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修行
作者: 河北刘莉
时间: 201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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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快点吃,一会要迟到了!”看男人心不在焉地一根根往嘴里送着土豆丝,玫着急地催促。“我想跟你说件事。”男人放下筷子,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玫愣了一下,男
一
“快点吃,一会要迟到了!”看男人心不在焉地一根根往嘴里送着土豆丝,玫着急地催促。“我想跟你说件事。”男人放下筷子,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玫愣了一下,男人不同寻常的语气让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说。”男人垂着眼睛看着盘子里的剩菜,踌躇了很久才开口:“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了。”“哟,你这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傍上富婆了?”玫长吁了一口气,口气也轻松了起来。“还、还有一件事。”男人不理会玫的调侃,依然低着头:“我遇着点事儿,可能过不去这个坎了。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就靠你自己了。”玫心里咯噔一下,说话也变了声调:“到底什么事儿?”“前天,我、我去月娟家的时候,被她老公发现了,他砍了我两刀,还、还要钱。我给了他一万,他、他又让我打了十万块钱的欠条……”男人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埋到了粥碗里。玫手里紧紧攥着桌布,关节都发了白。她恨恨地盯着男人,忽然抓起桌上的筷子向男人脸上掷过去:“有本事在外面找女人,就有本事摆平了呀!少在这儿死要活要的给我装相,你睡了女人,还指望我给你拿嫖娼的钱?”男人终于抬起头来,急急地辩解道:“我不是找你要钱,我也不会给他这十万块钱。他要再逼我,我,我豁出去班也不上了,就和他拼命!”“要死要活随你便!”玫站起来冲回了自己的卧室。
男人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缩手缩脚走到床边,把房产证放在床头,看着玫的背影,张了张嘴,又觉得无话可说,转身慢慢往外走去。
玫转过身,看着这个法律意义上已经不是她丈夫的男人。那忽然佝偻了的背影全然没了平时的蛮横和跋扈,她心里忽然一阵不忍:“你去哪儿?”男人停住了脚,却并没有回头:“今天是他要钱的最后期限,我去买把刀,找他拼命!”“你去上班吧,这事儿交给我。”男人迅速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有什么办法?”“你不要管什么办法了,总之我给你解决了就行。我就还不信了,砍了人还想要钱?”
男人走了,玫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自己犯得着出这个头吗?
玫看了一眼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房子曾经是她和男人的婚房,留下的却都是痛苦的记忆。
玫当年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她几岁的男人:清秀,瘦高,看她的眼神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惊慌里带着羞涩。交往得久了,玫知道了他父亲去世的早,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圣旨。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违抗母亲的意愿,就是和玫的婚姻。
不想自己的男人在老婆和母亲之间为难,玫努力想和婆婆改善关系:不仅下班回家抢着干家务,因为婆家经济困难,她甚至把自己的工资存折都交给了婆婆。婆婆却并不领情,依然时不时地拿话敲打玫几句。开始,男人还安慰安慰玫,时间久了就不耐烦起来,甚至帮着母亲训斥她。
发生第一次大的冲突,是在玫的月子里。
因为顺产,第三天她们母子就出院回家了。第七天,母亲带了五百块钱来看女儿和外孙,母女俩在卧室闲话家常的时候,婆婆端着一碗面条送了进来。母亲看了一眼面条上的俩荷包蛋,惊讶地问:“就吃这个吗?都七天了,奶水还不足,没炖鸡汤吗?”她把脸埋在碗里,摇了摇头。婆婆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要吃鸡你自己买去,我屋里可没钱。”硬邦邦撂下一句话,婆婆摔帘子走了。母亲看着晃动的帘子,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掩饰着眼里的泪光,强笑着小声说:“我生你那会,是困难年月哦,吃不上啥,现在都啥年月了?唉……回头我做了好吃的,让你弟给你送来。”
