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铁匠铺
作者: 塬上草
时间: 201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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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先,在豫西乡间,只要有一门吃饭手艺的人,都被称作匠人,比如木匠,铁匠,石匠,竹匠……如若直呼某“匠”,好像显得不够尊重,所以就有人把“匠”改
摘要:为了传承一门祖传的老手艺,主人公海北南努力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曲曲折折,起起落落,磕磕绊绊,最终也没有如愿以偿……然而,他还是释然了!
一
早先,在豫西乡间,只要有一门吃饭手艺的人,都被称作匠人,比如木匠,铁匠,石匠,竹匠……如若直呼某“匠”,好像显得不够尊重,所以就有人把“匠”改称“师”,这样称呼就显得尊重些,所以就有了张师,王师,李师……
沙扒小街上有个铁匠铺,老板姓海,都叫它老海铁匠铺。新任掌柜海北南,人称海师。海师的铁匠铺是祖传下来的,据说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他家就在沙扒小街上开铁匠铺了,传到海师这一辈儿,已经有快三百来年了。听老辈人说,这沙扒小街前前后后来过不少打铁的,开张的时候都是红红火火,而关门的时候却宁悄背息,一家一家都逃不脱开张仨月就关门的厄运。为啥?海师的铁器家伙硬呀!这个硬,说的是他的质量过硬。再有一个,乡下人都有个印象优先,用惯了谁家的铁器家伙,下回再买,理所当然优先考虑老牌子,而对于新品牌,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和不信任。基于以上两点,新进驻沙扒小街的铁匠铺,就在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拳脚的初期都一家家自动败下阵来。这样一来,海师铁匠铺也就一直是沙扒小街上的独家生意,供应着方圆几十里庄稼人所需的一应铁器家伙。
也难怪老海铁匠铺能在这沙扒小街上扎下根儿来,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从海师的爷爷的爷爷开铁匠铺的时候开始,质量过硬就成了他们世代相传的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锄头、镐头、铁锨、犁辕这些大件农具,还是耙钉、锁鼻、门栓、门环这些小件铁器,物件儿不管大小,统统一个标准:光堂滋泥,结实耐用,灵巧美观,货真价实。就在海师成了铁匠铺新任掌柜之后,他也没有忘记他的爷爷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那句之乎者也的古话:“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农夫乐事劝功。用不具,则田畴荒,谷不殖。”小时候,听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总觉得爷爷不像是个铁匠出身的,更像个教书先生,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是摇头晃脑,仰脸看天,一副优雅自得的样子。海师年幼,并不知道此话的意思,但是听的多了,加上年龄一天天变大,他也就慢慢知道了话里的意思了。看来,铁器对于农民及农业生产是多么的重要!民以食为天,食以农具为先,只有有了好的农具,农民才能更好地从事农业生产,粮食才能获得丰收,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海师海北南在接任老海铁匠铺掌柜之后,曾经立志要继承祖上沿传下来的老规矩,好好为乡亲们打铁铸器,以期年年五谷丰登,百姓生活安宁。可是,海南北生不逢时,就在他主持铁匠铺之后,先是连年战乱,好容易盼来了解放,可是,解放后没几天光景,老海铁匠铺就面临着社会主义改造和公私合营的新课题。
二
说句实话,一开始搞社会主义改造,海北南还真有些抵触情绪,他弄不明白,一个人老几辈都是私人经营的铁匠铺,咋说改造就改造了哩?后来通过参加政府组织的开会学习,他才逐渐了解到,全国都在搞社会主义改造,在大城市里,好些大工厂都开始改造了,他这个铁匠铺跟人家那些大工厂、大企业比,简直就是西瓜跟芝麻!以前他打铁是造福百姓,养家活口,改造以后照样是为人民服务,一样可以养家活口!况且,经过改造以后,还可以把他的家庭小作坊,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集体企业,规模扩大了,从业人员增多了,这样,就能更好地服务社会主义建设。
1952年秋,在全国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的浪潮中,沙扒小街上的“老海铁匠铺”被更名为“沙扒铁业合作社”,海北南也由掌柜变成了经理,打铁的砧子也从原先的一个变成了四个,这里聚集了沙扒当地几位有名的打铁匠人,每个匠人各带一到两名徒弟,打铁棚里从早到晚叮叮当当,铁花四溅,热闹非凡。
“海经理早!”
“海经理好!”
“海经理,您看这件铁器合格不合格?”
听惯了“海师”称呼的海北南,一开始听师傅跟工人叫他经理,总觉得怪怪的,不顺耳。可是,集体企业就得叫经理,不能叫掌柜的,也不能叫海师。
“李师傅早!”
“狗娃同志好!”
“嗯,马师傅,不赖!质量是咱的生命,要坚持!”
