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柳逢春
作者: 笑天
时间: 201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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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康万年从县里召开的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会议一回村,立即在村文化活动中心的大舞台门口挂上了康山靠山吼艺术团的牌子,用他多年来开金矿挣来的钱购回了一整套服
一
康万年从县里召开的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会议一回村,立即在村文化活动中心的大舞台门口挂上了康山靠山吼艺术团的牌子,用他多年来开金矿挣来的钱购回了一整套服装道具和最现代的音响设备,他这个自幼酷爱看靠山吼戏的贫苦农民终于在接近天命之年开办自己的剧团了,他这个村支部书记眼看就要当上艺术团的政委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此刻,他站在大舞台门口,望着这康山靠山吼艺术团的牌子感到十分的自豪和欣慰。但当他抬头望着那空旷而宁静的大舞台时顿觉不安和纠结起来,因为剧团的牌子虽然已挂起来半月有余,但是寻找靠山吼艺术第四代传人柳逢春的下落仍无任何进展,靠山吼开台的锣鼓还没有敲起来。康万年扪心自问,难道他采取的措施不得力吗?不,我采取的措施够得力了啊!康万年说得没错,他不仅在广播电视上发出紧急招聘广告,还特别派出四路人马,拿着重金招聘团长的广告,在全县范围内一个村一个村地寻找靠山吼艺术的传人,然而先回来的三路人马都没有找到依然健在的靠山吼艺术传人。康万年只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第四路人马身上,因为这一路人马的领队者是他最亲爱的老婆万红云。他期待老婆万红云能给他带来喜讯,能够找到他朝思暮想的人柳逢春。康万年想到这里,便转身匆匆往家里走去。
康万年刚走进客厅,屁股还没有挨住沙发,就听到身后有人叫道:“万年,我回来了!”康万年一转身,见是老婆万红云回来了,他急忙迎上去接过万红云手中的提包道:“我的好老婆呀,你可回来了!你不回来可把我想死了!”
万红云不以为然地道:“你真的就那么想我吗?”
康万年言不由衷地道:“这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万红云一针见血地道:“你不是在想我,你是在想你那个梦中情人柳逢春!”
这一句话把口若悬河的康万年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难道柳逢春真的就是康万年的梦中情人吗?这个秘密除了万红云知道,其他任何人也不知道,连柳逢春本人也不知道。原来康万年和万红云都曾是外号“靠山红”柳逢春的铁杆戏迷,万红云那高挑的身段、白皙而有棱角的脸盘酷似柳逢春,就与柳逢春结拜为干姐妹,好的如同一个人一般。而康万年为了能够多看柳逢春一眼,多听柳逢春一段戏,他就凭着一身好力气,常常推着独轮小车送柳逢春上山下乡演戏,几乎成了柳逢春的“专车司机”,柳逢春也挺喜欢忠厚老实的康万年,亲切地叫他万年哥,叫的康万年心里美滋滋的,天长日久康万年便暗恋上了柳逢春,他暗暗发誓,一旦有了钱就向柳逢春求婚,谁知没等到康万年有钱之时,文化大革命爆发,靠山吼剧团散伙,柳逢春便离开了剧团,离开了康山。自从柳逢春走后,康万年为了弥补心灵的的空虚,他就向酷似柳逢春的万红云求了婚,很快就结为夫妻。但是,在康万年的睡梦里偶尔还在呼唤着柳逢春。
今天万红云又将旧情重提,康万年顿时自觉面红耳赤,但他仔细一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便直言不讳地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十个梦中情人也不抵你一个万红云!”
万红云笑嘻嘻地用手指捣了一下康万年的额头道:“又在卖贫嘴了吧!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康万年从桌子上端过一杯水递给万红云道:“我的好老婆,万年给你敬茶了!”
万红云接过茶道:“谢谢康书记,谢谢康政委!我知道你期盼着我给你带回好消息!”
康万年急不可耐地道:“知我者红云也!情况怎么样?”
万红云押了一口茶严肃地道:“万年啊,情况不乐观呀!逢春妹子她……”
康万年焦急地问:“她怎么样了啊?”