母亲前脚走,婆婆后脚就进来了,站在床前,手指头几乎点到她的脑门上:“你妈来说那话啥意思?我屋里就这条件你们不知道?本来你比我儿子大,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是你俩铁了心,非要进这个门。为了我儿,我认了。按这里的风俗,女生娃哩,娘家都是拿三千块钱,还有小被子小褥子和几身棉衣裳,你妈给你拿啥了?啊?”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看着婆婆张张合合喷着白沫的嘴,委屈、愤怒让她冲口而出:“我妈没多有少,也拿了五百呀!再说我又不这里人,不知道这里的风俗习惯。我俩自愿结婚,您把您儿子拉扯大不容易,我爸妈把我养大也不容易,我从来就没想过从老人那里索要太多的东西……”婆婆愣了愣,没想到玫会反驳她,一时词穷,忽然撒起泼来,她打着自己的脸嚎啕大哭:“儿他爹呀!你早早死了,我咋活哩呀,儿不听话,娶了这媳妇,我可受死了,我也不活了……”她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一直在那屋玩游戏的男人一步窜进来,不问青红皂白,一把把玫从床上拽到地下,一阵劈头盖脸,拳脚相加……“让她抱着孩子滚,才结婚半年就生孩子,谁知道这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婆婆恶毒的话像一把刀在她的心里搅动着,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到脑门,理智、教养统统化为灰烬:“对,我和全天下的男人睡过觉,谁知道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你儿子是白痴,娶了个不知道孩子爹是谁的女人!”她蜷缩在墙角嚎啕大哭,悲愤、绝望淹没了她虚弱的身体,一瞬间,甚至有杀了孩子再自杀的冲动。
二
玫的眼泪挡不住岁月的脚步,转眼孩子已经跟在玫身后满屋跑动了。
玫的单位效益不好,她息工在家,只发很少的生活费。
这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儿子拉着妈妈要“喝奶奶”,玫手里却只有三块钱了。男人一大早就去支工资,眼看天都要黑了,人却还没有回来。
“爸爸——”儿子忽然欢呼着跌跌撞撞向外跑去,男人拉着脸,绕过儿子,径直坐到沙发上。
“钱呢?”“啪”的一声,男人把两个存折扔在茶几上:“这不是吗?”玫抓起存折,里面一毛钱都没有。她疑惑地看着男人:“钱在哪呢?”“花了!”男人声音闷闷的,眼睛并不看她。玫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到了头顶,声音不自觉就高了几度:“你干什么啦?花的一分都不剩,不知道孩子等着买奶粉呢吗?这一个月吃什么喝什么?日子还过不过了?”男人腾的站起来,抓起旁边的凳子朝玫头上砸去:“花就花了,用得着你来教训老子?”玫还没有从额头撞击的眩晕中缓过神儿来,男人一步冲到门口,拎起火钳子向玫身上抽去。孩子惨烈的哭叫声惊动了邻居,众人赶过来好不容易才拦住了狂怒的男人。
玫抱着受到惊吓的儿子回了娘家。母亲看着玫额头上隆起的紫包心疼的流泪,父亲喝止了要去找姐夫打架的弟弟,一颗接一颗抽着烟:“穷吵吵,富争竞。没钱才吵吵啊!孩子都两三岁了,这么好的孩子,你舍得他少爹没妈?日子还得接着过。你不是学过做烤鸭吗?这样吧,我和你妈出钱,帮你开个烤鸭店,日子不紧巴了,也就不会整天吵吵了。”
烤鸭店的生意比想象的还要好,玫把孩子交给婆婆,起早贪黑在店里忙碌着。男人也一天到晚不着家,不知道在外边忙着什么。
天快黑了,乌云从天边涌过来,眼看大雨要来了。玫急急关了店铺赶回家里,婆婆和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见到妈妈扑过来:“妈妈,饿,喝奶奶。”玫怕烫着儿子,把刚冲的奶粉在两个杯子里来回倒着。急不可耐的儿子牵着她的衣角哭喊:“喝奶奶,喝奶奶。”婆婆尖利的声音突然刺耳的响起来:“一天啥也不干,冲个奶也让孩子哭,不想要孩子就给了人家,我一天给你们照顾多少,照顾的不是你了!”玫尽量压住心里的不快:“孩子嘛!着急喝不到嘴里,哭了两声就哭两声呗。”“你再犟一句,你再犟一句!”猝不及防间,婆婆已经在玫脸上打了两个耳光。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燃起了玫心里的怒火:“我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人?”话音还没落,男人从沙发上冲过来,劈头盖脸地打向这个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
玫搬着自己的铺盖住到了店里。玫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越努力,越挣扎,就越窒息。这个家,已经完全磨损了她对幸福的渴望,她挣扎着,喘息着,不过是希望给儿子和父母一个表面的圆满。可是,这个表面的圆满又能维持多久呢?
