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陷是灵魂的出口
作者: 香菇小丁
时间: 201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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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母校是小县城里唯一的一所高中,也是县城的最高学府。在这个小县城人的眼里,上了这所高中,就等于跨入了大学的门,有了锦绣前程。为了进这所学校,每年六七千
我的高中母校是小县城里唯一的一所高中,也是县城的最高学府。在这个小县城人的眼里,上了这所高中,就等于跨入了大学的门,有了锦绣前程。为了进这所学校,每年六七千人参加中考,竞争仅有的四五百个上高中的名额。学校为了赚钱,每年会分出来三百个高价名额,低于录取分数线的考生,需要掏一大笔钱来买这个入学的名额。
考不上高中又没有钱的学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去读个技校出去打工,要么直接出去打工,然后在乡下谈个对象,盖了房子,结婚生子,重复着父辈们走过的路。我不愿意这样,我父亲也不愿意这样,父亲说我在这里穷怕了,也憋屈怕了,你们不能像我这样,要努力的往外走。我努力的读书,只为了不重复父辈们的路。
高中离家有五十公里,吃住都在学校,为了节省路费,我基本半年回一次家。住的宿舍非常简陋,是用以前的旧教室改造而成的。房子是那好几十年历史的土房子,睡在床上,能看到木头搭建的房梁。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就在房梁上折腾撕咬,偶尔摔下来一个,掉在床上,瞬间会引起一声大叫,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大家对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
这个所谓的宿舍里放满了十几个钢架床,一个挨着一个,过道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过。每次睡觉的时候临床的同学都得商量好,不然头挨到哪个的脚上,肯定熏的一夜无法入睡。此外,每人还有一个小柜子用来放衣物和个人用品,其他的什么也放不下。偶尔有人在宿舍黑黑的墙上贴一张明星的贴画,算是整个宿舍靓丽的风景。宿舍的门口留有一小片空地放洗脸盆和暖水瓶。因为偶尔会停水,盆里就装满了凉水,用来洗碗洗脸。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铃一响,宿舍里面一阵骚乱。不一会儿,宿舍外的台阶上就站着一排排刷牙的人,宿舍门前的那条露天的排水沟,瞬间就填满了白色的泡沫,场面非常壮观。排水沟穿过宿舍,从校园的路边下面一直通到校外的县河里。遇到水沟堵塞,简直是臭气熏天,引的苍蝇飞来飞去,在这片宝地里繁衍生息。冬天为了省一毛钱打开水的钱,基本上一个宿舍的人合用一盆热水洗脸。等到最后一个人洗的时候,盆子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
我和晓波上高中时身材矮小,挤不到前面去,基本上每次都是最后洗脸。洗脸的脏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用毛巾使劲一抹,来不及收拾,就冲出宿舍,钻进早操的队伍。由于每次洗脸只洗脸蛋那一小块,耳朵和脖子下面长久不洗,时间长了就结成一层厚厚的黑壳。我的高中班主任是我的老乡,他经常指着我说,你看你那脖子和耳朵后面,都可以种草了。那么肥沃,你是想留着种地啊!我不想留着种地,但没有条件把这些污垢洗下来,就这样脏兮兮的过了三年。
学校有一个锅炉房,为全校的师生供应开水。打水的队伍经常排好几十米长,开水还经常供不应求,大多时候等不及烧开就接到暖瓶里。晓波每次打水的时候都不停的骂锅炉房的师傅又骗了他一毛钱。有一次我和晓波一起去打水,他脚下一滑,重重的摔在地上。暖瓶倒在了他旁边,开水撒了一身。我跑过去问晓波有没有事。晓波推开我,赶紧拿起水壶仔细的检查。等确认暖瓶完好无损后,他长长的松了口气:“幸好水壶没事,要不然我就得用一个冬天的凉水了。”我在一旁哭笑不得,我说:“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水壶破了可以用我的啊。”
那一次,晓波的胳膊和腿都被烫伤了,他什么药也没上,过了很久才好。我有时抱怨晓波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他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的这种沉默经常让我感到内疚,他过得如此艰苦我却无法帮助他,哪怕是一点点,我只能陪他慢慢忍受这一切。晓波告诉我,只要能少花钱,他什么都能忍受!