万红云道:“我访遍了柳树沟的人家,大都说逢春失踪了,可是她的丈夫王二丑却说她已经死了!”
康万年道:“不可能!逢春不会死的!”
万红云道:“我也不太相信,可她的丈夫就是这么说的!”
康万年道:“你去坟上看了吗?”
万红云醒悟地道:“我怎么把这个重要环节忘了呢?”
康万年埋怨地道:“万红云同志,你怎么这么粗心呢!找不到柳逢春,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任务就会落空啊!”
万红云自责地道:“对不起,我的工作没做好,我立刻去再访柳树沟!”
康万年道:“老婆,你辛苦了!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我明天就亲访柳树沟!”
二
柳树沟离康山也不过五六十里地,但由于山大沟深,至今仍未通车,康万年不得不沿着古老的山道徒步往柳树沟找去。他一大早从家里出发,直到过午时分才到了柳树沟村。他原以为柳树沟村一定是一个流水潺潺、柳树成荫的美丽山村,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柳树沟却令他大失所望,那村前的流水混浊不堪,那古老的柳树桩子毫无生机,看不到鸡飞,听不到狗叫,更看不到秋后田野上男耕女种的身影,一个大美女柳逢春生活的山村怎么会如此地死气沉沉呢?康万年不禁打了个寒噤,难道柳逢春真的不在人世了吗?想到这儿,康万年加快了进村的步子。
康万年一进村,便按照老婆万红云的交代,在寻找着那棵村里最高最大的钻天柳,柳逢春家就在那棵钻天柳下。康万年没走多远,一棵又高又大的钻天柳便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立即朝那钻天柳奔去。当他走到钻天柳树下时,才发现那旁边的铁大门是紧闭着的,他上前正欲伸手敲门,他的手却又缩了回来,他在想,是喊柳逢春的名字,还是喊王二丑的名字呢?他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先是一声不吭地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摒住呼吸静听着院内的动静,待过了一阵仍无动静时,他便又轻轻地敲打一阵,如此轮番了多次仍无开门的动静,康万年这才急了,他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我不信就叫不开这个门!说着便抡起拳头重重地敲击着那紧闭着的铁门,那铁门顿时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康万年正准备再敲击铁门时,大铁门上的小铁门哐的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不是柳逢春,而是柳逢春的丈夫王二丑,他拄着拐杖横在门口,怒目对着康万年吆喝道:“你敲什么敲呀?还让人安生不让?不用说,又是来找柳逢春的!柳逢春死了!”说着将门嗵的一声关上了。
康万年隔着门急忙喊道:“兄弟,你等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不管康万年怎么喊叫,院内仍无应答。此刻,康万年真想用石头砸开这铁门进去狠狠地揍王二丑一顿,他恨王二丑无情无义,恨王二丑不该光天化日之下用死亡诅咒他最心爱的人柳逢春,他埋怨柳逢春不该回这个柳树沟,更不该嫁给这个白眼狼王二丑。不管王二丑怎么诅咒柳逢春,康万年怎么也不相信柳逢春会死,他断定柳逢春依然健在,他反复揣摩着王二丑为什么会说出此话,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于是就坐到钻天柳树下的大石头上耐着性子等待,他暗下决心,见不到柳逢春他绝不离开这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朝康万年坐着的柳树下走来,这女子看见康万年坐在她家大门口,便有礼貌地问道:“这位大叔,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呀?”
康万年一看这女子长得特像柳逢春,喜出望外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柳逢春的女儿吧?”
女学生惊异地道:“我叫妞妞!你怎么知道我是柳逢春的女儿?”
康万年道:“因为你跟你妈长得一样漂亮啊!”
妞妞惊奇地道:“叔叔,你认识我妈?”
康万年道:“其只是认识,你妈是有名的靠山红,我是你妈当年在康山的铁杆戏迷。我叫康万年,是代表康山靠山吼艺术团来的,我要请你妈回去当业务团长呢!”
妞妞兴奋地道:“叔叔,你说的可是当真?”
