,没有大局观,失去了政治上的敏锐性,导致创建工作失利,市委市政府必将追查到底,该处分就处分!该撤职就撤职!决不姑息养奸!”
区委书记脸上的微笑,飘到每个参会的人眼里,便有了一点儿凉意。
局长的目光,从文竹上收回来,依次在参加局务会的人脸上扫了一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珠转了几转,问罗石:
“小罗!你们组织的转运,做得是不是干净利落?还有没有看不到、或者想不到的地方?”
罗石说:“局长!自从创建工作动员大会后,我同赵队长他们一起,研究了我区存在的问题,开展工作的方法方式,以及工作的重点,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了进去。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在辖区范围内,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没有流浪或乞讨人员存在!”
局长的目光,从罗石脸上转过去,停留在另一名副局长脸上:
“王局!我们的专管区域,还有问题么?”
王副局长说:“局长!我局的专管区域内,宿舍区通过这十几天的整治,基本上不存在垃圾。只是有极个别的住户,还有乱扔废弃物的现象。墙壁上的野广告,已经安排人用水泥浆子盖了。只有那条街,卖肉卖菜的挤在一起,实在有点难以对付!虽然花钱请了保洁人员,但……”
局长说:“这个事情问题不大!这几天,专门派一个人,盯死搞保洁的人,多扫几遍。”局长哈哈一笑:“还好那里鱼龙混杂!区里面又建不起新菜市场,那些个肉摊菜摊无处可搬。菜市场嘛,又不是街道,杂乱一点也情有可原!这个老大难,区文明办也清楚……至于十个自愿者嘛,办公室统筹一下,各个股室抽点人,年轻的都去!”局长话头一转,手指轻轻地敲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关键的关键,还是小罗局长这边!一定要做到不留死角!要以对待落叶的态度,对待流浪乞讨人员!决不容许有一片飘浮的叶子,落在我区的所有街道上!”
罗石以拍胸口的姿态,向局长打了保票:“局长你放心!在这段非常时间里,即便是一只流浪的苍蝇,我也决不容许它在这里停留!”
形势的严峻,任何人都感觉得到。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以前杂七杂八卖鞋袜的,卖水果的,卖针头线脑小百货的,通统接到了城管的死命令:十天之内,一律不得上街摆摊设点!凡是不听打招呼的,见一个没收一个!
街道上乱停乱放的车辆,玻璃窗上都被贴上了罚单,小小的纸条,在车身上随风而动,仿佛在讥笑不识时务的车主。
各个交通容易产生堵塞的地方,都有交通警察站岗执勤。
每个画有斑马线的地方,路两边都设立了志愿者岗。戴一顶小红帽的志愿者,嘴里咬着的哨子,不时发出急促的哨子声,警示着不走斑马线的行人。
局里的小车,顶上装了一只高音喇叭,逢三岔五地溜在街上,电视台女播音员甜美的嗓音,从红色的喇叭里传出来,撩拨着一根根或紧绷或松驰的神经,宣示着一种温和但很坚决的态度,让人不容质疑。
具体的条条框框,走来走去的路人,都觉得像一阵风,呼拉着钻进左耳,没在大脑稍事停留,嗖的一下就钻出了右耳,在空气中自由自在。
只有眼睛,像一个忠实的仆人,将看到的一切景象,迅速传递给了大脑,提供判断的依据。
每个城市,或大或小,好像都有一道流动的风景。只不过,这道风景有点像是长在手或脸上那种让人心烦的疣子。有了疣子的存在,皮肤光滑的程度,便打了大大的折扣,牙齿呢,就不时地,会有发痒的感觉。
每个地方的流浪汉和乞丐,绝大多数,都不是本地的土特产。这些可怜的人,就像候鸟一样,从一个城市迁徒到另一个城市,在一个个城市之间展转。
流浪汉和乞讨者,就是长在城市的疣子。一个城市的文明与卫生,绝对容不下流浪汉的形象。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容得下容不下的问题。就像是秋天,树上的叶子,总要飘落在地上。有人说,那是秋风起的作用!罗石可不这么认为:在无风的时候,不是也有枯叶掉落么!
想到游走在街上的流浪者,罗石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诗: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在!想到这,罗石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似乎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忍俊不禁,又有一点点得意,便将一丝窃笑,挂在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专注于羊肉粉的东东,呼哧一声,将快流到唇边的鼻涕,轻盈地吸了回去。东东抬起手来,油亮的袖口往鼻子上一抹,极其自然地,就完成了一个揩鼻涕的动作。
放下手,东东咧开厚厚的嘴唇,朝罗石翻了翻白眼,算是一次礼节性的示意。
罗石敲了敲桌子,收起挂在嘴边的笑意,眼睛一睖说:“东东!快点吃……”
东东垂下眼皮,舐了舐厚嘴唇,埋头挟一箸粉条,塞进嘴里哧溜溜地嚼了起来。一张涂满污垢的脸上,或许是经受不住辣椒的威逼利诱,竟然有些许油红,从油泥般的黑中浮现出来,有点像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土陶。
虽然在室内,羊肉粉馆的门面是敞开的,没有风,但寒意似乎无处不在,无声无息地浸入骨髓,像是随时都在提醒你,这是冬季里最寒冷的日子。
罗石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一支,美美地吸了一口。
听到打火机打火的声音,东东停下筷子,睁大了白鼓眼,傻傻看着罗石。
烟雾散去,罗石便看到了东东的傻样。罗石在心里骂了一句,摸出香烟,掏了一支丢给了对面的东东。
东东捡起香烟,放到鼻子前噢了嗅,对罗石一咧嘴唇,将香烟夹在耳朵上,埋头又吃起粉来。
“这狗日的!还有这么多讲究!”罗石看着东东,不由得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看着蓬头垢脸、衣衫褴褛,正狼吞虎咽的东东,罗石暗自庆幸。能够在最后的那一刻,将东东从小城的人众中筛选出来,不能不说是民政部门的幸运。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罗石的幸运。
想一想这个场景:中央检查组的领导们,正兴致勃勃地走在街道上,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区政府着力整治、区属所有机关全体干部职工一齐努力,辛苦了半个多月的市容环境,像一张随时都能出现在镜子里的晈洁面容,突然之间,发现了如济公一样潇洒不羁的东东,悠闲地游走在街上……
这情景,是不是就像一锅鸡汤里,突然浮现了一颗黑黑的耗子屎?面对如此的现象,中央检查组的领导,将会作何感想!
文明卫生城市的验收标准,实行的是一票否决制。也就是说,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检查工作立马中止,一点儿不留余地!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猜都不用猜,局长轻则警告记过,再重一点呢,那就下课了。至于他罗石嘛,从此以后,就不用担当副局长这份责任了。
都说马有失蹄,人有疏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是呢,那都是常态。而今的形势,所有的提法都焕然一新。新的常态是,做任何事情,都要一丝不苟,容不得半点马虎!
能够将东东从记忆深处唤醒,在罗石看来,简直就像是祖上的荫德,在冥冥之中护佑着自己。
头天晚上,罗石带领着丧葬稽查队,大街小巷地寻找,将那些露宿街巷,以垃圾桶为食物来源的流浪者,东一个西一个地请上丧葬车。直到核查无误时,他才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