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知青咏叹调
作者: 闾凌宜人
时间: 201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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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九五五年我国开始启动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历经探索、有计划开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重大历史转折等五个历史阶段,时间进入到
引子:
一九五五年我国开始启动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历经探索、有计划开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重大历史转折等五个历史阶段,时间进入到一九八一年后,这场持续已久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二十七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历史长河中,曾经涌现出邢燕子、董加耕、金训华等一大批还乡、下乡的典型人物,他们和那些曾经融入到这一运动中的知青们,同那个特殊的年代一起为历史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一九七六年以后的下乡知青正是这段历史过程的末班亲历者。
一、下乡前夜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夜,一弯新月悬挂在天空。静静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吹来,空气中裹挟着燥热。我躺在家里的土炕上,眼睛盯着玻璃窗外那弯月亮,没有一丝睡意。因为明天我就将要离开这个曾经养育我十九年,虽然贫穷,但却充满着爱意、充满着温暖的家,离开这个温暖的热炕头。
失眠的我回忆着幼年时的那个冬天。放学后我顾不得回家放下书包,便与几个小伙伴在一起用木头削削砍砍,制作成一个两头尖尖、中间圆鼓的木头“尜”。然后大家“嘻嘻哈哈”一边打闹着、追赶着奔跑到空旷的野地上,玩起“打尜”比赛的游戏,看谁一板子下去将尜打得又高又远。只见我们的孩子头儿、大个子甄壮,在手掌里吐上一口唾液,然后将两手一搓,接着又对着我们挤了挤眼睛,很牛气地说道,“看咱哥们的!”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板子砍下去,只听“嗖”的一声,那只“木尜”就腾身跃起,翻着跟斗飞跃到很远的地方。甄壮冲着我们咧咧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伙伴们,怎么样,哥们的功夫还可以吧?”接着又是狡黠地一笑。我们这些小伙伴对着他举起大拇指,“你很棒!”瘦小的小克不服气,“哼,有啥牛的。”说着他解开纽扣,甩掉了身上的棉袄,跑到远处捡回来“木尜”,然后操起了木板,“伙伴们,我表演一个给你们看。”说完后蹲在地上,左手在地上将“木尜”放好,右手用力砍下木板,地上泛起一股尘土,随着尘土落尽,那只不听话的“木尜”却依然趴在原地未动。这时候,我们这群小伙伴情不自禁地冲着小克发出一片嘘声。小克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红的像只大苹果。
还有一年夏天的午后,我们一群孩子在小胡同里玩“藏猫猫”,我因为急着把自己藏起来,也没顾得上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结果人没藏起来倒是一头撞在人家的墙角上,登时额头上鼓起了一个亮铮铮的大青包,疼得我眼泪“唰唰”的往下流,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忍着疼痛,顽皮的一直坚持玩到尽兴才散去,各自回了家。
害怕妈妈看到我额头上的大青包,回家时趁着妈妈没注意,我便一头钻进了房间,赶忙从书包里掏出书、本和笔,摊满在“八仙桌”上,然后一只手扶着戳在桌子上的语文书,把头埋在书后写起了作业。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常举动更引起了妈妈的注意,终究没能逃过妈妈那“雪亮”的眼睛。妈妈走近我的身旁,拿开了我遮挡在头顶上的语文书。“孩子,你头上的大青包是怎么弄的啊?都肿成了这个样子,多疼啊。为啥回家后不赶快告诉妈妈呢?”妈妈问我。
我看到妈妈问我的时候她的眼角里噙满了泪花。“妈妈,我怕你会教训我,所以我没敢和你说啊,是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我自己没注意撞到墙角上了。妈,我现在已经不疼了。”我怕妈妈过分伤心,就故意说不疼,其实还是疼得很厉害的。妈妈没有责怪我,只是温柔的对我说,“孩子,以后无论干啥事都要细心点。”她到家里那只“百宝箱”里找出了碘酊,用棉签将碘酊轻轻地涂抹在我那铮亮的额头上,我被药水灼了一下,疼得打了个激灵,妈妈抚摸着我的头,“现在接着写作业吧。”
