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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记

作者: 大漠飞雪e 时间: 2016-03-05 阅读: 37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短短半个月,桃子似乎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对生活忽然间有了许多不一样的认识。这么说好像也不大对,其实桃子以前也不是对生活没认识,比如说一切随缘啦、清静


   短短半个月,桃子似乎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对生活忽然间有了许多不一样的认识。这么说好像也不大对,其实桃子以前也不是对生活没认识,比如说一切随缘啦、清静无为呀……只是这些理论多是书本上的教条。当然,桃子也明白,这教条都是前人的经验与智慧。前人的东西,生活里很多时候挺管用的。桃子走在路上,喜欢安静地看身边经过的人,曾无数次猜想这些人会有怎样的故事。桃子望着人家窗户里明亮的灯光,就禁不住想,这灯光有多少是温暖可人的呢。
   桃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几十年的风雨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历事无数了。为什么单单要说这半个月的事儿呢?这是因为这半个月和以往的日子大不一样,桃子是躺在病床上过的。窝在病房里,桃子就懒得理睬外面的事。连外面的天气变化桃子几乎都不知道,更别说周围的人和事了,这在桃子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桃子记得这是她第三次住院了,第一次是割阑尾,那年她十八岁,花骨朵一样的年龄。儿子出生是第二次。这两次桃子待在医院的时间都是一周。割阑尾是局部麻醉,桃子能清晰地听见手术器械碰撞发出的声音,还能隐约看见无影灯下医生的忙碌,那时,她没有觉得痛苦。当她被推出手术室时,四姐喜不自禁向她扑过来,她明白四姐在手术室外一直是担惊受怕的,尽管医生对四姐说割阑尾是小手术。她给了四姐一个微笑。儿子是早产,桃子基本没什么准备,半夜去的医院,早上六点多,儿子嘹亮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摘掉阑尾、迎接儿子出生,对桃子而言都是一次新生。
   桃子这人清心寡欲的,与人无争,难有急火攻心的时候。饮食规律而清淡,亦无三高之症。偶有小病小灾的,自己到药店买点药就给解决了。所以,桃子不随便进医院。
   桃子从没想过,有一天颈椎病会把她折腾到医院去。桃子挂了急诊,值班医生简单地问了几句,开了一张单子递给桃子,说做CT看看。桃子着实吓了一跳,CT这样的检查不是针对大病而言的么。CT检查的部位是脑部跟颈椎,结果是脑部没问题,颈椎三、四、五、六节变形。天,才六节,就有四节变形,还真挺严重的。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住院吧,神情不容商量。桃子犹疑了一会,无奈地同意了。
   儿子陪着桃子到住院部二楼去办理入院手续,一个年轻的医生接待了他们,桃子一眼就看见了医生的胸牌,上面写着刘秋明。刘医生问了一些情况就给桃子安排了病房。桃子问刘医生,我得住多久?刘医生温和地笑着说还没进来就想着要出去了,住多久得看你恢复的情况,你就踏实地住下吧。
   桃子住进了内科病房,说实在的,她对内科外科的分类一点都不清楚,她挂的是急诊,医生把她划入了内科。医生、护士来来去去,医生询问病情,包括以往的病史,一个身材娇小的护士在桃子的左胳膊上套上了一根淡蓝色的纸带子。她一扭头就看见了上面的字迹,科室、病床号、姓名、年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是一个病人。
  