海北南也不能给铁匠师傅和徒弟叫李师、马师、狗娃徒儿,只能称呼他们师傅和同志——在集体企业这个大家庭里,都是革命同志,只有分工工种之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在沙扒铁业社里(后来都这样叫,把合作两个字给省略了),李师傅、马师傅、张师傅、赵师傅,这四位师傅在解放前都曾在沙扒小街上开过铁匠铺,但是都是红红火火开张,宁悄背息关门,为这,四位师傅很不甘心。可是,叫他们没想到的是,解放后,这几个原先的竞争对手,竟然成了一家集体企业里的伙计,每天在一个锅里搅稀稠。一开始宣布公私合营那阵子,初级社领导动员他们加入铁业社,他们打心眼儿里不情愿。
“这个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李师傅愤愤道。
“你说那个算好听的,我们简直就是俘虏,本来就是人家老海铁匠铺的手下败将,今儿又要去人家锅里舀饭吃,丢人!”马师傅干脆一拍屁股走了。
“叫我说,他老海家不是能么,那就叫他一家干算了,我们不去掺乎!”张师傅也想走。
“这个不是他老海铁匠铺的能耐,咱去了也不是给他老海一家干,这是毛主席叫咱这样干,咱要听毛主席的号召!”赵师傅跟他们有不同意见。
初级社领导当场表扬了赵师傅,说他有革命远见,不计较个人得失荣辱,是毛主席的好同志。最后,其他三个师傅都向赵师傅学习,爽快同意加入沙扒铁业社,还一致拥护海北南当他们的经理。
三
沙扒铁业社的铁器产品不但满足当地农民的生产生活需求,后来还进入供销社,远销到其他公社。可是,正当海北南把集体的铁业社搞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却赶上了1958年赶英超美的大炼钢铁运动,为了给国家的钢铁事业做贡献,沙扒铁业社只好做出牺牲,把所有跟铁有关的物件儿全部贡献给炼钢炉,海北南和他的同志们也都被分派到各个炼钢突击队,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炼钢放卫星运动中。沙扒铁业社关门歇业,原先热闹的打铁棚里,一下变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铁业社的停产,对于对打铁这一行当情有独钟的海北南来说,确实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曾经跟领导交涉过,结果被领导扣上了不积极革命、不支持大跃进的大帽子,他无奈只好作罢。说实在的,海北南在做出关停决定的一刹那,他的心很疼,也很凉,他没想到正在蒸蒸日上的铁业社这么快就遭遇短命的下场,他想过跟领导对着干,但是他又没有绝对胜算的把握,最后在媳妇巧兰的劝说下,只好放弃了最后的争取,同意关停沙扒铁业社,带领大家投身大跃进洪流中,接受革命的洗礼。
“唉,世事难料呀!”海北南看着已经关闭了有一段时间的沙扒铁业合作社的大门,再看看那块写有“沙扒铁业合作社”的牌子,无奈地摇摇头,“大跃进快点结束吧!”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伴随着1960年冬天的到来,持续了两年的大跃进也已经走到了尽头,重新开张经营沙扒铁业合作社的念头,就像1961年春天里疯长的小草,在海北南的脑子里迅速膨胀开来。然而,重新开张谈何容易!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就连打铁用的砧子、锤子、火钳等生产工具全都贡献给了大练钢铁,再开业,就得从零再来。集体经济在经历了那个火红的年代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的僵尸。
“公家没钱,我就以个人名义,以入股的形式重新组建股份合作社!”海北南向大队领导说了他的想法,他不忍心铁业合作社就这样一直处于停产状态,他要把祖上传下来的这门手艺继续做下去。
“以个人名义,入股经营?你知道这叫啥?这叫资本主义!这跟社会主义是背道而驰的,绝对行不通!”大队领导上纲上线,一口回绝。
海北南为铁业社的事儿吃不下,睡不下,整天愁眉不展。
“毛主席让搞社会主义,你要搞资本主义,那不是跟毛主席对着干么?跟毛主席对着干,你觉得对不对?”媳妇巧兰劝他改行当农民,“不开铁业合作社,当个农民四平八稳,也能为社会主义贡献力量!你就不要一头势(撞)到南墙上了,行不通!”
“我是不死心,你说集体搞不起来,个人又不让搞,这不是硬硬把咱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在我手上给断送了?我总觉得对不住祖先。”
“明知道不能为而为之,那叫啥?莽撞!这条路行不通,咱就另寻出路,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恢复生产不迟!”
海北南觉得自己命不好,好端端的祖传家业,到他这里横竖行不通,他有些怨天尤人。
四
对于海北南来说,参加生产队劳动干农活,就好比让医生去打铁一样,虽然说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做咱咋做,但是海北南毕竟是个从小在铁匠铺里长大的铁匠,对于地里的农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如果说让他种种小菜,拨弄拨弄黄瓜西红柿还凑合,真要把他搁在社员们中间一顶一的当个全劳力使唤,那可真不中,笨手笨脚不说,光是锄地的时候,锄头就净往庄稼苗上招架,结果是草没除掉,却把庄稼苗给弄死了不少,气得队长吹胡子瞪眼。
“海师,你看看你看看,放着草你不锄,咋专拣庄稼苗锄?”
