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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的盛夏

作者: 流瓶儿 时间: 2016-03-03 阅读: 15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闵军拿着两张百元钞票,啪啪地把自己摊位里的衣裤拍打一遍,一边喜滋滋地嚷嚷,开张了,开张了,拉开腰间的包把钱装进去。每天开门后的第一笔生意,都要让自己铺


   闵军拿着两张百元钞票,啪啪地把自己摊位里的衣裤拍打一遍,一边喜滋滋地嚷嚷,开张了,开张了,拉开腰间的包把钱装进去。每天开门后的第一笔生意,都要让自己铺位里的货物都沾上财气。这习惯应是由南方传来的,什么敬财神上香之类规矩没一样是这个西北城市自身拥有的。西北有什么?一千年前是沙漠,一百年前是荒滩,五十年前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青年才让它慢慢地有了生气。
   斜对面摊位,仰坐在椅子里的金飘,将屁股下的椅子转另外一个方向。她是正宗南方来的,家大业大,是商城里的大户,却从不信什么也不拜什么。
   闵军的摊位只有几平米,是租来的。金飘这边自己买下了四个摊位全部打通,又加装了射灯,亮堂而阔气。
   闵军生着小鹅蛋脸,颧骨略高,细眉长眼,因腰长腿短所以总是穿着裙子。她单名一个“军”字,这名字很男性化。离婚后无意间发现,在她认识和知道的人群里,有四个单名取了“军”字的女人,无一幸免的都离了婚。总算为不幸找到了根源,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金飘没有这种不幸,老公让她牢牢地攫在手里。她是胖圆脸,长腿短腰,腿太长的女人肉都长到了上身,胸部傲人却没了腰身。她家的生意做得大,有钱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到金飘身上简直就有些可耻了。
   “哟,刚开门就进账,今天好生意。”
   几个相邻的小老板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闵军。金飘伸手抓起电话,拖着腔调大声问;“昨天那笔三十万到账了吗?”
   周围的声音愣了愣,又响起来。
   “只要心情好就行啊,是不是闵姐。”
   “人活着,心里痛快比什么都强,哈!”
   “说得没错……”
   男声女声,南腔北调,声势翻了个跟头壮大起来。
   进入盛夏,生意也像人一样变得懒洋洋。老板们多出许多空闲,用在货物和顾客身上的心思,转投到邻里身上。今年这一季的好戏注定要发生在金飘和闵军身上,他们早已嗅出了不一样的气味,都暗自兴奋着。
   自然也有例外的。“小闵,昨天到货你怎么不叫我,那一大包够你受的。”说话的人是蔡养柱,四十多岁的样子,白晳的脸上一抹小胡子,头发从一侧翻向上,将稀落欲秃的头顶遮住,穿着白色短袖衬衣。他把手上的檀香扇递给闵军,然后拉过闵军身旁的小椅子,坐下开始看报纸。围在旁边的人,知趣的笑着各自忙去了。
   蔡养柱每天都到闵军这里来看晨报,这习惯已有段时间了。他是几年前离的婚。对闵军的暧昧态度,众人有目共睹却不敢乱开玩笑。甚至也不拿蔡养柱的名字说什么笑话。他们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叫蔡老板。
   他们脚下的这座商城聚集了众多品牌的省级代理商。因建得比较早,不知有多少人用那寸把大的地方挣得一般人不敢想的资产。他们操着带有异乡口音的普通话,穿着寻常的衣服,挤在大街上的人群里,没人能猜得到他或她资产已有百万千万,家乡有别墅。蔡养柱就是当中成功者之一,只是一场离婚让他不只失去一半家庭,还有一半财产。
   好时光有限,当地人越来越多的参与了进来,顾客们也逐渐挑剔不买账了。他们向前的大踏步越来越迈不开,投资在加大,收益在减小。尤其是金飘,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将一切都怪罪到老公张发谊身上,怪他胆小阻止她扩张,也怪几个雇员都是庸才,还怪她父母将他们共同积累的原始资产分成了四份。
   金家四个孩子,正好是“红旗飘扬”。他们本该是“登”字辈,应是金登红,金登旗,金登飘,金登扬。她母亲嫌难听将他们祖上定的字给去了,也断了她父亲家一门子穷亲戚。她母亲率领着他们丢人现眼的贩鱼,其实是带着金飘掘出了第一桶金。却在最后把钱平分成了四份。金飘总要刻意而又轻描淡写的说说这事,听者先替她鸣不平,继而佩服她大度而且把事业做得这样大。她隐瞒了,把原本一万块后来翻着跟头涨到十多万的铺位给了她,还有满满一仓货。一家人的感情也被那钱给分薄了。大姐金红拿了钱没多久就辞了工作又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靠吃利息过日子去了,本来与金飘还有些来往,因金飘想借钱,便难得再通电话了,面更是不见。二姐金旗同金飘一样也从商,只是生性懦弱,拿着那么大笔钱嫁出去,到最后竟然丁点主都做不了。对于弟弟金扬,金飘倒是要另眼相看,金扬出国镀了个博士回来,金飘至少可以拿他出来炫耀。然而他们也是难得见一面,通一次话的。