锅炉房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房子,装了四个喷头,就是学校的澡堂。澡堂是男女共用的,分时间段来洗,学校上千个留校生共用这个澡堂子。烧锅炉的师傅让他儿子在澡堂门口售票,安排男女轮流着进去洗澡。我们宿舍离锅炉房很近,我经常听到锅炉师傅大声的喊,“杨伟,上一波洗完了吗?咋这么长时间”,每次听到这句喊叫,宿舍的人都会哈哈大笑,我迷茫的问晓波笑什么,晓波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跟着瞎起哄。我就这么迷茫着,直到毕业的时候,才知道大家是笑这个名字。
对于留校生来说,洗澡是极其奢侈的事情,晓波则坚决不去澡堂洗澡。晓波说:“县河的水那么大,一分钱也不花。在澡堂洗个澡就要一块五,能买一份带肉菜的米饭了。还那么点破水,值得吗?”我也觉得抵不上,所以很少洗澡,基本上一个月才洗一次,这样可以节省一点钱买一份有肉菜的米饭。
学校的食堂在锅炉房的旁边,也是用破旧的教室改造而成的。食堂承包出去经营,有七八家卖饭的。每个食堂都有一个卖饭的窗口,从窗口望进去,里面有两口大的几乎可以洗澡的大锅,另外就是用来盛饭的脏兮兮的铝盆。每个窗口卖什么饭,哪家的米饭会打的多些,哪家的面条捞的稠,吃的时间久了就慢慢知道了,于是每个人都会有了自己的选择。
每天一下课,成群的学生拿着洋瓷碗奔向食堂,直接冲向早已选择好的窗口,眼巴巴的盯着打饭师傅的勺子,盼望着他能多盛一些。食堂前面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小草,这就是我们露天的饭堂。买上一大碗饭,就蹲在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一边吃一边说着笑着。对于忙碌的高中生活来说,无异是难得的清闲和聊天的机会。放眼望去,偌大的一片泥土地上,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吃饭的学生。遇到下雨天就惨了,得端回宿舍去吃,等回到宿舍,刚才不甚满的碗已经快溢了出来,根本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汤。天一下雨,晓波就不吃饭了,我知道他连一把伞都没有,而好强的他又根本不会向别人开口借伞,于是这也成了他省一顿饭钱的一个理由。
食堂的旁边有一个大水池子和一排水龙头,吃完饭后,大家都挤在这里洗碗。学校为了压缩用水成本,把一排水龙头换成一根扎满细细小孔的水管。水顺着管子上的小孔喷出来,如同下着蒙蒙小雨。大家对这人工制造的小雨并无好感,接个半碗水就得好一会儿,这还要在人堆里能拼命的挤到水管前。为了赶时间,大多只简单的把碗里面刷一下,时间长了碗的外面会生一层厚厚的污垢。也没人在乎,吃饭只管能把自己喂饱就可以了,碗干净不干净那是次要的。有时候挤不到水龙头前,或者遇到停水,只好用卫生纸把碗抹一遍,算是洗了碗。在这个高中,除了成绩,任何东西都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晓波吃饭吃的极其干净,汤喝的一滴不剩,吃完米饭几乎见不到一粒剩米。至于洗碗,他更有一套自己独特的理论。他能从洗碗中发现哪家食堂放的油多。他经常一边擦碗一边叨叨:“这个二食堂真差劲,下回再也不去吃了。你看这油水,也太少了吧,吃完饭碗压根不用洗的。”
高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晓波都特别能吃。食堂的饭质量差,油水少,两个小时不到就饿的发晕,但又没有钱买零食吃。有钱家的孩子会去商店买五毛钱一包的北京方便面。我和晓波偶尔也会买,但这对于我们而言显然是极其奢侈,一包北京方便面可以吃一碗汤面了。每次买一包北京方便面,我都会很细嚼慢咽的吃,整个过程非常享受,连面渣滓都不放过。方便面吃完后,把方便面的调料倒在手心,一点点的添着吃下去。现在每次想起吃方便面的场景,都会一阵心酸。工作以后,为了买到以前的北京方便面,找了很多地方,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么美味,也没有以前的那种渴望,很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晓波说他吃方便面的时候,内心都有一种愧疚感,感觉对不起父母的辛勤汗水。我安慰晓波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好起来的,想吃什么都有!晓波说一定会!