有一天,有个女友来烤鸭店,吞吞吐吐地告诉玫,别天天忙着赚钱不顾家。有一天晚上,她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带着个年轻女人从身边闪过,看轮廓,看摩托车型,像玫的男人。玫手里的擀面杖一下子擀到手上,还没成型的荷叶饼扔在一边,锥心的疼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三
玫找借口让男人搬来了店里。男人依然早出晚归,从不在店里帮忙。玫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了特异功能:隔着卫生间紧闭的门,她能“看”到男人在压低声音偷偷打电话;男人出门了,穿过他的背影,玫能“看”到他脸上的急不可待,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她甚至能“看”到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所有细节。生意不忙的时候,玫就用突然开了的“天眼”注视着男人,她“看”到的画面让她心痛得不能呼吸。玫尝试着吸烟麻醉自己,一大口浓烟吸进肺里,突如其来的辛辣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涌了出来,心里好像舒服多了。片刻的宣泄,让玫迷上了烟草。
吃过晚饭,玫在忙着洗碗,身体的每个细胞却都睁着眼睛扫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男人在对着镜子认真的梳理头发;男人回卧室换了干净衣服;男人推起摩托车要出门。
玫忽然拦到男人面前:“你去哪儿?”男人一愣,支吾着:“我出去走走。”“我也去。”男人一把推开玫:“闪开!大冬天的,你走什么走?”玫用力拖住他的摩托车:“大冬天的,你又骑着摩托车跑什么?”男人不再理她,骑上摩托车冲出了店门,玫死命抓着车尾,跌跌撞撞被带出了很远。男人看无法摆脱玫,恼羞成怒地喝骂:“你死缠烂打地拉着老子想干什么?”“你今天哪都别想去!”几近疯狂的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男人连人带车被她拽回了店里。玫锁上店门,靠在门上,喘息着望着男人。两人正对峙间,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挂断了电话。“你怎么不接呀?你接电话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人让你这么五迷三道的!”玫觉得这些日子堵在心里那团东西忽然燃烧了起来,灼得她的心火烧火燎的痛。“你疯了吧?哪有什么女人?”“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接电话?”男人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男人看也没看就挂断了,上前动手要拉开玫:“你这个疯子,老子今天就是要出去怎么着吧!”玫把头抵在他胸前,拼尽全身力气堵在门口。拉扯,挣扎,厮打,从傍晚七点到深夜十一点,在手机铃声无数次响起后,男人愤怒地摔碎了手机。玫从心里到身体都已经没了一丝力气,她哀哀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灿烂了她青春的男人,这个让她成为母亲的男人,这个她怨恨着又深爱过的男人。她依然不想放弃他,她不希望儿子没有父亲。哪怕低到尘埃里,她也要做最后的努力。她抓住他衣襟的手慢慢松了,从胸前移到他肩头,她深深地凝视着他,希望能看到他灵魂的深处:“这些年,我对你付出了多少,对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真的看不到吗?你难道连一个拥抱的安慰都不肯给我吗?”男人一脸鄙夷,打开她的手:“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我连碰都懒得碰你一下,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玫觉得头皮发麻,周身冰冷,心在瞬间结成了冰疙瘩。
她瘫坐在地上,眼前被泪水打湿的地面模糊得像她看不清的未来。
男人摔下店里的钥匙,推起摩托车走了,一周的时间都没再露面。
四
玫告诉母亲,她决定要离婚了。母亲叹息一声,不说话,只是忙着给玫张罗晚饭。等母女俩在一张床上睡下了,母亲的声音才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漫过来,把玫淹没在更深的黑暗和无望里:“闺女,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想想,真的离了婚,他们家肯定要争孩子的抚养权,你舍得把孩子交给他们?孩子爸爸再婚的话,后妈对孩子怎么样,难说。即便孩子爸爸不再婚,他自己还着三不着两的,能出息出好孩子?”玫无声的流着泪,她觉得浓稠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令她窒息,却无从挣脱。
弟弟把男人叫到店里和解。玫坐在男人对面,却不想看他一眼。曾经那么熟悉亲近的人,如今看一眼,心竟然刺刺地痛。男人可能从玫脸上的木然里看出了她对他的失望,竟然破天荒地向她们姐弟道了歉。
一个不想离,一个不敢离,日子就又勉勉强强得凑活下去了。几年的时光迅速流逝,在没有爱情和温度的婚姻里,玫觉得自己的心理已经到了承受的临界点,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玫的婆婆。
傍晚,婆婆到店里为儿子做玫不擅长的锅盔。男人打完麻将回到店里,看看灶台前的母亲,又看看正在洗鸭子的玫,不满地说:“鸭子明天再洗,非今天弄它看啥?”玫的心里也涌上一丝不悦,顺口唠叨:“你就天天打麻将行,干点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男人还没说话,灶台前的婆婆忽然冲到玫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玫:“一天到晚高喉咙大嗓门的对我儿嚷,有本事对外人厉害去!嫌我儿没本事,我一直忍着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