   在等待输液的间隙,桃子看了一下她入住的病房。病房的陈设很简单,两张紅漆的木椅、两张床、两只床头柜,一台壁扇、一台空调、一台旧电视,半扇窗帘。地面是锈迹斑斑的小圆圈,桃子猜想应该是病床挪动后留下的。厕所里没有抽水马桶,窗户也关不上。朋友说这也太简陋了,能不能换个好点的房间。桃子并不想换房间,她看中了病房,位置在这栋楼的尽头,这样偏的地儿除了病人以及跟病人有关的没有谁会来。这样桃子就可以躲过脚步声、谈笑声等嘈杂声音的侵扰。桃子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这地儿正合她心意。简陋就简陋吧,这是医院,谁还能拿它当家一样呀。再说了,自己就一普通人,病也是最常见的普通病,住普通病房挺好的。
   吊瓶打完了,桃子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医院的。早上出来,阳光似乎蒙上了灰尘。九月的天,怎么就丝毫不见天高云淡了呢。好友燕子陪着她到一家理疗店去做理疗,她的脚受伤了,肿得厉害,她想扎针灸消肿会快点。理疗店有两位接受理疗的病人,理疗师腾不出手来给她做理疗。桃子坐在一旁等待,她等了一会就去卫生间。刚进卫生间,她忽而觉得眼前一黑,她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桃子醒来时,发觉自己的脸紧贴着地面,不到半分钟她就想起是怎么回事了,她颇费了点力气才用胳膊撑着站了起来。她叫了燕子一声,还没迈开步,眼前又是一黑,再次栽倒在地。第二次醒来,桃子发觉身边围了好多人,陌生的居多。店老板说,“打过120了,负责的说车都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如果实在太急,就打110吧。”“这不是胡闹吗?110是干什么的。”店老板摇摇头无奈地笑笑,“所以我直接挂了电话。”“是低血糖犯了吧,老板娘,快给她吃块糖。”“去,买瓶可乐来。”人们七嘴八舌的,“缓过来了,刚才真吓人,脸色黄得跟张纸似的。”桃子真心想跟人说声谢谢,可她虚弱得没有力气说话,桃子躺在做理疗的小床上,意识倒还清醒,而头发、后背都湿透了。不知是谁说,送医院去吧。店老板问桃子要去哪家医院,桃子说就近吧。于是,店老板就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送桃子去了中医院。
   儿子摸着桃子的头,跟她开玩笑,这次你都破相了。桃子不信,哪有那么严重。儿子用手机拍了照给桃子看,脸上有三处擦痕。她知道这是跟地面亲密接触造成的。嗨,这点伤算什么,不会留下疤的。桃子这么说既是安慰自己,也是想在儿子面前故作轻松。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哪能不在乎这个呢。桃子被送进CT室时,儿子刚好赶回来了,桃子躺着被送进仪器中去的时候,一旁的儿子紧张得不行,脸色凝重,双眉紧锁,眼泪都快出来了。看到检查结果,儿子松了一口气,桃子没有性命之忧。
   晚上,儿子留下来陪夜,他打来了热水,要给桃子洗。桃子不肯,“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动不了。”儿子说,“你看你的脚、肩膀都受伤了,怎么可以乱动呢。我是你儿子,我帮你洗,你怕什么呢。”桃子不再坚持,她很听话地让儿子帮她洗了。儿子倒了水,坐在桃子的床边,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你得快点好起来。”桃子见儿子有些疲累,催促他快去睡觉。
   儿子躺在另一张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桃子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全无睡意。她的身体是典型的亚健康。她记得有一次单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的各项指标都不达标。她问医生有问题吗?医生说没什么毛病,但也不算健康,顶多是亚健康。桃子半开玩笑地说,这亚健康只比健康差一点点,不会有事的。桃子这想法挺大众化的,全体国民里有几个不是亚健康的,未必到自己身上就有事了?!点哪会那么背呀?可是现在,桃子要不是躺在床上,肯定会眩晕得倒在地上。桃子想拿柜子上的矿泉水,她将胳膊抬了抬,酸得不行,她努力地伸出右手,右肩的肌肉仿佛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也只好放弃了。她将胳膊向上举了举,明白胳膊并未脱臼。她想坐起来,却未能凑效,她没想到这一动弹,身体的疼痛就仿佛是癌细胞在蛰伏了一段时间后被激活,再次醒来后更尖锐、更活跃、更具体了,有千万根针扎似的难受。
  
   第二天上午做了六项检查,上上下下的,真是麻烦。真需要这么多项检查么,是医院对患者负责还是想多增加点收入?桃子的颈椎病很严重,已经影响到工作跟生活了,吃不香睡不好。低头、抬头都会有眩晕的感觉,经常落枕,脖子僵硬,有时候得好几天才能恢复呢。桃子在颈椎没毛病的时候,听人诉苦还觉得人家矫情,哪有那么厉害。
   化验、做彩超、做心电图,检查的项目还是真不少。胆结石、贫血、颈椎这是老毛病,不检查桃子也知道。桃子原本是很抵触检查的,医生说查一查求个放心,这话倒也在理,桃子不能不听医生的话,她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桃子想趁住院这段时间做做理疗,却被告知不能,理由是桃子住的是内科。这真有些可笑,一个人得了几种病,是不是要同时在几个科都办住院?桃子想起有一次中国电信卡了她家的网,她打10000号询问,接线员的声音甜甜的,她说桃子家有两台电脑在使用。桃子说是有两台呀,过几天还会有三台呢,怎么不能同时用么?接线员的声音依旧是甜甜的,她说一条网线只管一台电脑,这是规定。什么逻辑?桃子真的很生气,但还是笑着说,规定,谁的规定?这分明是霸王条款嘛,照你这意思我家该牵两条网线啰。我把家里弄的跟蜘蛛网似的,那我干脆去开网吧好了。有谁家里牵了多条网线,你告诉我,我也好去参观参观。接线员的声音再也没有了温度,你等着吧,24小时后给你解决。如果半小时内不给我恢复,我就投诉。桃子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都是在一天之后才恢复正常的。这一次桃子决不退让,虽然停一天网络不会给桃子带来任何经济损失。嗨,还别说桃子这招真管用,理论后不到二十分钟,家里的网络就恢复了。这中国的事呀,怎么这么多让人整不明白的。
   做完检查回到病房,桃子有些疲累。这脚一受伤,人的重心就不稳,走几步路使出的力气比平常多好几倍,背上、额头都出了汗。儿子在旁边要搀扶她,桃子不要,她不喜欢那种病怏怏的样子。这点病还摧垮不了她的意志,她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是一面旗帜。
   在护士挂吊瓶的时候,儿子也买来了早点,馒头和水饺,桃子边吃边打点滴。桃子是不敢不吃早点的,一旦不吃就容易引发胆结石,那种穿透性的疼痛会让人迅速萎靡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人似乎掉入了死亡的深渊。经历过如此痛苦之后,桃子记忆深刻,把吃早点当做是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桃子常说,“天大地大吃早点第一大”。
   以前桃子是不大注意饮食的,简单、方便就好。人过中年,人体的这架机器耗省得厉害,时不时就会出状况。病从口入,有些病就是吃出来的,桃子不得不开始注意饮食了,她拒绝大荤大油,鸡蛋、豆制品也吃得少。最近几年,除颈椎外,桃子没犯过什么大毛病。
  