晓波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家和我家是邻村,我们从一年级同班一直读到高中。晓波从小学学习就好,当我还在整天偷东西欺负同学的时候,晓波已经是学校的第一名了。晓波长的又瘦又小,精灵古怪,同学们都叫他“猴娃儿”。我也这么叫他,我每叫一次,晓波都会骂我一句,他越骂的凶,我叫的越多。
晓波小学的时候作文就写的好,每一篇作文都被当做范文来读,好几次被推荐到县里参加比赛。有一次老师问晓波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晓波他说他要当个作家。当老师问我的时候,我说我想天天吃上白米饭。我一说完,立即引来同学的哄堂大笑。那时候白米是比较精贵的,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我觉得我的理想是伟大的理想,正如同学们认为晓波当作家是伟大的理想一样。
初中时我和晓波睡一个铺,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再也不叫他“猴娃儿”了。我们每天都是探讨学习上的问题,每次考试我都比他差,不管我如何努力,晓波说他要走出大山。他问我知道大山外面是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亲想让我读中专,毕业后我会吃上商品粮。我跟晓波说,我支持你读大学,我中专毕业后拿工资了可以帮你。
晓波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上看书,我有时候也去,我很少看课外书,每次都是背政治课本,我渴望有一科考的比晓波好,哪怕只有一次,但是直到初中毕业,都没有过。我问晓波大学在哪里上,晓波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在大城市里,我的愿望是读好的大学,成为一个像路遥一样的作家,写我们的故事。”说完,晓波一头扎进河里,像一条鱼游向河中央。我很难理解晓波想读大学和想当作家的渴望,看着晓波,我变的更加茫然。高中,中专,我忽然感觉到无从选择。
初三毕业考试的时候,晓波报考了高中。我按父亲的要求报考了中专。发榜那天,我和晓波一起去的,晓波如愿考上了高中,全县第七名。我也考上了中专,我名列中专第一。此时我才意识到,成绩好的都报考了高中。晓波很兴奋,他坐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河对岸,“等着吧,有一天我一定要走出去。”
回到家里,我跟父亲说,我不想上中专了,我想读高中考大学,我也要像晓波一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父亲暴跳如雷,父亲跟我说,趁你伯父还在教育局上班,你去读一个师范,回来后让你伯父帮忙给安排到县里的学校教书,吃上商品粮,我们也跟着早点享福。我说我不想读中专不想教书,我要读大学,父亲找来亲戚劝说我,我只有一个想法,和晓波一样,考大学。父亲很无奈,他给了我两条路,一是读中专,二是留在家里帮忙干活,不上学了。我没怎么说话,没有去参加中专的入学录取考试,留在家里干了一个暑假的活,整个暑假我没有和父亲说一句话,我觉得父亲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从小他都支持我们读书,当我自己选择自己的路的时候,父亲竟然是如此的绝情。
开学的时候我去送晓波,我跟晓波说,我以后出去打工挣钱了,经常联系,考上大学了也跟我说一声,和我这个好朋友分享一下,我还能帮你凑大学学费呢。晓波说,会的,多保重。望着离去的班车,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我知道,我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从晓波家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着跟村里的人去天津打工,几年都不回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焦急的在门口转来转去,看到我回来,母亲抱怨到:“你怎么才回来啊?找你找了半天,到哪去了?你大在屋子等你。”我进屋子里,床上放着打包好的被子,父亲拿出一张高中录取通知书,歉意的说:“之前都是我不对,只想着让你早点毕业,给家里多帮帮忙,家里负担太重了,这是我让你伯父给你帮忙弄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去了好好读,也给大考个名牌大学,咱村还没出过大学生,你要做第一个。”我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没有说一句话,我知道父亲是不会放弃的,我也不会。
父亲送我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去找了晓波,我跟晓波说,我也要考大学,晓波抱了一下我,一拳打在我胸口,“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加油”!
经历了一个暑假的波折,我和晓波又进了同一所学校,为了心中共同的目标努力奋斗。晓波个子高,老师让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地方。后面都是些差生,上课经常捣乱,动不动就捉弄一下晓波,揪下他的头发,或者把方便面调料吹进他的眼睛里,然后看着晓波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每回晓波都默默的忍受着。由于我们县地处三省交界,有十几种方言,老师上课用的是县城的方言,班里的同学也以说县城的方言为耀。那个方言开始很难听懂,我们的学习效率可想而知。我坐在第一排靠门的地方,总是无法集中精力听课。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晓波也不怎么听课了,他上课经常低着头看小说。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三名,晓波是第七名。我有了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晓波也沉默了。我们两个从上小学以来第一次出了班里的前三名。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晓波沉默了会说:“不怕,我们一起努力吧。”这以后我们就每天一起吃饭,上课,睡觉。每次吃饭的时候,晓波都要等别人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去吃,食堂剩的饭基本都冷了,面条也成了面糊糊。只有这时候,打饭的师傅才会好心的多盛一些。晓波每天只有一块五毛钱的伙食费,还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比晓波能强一点,父亲在家种起了香菇,每个月能给我供给饭钱。我经常帮晓波买饭,晓波死活不愿意。我知道他不愿意花我的钱,他是个很好强的人。晓波说他要更加努力,只要饿不死,他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