“人家生来就不是做庄稼活的,硬要赶鸭子上架,可惜人家那一手好手艺了!”
海北南很不好意思,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汗:“对不住了队长,我一定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争取当一名合格的农民。”
经过半年的学习实践,海北南初步掌握了大田农活的基本要领,正在从一个种庄稼的门外汉,逐步转变成一个合格的农民。就在海北南死心塌地地准备当一辈子农民的时候,好事儿又降临到他头上。
一天,供销社主任在大队干部的陪同下亲自跑到海北南屋里,说是供销社正在筹备新开一家铁业社,要请海北南过去当大师傅。
“我在生产队出工挣的是工分儿,到铁业社咋记?”海北南道。
“这个好说。我已经跟你们大队干部商量好了,到时候你们大队不是要买咱的铁器家伙么,咱就拿出一部分免费给你们生产队,给你顶工分儿,另外,咱铁业社一个月额外再给你补助三块钱的伙食补贴,你看咋样?”供销社刘主任说。
“这好的事儿,你就去吧,生产队的工作有我哩,一分儿都少不了你的!”大队郝支书说。
海北南回到屋里把这个消息一五一十给他媳妇巧兰说了,巧兰说:“这下不是正好随了你的心愿了?这半年你为做庄稼活也没少受罪,这下你们老海家祖传的手艺不是又能在你手里发扬光大了么?咋,你不高兴?”海北南说:“谁说我不高兴?我是太高兴了,连做梦都想不到!”巧兰朝海北南摆摆手:“去吧,去干你的老本行吧,再让你做庄稼活,你就像是一条鱼搁在了河岸上,不死也得死了!这下好,你这条鱼又要回到水里去了!”海北南说:“那我可下水了啊?”说着,就朝大门外走去。巧兰看着她男人坚定有力地走出大门,脸上就绽开了两朵花。
在供销社铁业社里,海北南又成了海师傅,跟着他的徒弟,也是曾经在沙扒铁业社里做过徒弟的狗娃。狗娃是个孤儿,这回供销社成立铁业社,狗娃也跟海北南一样,被招了过来。狗娃把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火炉上的火苗儿直直往上窜,海师傅左手拿铁钳夹出烧得红丢丢的毛坯铁搁在砧子上,右手拿着指挥锤儿,喊道:“狗娃,抡大锤!”狗娃停下拉风箱,“噌”一下立起身子:“好嘞,师傅!”只见小锤大锤叮叮当当,起起落落,铁花四溅。
“海师傅,您的老功夫还在哩!”狗娃喘着粗气。
“这辈子就是这了,丢不了啦!”海北南两只手各司其职,不停地运动着。
五
在供销社铁业社里工作,让海北南重新找回了往日的自信和自我存在感,虽然铁业社不属于他的,也没有以海氏命名,但是海北南还是感到很满足,毕竟,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至于断送在他手上,他也不担心背上个老海家不肖子孙的名声。
春去春来,海北南在供销社铁业社里眨眼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他跟狗娃也由原来的师徒关系,变成了翁婿关系——海北南的闺女小玲嫁给了狗娃,而没爹没娘的狗娃,就把海北南和巧兰当成自己个的亲爹亲娘。海北南和巧兰自然就把女婿狗娃当儿子养着。
就在海北南的事业跟火炉里的火苗一样烧得正旺的时候,突然间,一瓢冷水疯狂地泼向那火苗……一群全副武装的红卫兵小将冲进打铁棚里,指着海北南说:“他就是那个资产阶级牛鬼蛇神!”
海北南疑惑道:“你们这是干啥?我啥时候成了资产阶级牛鬼蛇神了?”
一个看上去头头模样的红卫兵义正辞严:“你们家祖祖辈辈靠垄断经营,榨取人民的血汗,剥削穷人,前些年还妄想搞私人经营,不是资产阶级牛鬼蛇神是啥?”
“你就是臭资产阶级的代表,应该受到人民的审判!”红卫兵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
狗娃急了,立在海北南面前张开双臂,做出保护的架势:“我爹他不是资产阶级,他是好人,你们不能乱扣帽子!”领头的红卫兵逼近狗娃:“你是他徒弟,不,现如今是他女婿狗娃吧?你虽然是穷苦人出身,但是你这会儿已经不是无产阶级了,你是资产阶级的帮凶、狗腿子,一样要受到批判!走,反抗是没有用的,只有老老实实接受人民的审判,才是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牛鬼蛇神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