   第三天上午,桃子还在打吊瓶,婆婆来了医院。婆婆坐在对面的床上,佝偻着背,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罐红糖,放在靠墙的床头柜上,她说走过来花了很长的时间,爬楼也很吃力。总之,她来得很辛苦。看着婆婆那苍老的面容,桃子觉得就像一座大山压过来,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要是刚才在路上出点什么事,自己岂不是罪过。桃子说自己没事,让婆婆别再过来了。婆婆说着很多不相干的事儿,她娘家的侄儿前不久走了,那葬礼很排场。她娘家侄儿桃子是认识的,但基本没啥来往。至于什么样的葬礼,桃子才不关心呢,这种做给别人看的事儿有什么必要去宣扬么。婆婆的思维跳跃得快,一下子就扯到了大嫂身上。婆婆这是没话找话,她跟桃子一向没什么共同话题,说不到一块去。婆婆说大嫂拿了她的养老钱,还放了狠话,她与大嫂的不和已经属于历史问题了,桃子就更没必要去参与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哪里就那么容易说得清。婆婆对大嫂的不满几近于控诉了,说着说着,她的眼中涌动起浑浊液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尽管如此,桃子还是有些震撼,婆婆这是怎么啦?记忆里她从没这样过,即使是公公离世,婆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婆婆一直觉得自己一辈子是辛苦的,抱怨受公公牵连,抱怨村里人太坏,变着法子整治她,不让她乱说乱动。这些也是历史遗留问题,桃子除了安静地听,又能说什么呢,婆婆永远不懂得放下。
   婆婆这一生有些可悲可叹的,人的悲剧很多时候是性格的悲剧。当然,婆婆这一生也不能说成是悲剧,她衣食无忧且得享天年,婆婆最多就是活得不明白,活得累而已。
   婆婆跟家人关系一向不太好,她什么都要说,不给任何人一点空间,交友、购物、穿衣……她对家里人都有意见,说都不像是过日子的,说她一辈子是如何如何节俭。有一回,小姑子在饭桌上公然反驳她,“你这一辈子节俭有何用处,给我们留下点什么了?”家里除了三间土坯房,并无其他财产。婆婆阴沉着脸,像被人揭穿了老底一样,她嗫嚅道,“我不会赚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们怎么生活你也别管。”婆婆与公公是一对老冤家,通常是说不上三五句话就能吵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婆婆很强势,等到公公提高了声音,婆婆的气焰就低了下去。婆婆不止一次扬言用老鼠药药死公公,公公骂婆婆怪物东东。公公当家,婆婆没啥话语权,大事上她插不上嘴。婆婆不当家家里人都是认可的,婆婆这人热情高,但办事能力差,脑子容易短路,她喜欢出主意,绝对是馊主意。桃子其实也蛮同情婆婆的,一个女人一辈子这么活着确实不舒心。婆婆跟大嫂的关系基本没好过,婆婆爱说大嫂的是非,大嫂也不是软茬。对于婆婆与大嫂的纠葛,桃子从不想说什么,一个爱碎碎念,一个得理不饶人。婆婆那张嘴呀,一辈子吃亏也不冤。家里的事儿,你有必要在外说三道四么,你这一说不打紧,外边的人添盐加醋、煽风点火,谁听了不恼火呢,大嫂又是那种听不得半句不是的人。别看婆婆活了一大把年纪,这点呀她还就没闹清。可桃子不愿进言,婆婆固执得很,别人的话她听不进。桃子多次给先生吹枕边风,让他劝劝,先生说没用,就算她现在答应了,过不了两天准忘。婆婆的确很健忘,她常爱白话,过后却不认账,发誓赌咒说是别人编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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