   金飘是嫁出去的人,娘家的这些人和事不说也罢,可是她那个像刚长大的小公鸡似的老公张发谊,让她掉了不少眼泪。相亲初次见面,张发谊就送上了男人珍贵的眼泪。他坐在一身肥大的灰色西装里,垂头垂眼垂泪,说,实话告诉你,我刚失恋,心里实在难受,想找个能安慰我的人。金飘至少见了有二十多个,横竖都找不到丁点感觉,这句话一下打动了她。她习惯于扮演力挽狂澜的角色,才二十多岁就能撑起家,这个小男人在等待她的拯救,她喜欢成就感。
   可是十年后,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张发谊用快的小碎步到他们的摊位上来,什么话不说先打开账本算账,然后清点钞票。问,少了两千块,你又干什么了?金飘慢悠悠地答,这不,买了身上这套衣服。张发谊瞄了一眼,并不发表意见。然后利落地把金飘弄得乱七八糟的老板桌清理整齐,用鼻子哼出一句,你把鞋穿上好不好,像什么样子。话毕扭头走了。他努力挺直腰,背影依旧是穿着成人衣服的中学生。结婚前只拿五百元工资的小职员,现在手上带着一个特大铂金钻戒,皮鞋从来一尘不染。金飘本来脱了一只鞋,索性两只都脱了,半躺进真皮转椅里,将脚架在板台旁的另一张椅子上。
   她掉眼泪,因为张发谊不爱她。她是做大事的人,而张发谊像是上天派来与她作对的,眼界狭窄从不看大处。每天一早起来就拿着块毛巾东擦西擦,保姆洗过的衣服,都要一件件检查过。稍有一点不干净,倒也不找保姆麻烦,自己又拿去洗。一年四季天天要洗澡,而金飘有时候早晨起来脸都懒得洗。张发谊常扯起他小公鸡般的细嗓子跟她吵,说她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说她难看,说她邋遢,可是也不想想这样大的家业还不都是金飘的功劳?金飘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呢?蔡养柱看完了报纸,起身一抬头正好与金飘斜瞄过来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便过去向金飘打招呼道:“生意还不错吧。”金飘坐在门旁暗红色老板台后面,一侧是一只大白瓷瓶,种着一人多高的水竹。她收回椅子上的脚,略正了一下身子,平着脸答:“蔡老板的生意也不错吧。”他们两家都是大户,代理的品牌是竞争对手,既不为敌也不为友。
   蔡养柱低头笑了一下,到水竹旁拉起一片叶子说:“发财竹养得不错,就是这叶子要擦了,看看上面都落灰了。”金飘拖着腔调说:“哟,蔡老板是文化人,这话说的寓意够深的啊。”话毕扭头叫“小宋,你们一天到晚的打扫卫生怎么不知道给这叶子擦擦,看看,非得外人来说。”一个雇员吊着眼皮,不高兴地拿着个旧毛巾走了过来。
   蔡养柱向后退了两步让位,回头想跟金飘再废两句话,却见她旁若无人地去拉松到肩外的胸衣带子,忙掉回头装作没看到。心下生出许多反感。恰好张发谊领着个扛着纯净水的送水工回来。张发谊便热情地上前问“蔡老板生意怎么样?”蔡养柱答:“淡季到了,不怎么样,还是你们的生意好。”“哪里,生意差得很。”张发谊龇出一口牙,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前两天我跟厂子那边的董事长打了电话,中央台的广告不能停,另外他还得给我们这边再投广告,我们的冬装样品都出来了,过几天就得去订货,我随便看了一下,感觉款式有些花哨了……”
   “发谊”金飘猛然打断张发谊,瞪去一眼,停顿了一下说“冬装还是我去看,董事长后来特意打电话叫我去,说要听听我的意见。”张发谊的脸一下窘得通红,说:“董事长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啊?”他忘了蔡养柱,不忘他也顾不上这些。金飘总是这样掐着他的脖子,打压着他。
   “好,你们一起去,我们厂子那边冬装也出来了,过几天我也要过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呵呵。”蔡养柱一边打圆场,一边转身走了。他是绝不会跟他们一起的。
   这边闵军刚换上新到的裙子,对着镜子问雇员感觉怎么样?是条墨绿色无袖棉布休闲裙,前面一排扣子,从上一直扣到底,小翻领。她肤色白,墨绿色下更显得白,半长烫卷了的棕黄头发随意用一个银色发夹束在脖后。闵姐,真漂亮,这裙子别卖了,你就穿着吧,太适合你了。女雇员说。闵军望着镜中的自己,这裙子倒是真适合她。