每年快到过年的时候,妈妈都要里里外外的忙乎着。虽然白天她还要去上班,但是每晚都要在昏暗的灯光下挑灯夜战,为我们做新的棉衣,新的棉鞋,有时候我一觉醒来,看到妈妈还在纳鞋底,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说,“妈妈,快睡觉吧。”妈妈起身来到我的身旁,为我掖了掖被角,“你睡吧,孩子,妈再做一会。”
到了年三十的晚上,那是我最盼望的时刻。妈妈将提前买来的糖球分发到我们嘴里,每人一块,不偏不向。我们嘴里含着糖球,甜甜的。接着妈妈又从小面袋里捧出爆米花,分给我们每个孩子一小捧。这时候蹲在外边、在小铁锅里不停翻炒花生的爸爸也停住了手,把小铁锅端进屋里,将炒熟的花生倒在炕上铺着的报纸上,我的眼睛紧盯着花生,手也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妈妈说,“四儿,别急,刚炒出来的花生很烫,等会晾凉了会又疏又脆的,那时候妈妈再给你们分。”
等到妈妈分的时候,我分得的那一堆花生角都很大,而哥哥那堆多数是抽抽巴巴的瘪子和小花生角儿,哥哥不高兴地问妈妈,“四弟的花生为啥一手齐的大?妈妈你偏心眼。”只大我三岁的哥哥闹起了意见,小嘴嘟嘟着,脸上也没有了笑模样。
“你不是大孩子了吗,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吧。你弟弟小,刚两岁就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肚子,你看他现在长得多瘦多小啊。所以啊,你当哥哥的就让着他点吧。”妈妈给哥哥讲着道理,又捡了几个大粒的花生放在了哥哥那里,哄住了哥哥。“这回该满意了吧?”妈妈问哥哥。
哥哥看着多了几粒花生,满足地笑着点了点头。
奶奶说我小时候总是“嗷嗷”哭叫,哄也哄不住。她就在我的头前不停地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明”,然而奶奶念了无数次,我依然在哭,只是声音没有先前那么洪亮了。妈妈和奶奶说,“这孩子是饿的,没啥营养,又吃不饱肚子。”我的肚子填不饱,妈妈在困难时期肚子里更常常是空的,有时肚子里“躻躻”响。她把仅有的粮食做成的饭让给了年迈的奶奶和幼小的我们兄弟姐妹,她和爸爸吃着野菜粥,嚼着榆树皮,吃着玉米淀粉饼,吃的他们肚皮膨胀,浑身浮肿,没有一丝力气。尽管这样,爸爸妈妈依然坚持白天上班,晚上做家务活,苦熬苦拼着。
在困难环境中生长的我们渐渐长大了。从打上小学一年级,背着“语录兜”,坐在用砖头搭着木板的“课桌”前认识第一个字起,我们就没怎么认认真真的好好上过几堂课,读过几天书。夏天放学后去给学校拔猪草,秋天要集体去农村刨茬子,备着冬季取暖做引柴,冬天放学后还要去马路上争着抢着捡马粪交给学校。不是学工,就是学农,要不然就是“活学活用”。那时候我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赵师傅》,内容是写我们学工的食品厂赵师傅热心工作岗位的几件事。这篇小作文受到了老师的好评,转给学校的宣传组,刻在了蜡纸上,印成了校报。手里拿着校报,我有些沾沾自喜,心里想如果能学学写作方面的知识该多好。
好不容易到了一九七二年,我们这才像模像样地坐在教室里安下心来要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了,没想到又一场“反回潮”运动来了,我们的学习计划再一次成为了泡影。在那样的年代,我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到了九年级。我们班又去了西部山区的一个大队去“上课”。我爱好语文,就成天介走村串巷朝大墙上刷标语,写板报。内容都是从报纸上东抄一段西录几句拼凑起来的,算是完成了一项项政治任务,也算是交了一份毕业答卷。老贫农代表站在我写过的板报下,看着我七扭八歪的字,画得五颜六色的报头,默默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就这样他在我的个人鉴定一栏打了个“ⅴ”号挑儿,那就是对我的最好评语了。
就在十几天前,我们从“学农”基地返回学校,开始做毕业前的准备。人家那些“独子”和“身边无子女”的同学们忙着办理“留城”手续,而我们这些不符合“留城”条件的“知识青年”(实际知识少的可拎)则是以饱满的政治热情,摩拳擦掌。铺好大红纸,饱蘸浓墨,挥笔写下了溢满豪情壮志的“下乡申请书”:
“敬爱的校革委会:
我们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新一代知识青年,我们坚决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伟大号召,积极申请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里去,到那里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学校的楼道里、外墙上到处贴满了我们应届毕业生的下乡“申请书”,张张“申请书”千篇一律,表示着对党和伟大领袖的一片衷心,表明了自愿上山下乡的坚决态度。那场面、那激情着实令人震撼。
然而,昨天的热烈“申请”,明天即将要变成现实,将要离开这个遮风挡雨、有苦有甜、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家,即将离开父母呵护,想到这些,年少的我怎么能睡得着觉啊。
妈妈来到我的身边,“四儿啊,快睡觉吧,明天早起还要去青年点报到呢。睡吧,好好在家里睡一晚上,孩子。”妈妈的眼角有泪花。
看到妈妈守护在身边,我这颗心才最后安静下来,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我梦到了喧嚣的人群敲锣打鼓欢送我们,我的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大“解放”汽车上,不停地挥舞手中的“红宝书”向送行的人们致敬。
二、震中启程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分许,梦中兴奋的我觉得身体好像被人抛起来又放下,又抛起来,我被一阵剧烈地晃动所惊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朦胧中看到爸爸、妈妈和年迈的奶奶早已经惊慌失措的在地下忙碌着。我也一骨碌起身穿上衣服,迷迷糊糊的随着家里人奔跑到外面,瑟瑟发抖地站在狭窄的街道上。
天还没有大亮。胡同里,街道上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在呼喊“地震了!地震了!”,鸡叫声、狗吠声、人群的嘈杂声不绝于耳。黑暗中只听到一个沙哑的男人说:“就这么几下啊,我们家的院墙就倒了一大片!”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可不是咋的,一眨巴眼睛的功夫,我就听我家房顶上‘哗啦’一声响,呵!原来是烟囱给晃荡倒了!”又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家快去看看吧,老牛家的耳房都震塌了,倔老牛愣是不肯出来,还在家里往外扒拉他那辆破自行车呢!”小孩子们不懂得啥叫地震,只是战战兢兢地仰起头看着大人们在一起议论。我虽然听大人们过去说过这样的话“地动山摇,花子扔瓢”,可真实地感受到“地动”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大的威力这还是头一次。
在人们焦躁不安中,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天又亮了。胆颤心惊的我们重又回到屋里的时候,妈妈早已为我们做好了“丰盛的早餐”。这是我们这种人家只有在过年过节才可以吃到的,白菜猪肉馅的白面饺子。桌子上摆放好了碗筷,“孩子,快吃吧,多吃点啊。”妈妈拉过我,让我挨着奶奶坐在了炕上。她先是给奶奶的碟子里夹了几个饺子,又朝我的碟子里夹着饺子。耄耋之年的奶奶没有动筷,用她那颤颤巍巍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我看,她没有说话。我知道奶奶是舍不得我走,因为她心疼她的四孙子。我替奶奶拿起筷子递到她的手上,“奶奶,您吃。”
我又招呼蹲在我身旁的弟弟,“来,坐到哥哥的身边来,我们一起吃饺子。”可不管我怎么说,弟弟就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我越是叫他他越往后退缩,一直退到了炕稍角落处。我招呼爸爸和妈妈,叫他们同我一起吃。爸爸说,“你和奶奶先吃吧,我们赶趟。”
妈妈说,“吃吧,咱也没啥更好吃的东西,吃点饺子,图个吉利。家里给你发发脚,走了后好一切顺利。”看爸爸妈妈都不动筷,我明白爸爸妈妈的心意,我含着眼泪夹起了饺子,放进嘴里咀嚼着。今天吃的饺子真香,这顿饺子妈妈破例多剁了些肉馅,又多加了些豆油、荤油,咬一口直流油,流出来的油很快就凝固在碟子里了。这种喷香的饺子是我们家每年过年也不曾吃过的。然而香喷喷的饺子在我的嘴里一会就变了味,我觉得有些酸涩,还有些苦。因为我看到奶奶始终默默地流泪,躲到炕梢的弟弟那双大眼睛里闪着泪花。爸爸在地下忙着为我捆扎行李,整理牙具、脸盆以及箱子等随行物品。
我撂下了筷子,故意打着饱嗝说,“饺子真香。我吃饱了,这回奶奶,爸爸妈妈你们都吃吧。弟弟你也快过来吃。”我冲着弟弟招招手,弟弟慢慢地蹭到了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了饺子,眼睛瞅着大家的表情,将饺子送进了嘴里。
“车来了!”去院子外面张望的爸爸回到屋里,他身后跟着王大哥。王大哥是爸爸单位下面一个商店里的手扶拖拉机司机,他大我十多岁。我小的时候常去爸爸单位里玩,他也喜欢和我开玩笑,和他同龄的杨哥告诉我他们俩是同岁,都是属耗子的。所以每次他逗我的时候,我就会高喊着,“除四害,讲卫生,打耗子了!”喊完撒腿就跑,王哥故意跺着脚在后面追我,等抓到我的那一刻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老耗子终于抓住了一只小公鸡!”我就在他的手里连蹬带踹,努力想挣脱开。这个时候杨哥过来掰开他的手,“快,到杨哥这边来。”,我挣脱开他的手迅速跑到杨哥的身后,嘴里仍然在喊着,“老耗子!老耗子!”
今天就是这个老耗子哥哥亲自来送我了。他进了屋就同我开起了玩笑,“今天可不是老耗子捉小鸡,而是老耗子开车送小鸡了!”王哥早就知道我是属鸡的,所以过去总爱叫我小公鸡,好斗的小公鸡。我那天可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他,没有再叫他老耗子,而是恭恭敬敬的对他说,“王哥,今天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