   闵军一个人带着这个女雇员,女儿上了寄宿幼儿园,每周五幼儿园都会准时把孩子送到商城门外,周一又准时接走,她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走了。他们俩中学就好上了,恋爱了八年,结婚只不到三年就完了。丈夫对她没有了一丁点怜惜,她以死要挟,他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到最后两人一起在外吃饭,丈夫连饭钱都只付他自己的。
   闵军在镜子里可以看到金飘。带走她丈夫的女人跟金飘有太多相像的地方,霸道,有钱。也是那种胖脸大乳房。她早该有所察觉,她太自信了。那女人先是包用她丈夫的车,几个月后她丈夫开始变得不正常,埋怨她几年如一日的关灯闭眼等着他上身。他找来黄色影碟强迫她看,她偷偷地把碟子藏起来或者扔掉。直到丈夫提出离婚,说她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真正想要什么,才恍然明白。她替他脱光了衣服,模仿着黄片子中的女人,爬到他的身上去亲他,她实在是个蹩脚演员,骑到他的身上后,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她说:“我不会……”然后眼泪一下顺着她稚嫩的没法再长大的乳房掉在他的肚皮上,他一把把她掀翻在床上,他们完了。她后来常听陶晶莹的《太委屈》那首歌,……太委屈,连分手都是我最后得到消息……全世界都知道了,她最后才知道。
   闵军对着镜子愣在那里,把前半辈子都看完了。
   冷不防旁边伸过一个圆胖脑袋,对着镜中的她说:“瞧瞧多相配的一对啊,晚上有空吗?”她一惊,笑骂道:“走开死胖子,又欠收拾了。”笑着正欲打,那边已有一只手揪住了胖子的耳朵,周围一片笑声。镜中蔡养柱远远地看着她,微微地笑着。
   商城的顾客已多了起来。
   闵军的生意方式如同打游击,摊位里虽然摆满了货品,属于她自己的货仅占一半,另一半是代销的。她主要做零售,遇上不明真相要批量进货的客户,就以去库房为由迅速去调货。这样做得很辛苦,但投资少风险小,收益也比在单位里拿工资高。在蔡养柱这样的大老板眼里,这算不得是做生意。蔡养柱喜欢来闵军这里坐,是因为她是新疆本地人。当地女人的好处是不像他们家乡的小女人喜欢扎成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是非。他们中间有什么吗?包括他们自己都在猜测。
   蔡养柱从金飘的摊位出来,背起一双手,正踌躇到哪去走走,却被张发谊从背后抓住一只胳膊。身后传来金飘患慢性咽炎的嘶哑的叫声:“发谊,你给我回来。”金飘气势汹汹地站在走道当中,看到蔡养柱回头看过来,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张发谊拉着蔡养柱就走,嘴里嘟囔道,“疯女人。”没走出几步,手机就响起来,不看也知道是金飘打的,叫他回去,叫他闭嘴。他偏不,“我们上五楼去坐一会儿。”张发谊说。他不容蔡养柱说话,拉着就进了电梯间。五楼是休闲区。
   大上午的就来喝啤酒,有些怪。但是张发谊晚上出去,十次有九次回去后要被金飘骂。金飘对他,跟对儿子差不多。这些蔡养柱早有耳闻,他不想过问他们的家事,交情还不到说隐私的份上。张发谊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口气灌下一杯啤酒,向前伸伸脖子打出一个嗝来,皱起眉向着桌面道“蔡哥啊,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受了多少气……”他的委屈像缠绕在身上的封箱胶带,让他痛苦,撕又撕不掉。他又一次坐在桌前垂头垂眼垂泪了,蔡养柱耐心地同情着他,却也不好说什么。张发谊说,这样的女人世上少有,跟这样的女人过,有时候真不想活了。蔡养柱劝他不要说气话,最差可以离婚,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死了活了的。张发谊却又咬紧嘴唇,不作声了。蔡养柱知道他没有胆量提离婚,于是转移话题谈起了南北疆市场的差异。张发谊一向也很有想法,金飘从不给他机会说,他很快就从自己的悲伤里跳了出来,仰起脸瞪圆眼道:“都说南疆没有北疆的生意好做,我们南疆就有一个民族客户,太有头脑了……”
   张发谊兴致勃勃一下就聊到了午饭时间,索性一起就地把饭吃了。他抢先付了钱,凡是在外吃饭,只要金飘不在,他不会让别人付账,打牌也是大把的输钱。这是他身为男人的最后一个出口。蔡养柱也不同他争,但也不免想,这样金飘更加不会单独放他出来了。饭后,蔡养柱推说下午有事,催着张发谊回去了。下楼时,犹豫了一下又回去,订了饭让服务员给闵军和她的雇员送去。
   金飘跟张发谊吵闹是寻常事,闵军没有回头,却在镜中看着金飘发怒的脸。金飘心灵感应似的也望向闵军。离了婚的女人都是可疑的,尤其如闵军般有几分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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