康万年道:“不是当真,俺能下这么大本来寻访柳树沟?可是我怎么敲你家的门,你爸就是不开,后来门开了,可说话像吃了炸药一样,一口咬定说柳逢春死了!你说这像人说的话吗?”
妞妞抱歉地道:“康叔叔,俺爸也是有苦衷啊!你没看见他已经残废了吗?”
康万年急问道:“闺女,你爸是怎么残废的呀?”
妞妞失声痛哭地道:“叔叔,俺家倒霉呀,俺爸他……”
康万年心痛地道:“妞妞,你别哭。慢慢说。”
妞妞擦了一把泪道“三年前,俺家的矿口遭遇了一次矿难,俺爷爷王百万被塌死了,俺爸他险些送了命,后来经抢救,命是保住了,可是人却成了残废。从此后这个家好像塌了天呀!光俺爸住院就欠外债五六万,为还债俺爸妈几乎天天吵架。俺爸自觉残废不能干,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了,因此脾气就越变越古怪。俺妈想出外卖艺去挣钱,可是俺爸却寻死卖活地不让俺妈出去卖艺挣钱。后来俺妈就去给金家沟金老板家当了保姆,谁知道那是个陷阱,一去二年,有家不能还,因此俺爸对俺妈是有爱又恨又怨,谁来找俺妈,他都说妈妈死了。可他心里是很爱妈妈的呀!我和爸爸都知道你们康山艺术团真心地请妈妈回康山,这个情我一家人领了,可是我的妈妈她回不来了呀,我的康叔叔!”
康万年不解地道:“你妈妈为什么回不来呢?”
妞妞道:“因为保姆合同是一签三年,一年只准回家一次,一次只准在家停留三天,合同不到期,人家不会放人啊!”
康万年气愤地道:“好一个可恶的金老板,我要亲自去会会他这个为富不仁的东西!妞妞,你放心,我会要回你的妈妈的!
妞妞激动地道:“康叔叔,太感谢你了!妞妞愿与叔叔一同去找妈妈!”
康万年道:“好闺女,咱们现在就去!”
三
金家沟金满堂家门前绿柳成荫,清一色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平滑整洁,门前摆放着的大理石桌石凳,豪华气派。一个短发齐耳、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全身素装的女子推着轮椅在门前漫游着,轮椅上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这推轮椅的女子就是柳逢春,她那一双大眼睛噙满着泪水,她边走边哭边唱着:“黄黄苗苗生的苦,老娘嫁到河南府。俺白天拾柴火,黑夜磨豆腐。两眼熬成鸡屁股,一晚上吃不了热豆腐。”就在这时那轮椅上的老太婆不耐烦地道:“柳逢春,你怎么唱的少气无力的,唱高点儿,我听不见!”柳逢春只好应声再唱,可当柳逢春又从头唱时,这老婆又生气地道:“柳逢春,你就知道哭哭哭,你不会唱点高兴的?”
就在这时,早站在一边的康万年和妞妞再也看不下去了。
妞妞哭着扑向柳逢春道:“妈妈,你受苦了!”
柳逢春一见是妞妞,抱住妞妞哭着道:“妞妞,你怎么来了?”
妞妞指着康万年道:“我与康叔叔一块来的。”
柳逢春惊异地望着康万年:“你是?”
康万年激动地道:“逢春,我是万年啊!”
柳逢春热泪盈眶地道:“万年大哥?你怎么来了?”
康万年语重心长地道:“逢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柳逢春不好意思地道:“万年大哥,康山一别二十多年了!你不该来找我!我过得不如人,让你见笑了。”
康万年心痛地道:“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当年剧团散,我劝你留在康山,可你就是执意不肯,结果落得这么惨!让人心寒啊。”
柳逢春道:“万年大哥,那时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康万年道:“那时你怎么不说出来啊,说出来我会帮你的!”
柳逢春道:“万年哥,那时说出来你也帮不了啊!那时侯我老爸染病卧床难起,为给老爸看病,俺老娘求遍了所有的亲戚,借来的钱粮全用完了,可老爸的病情毫无转机。俺妈万般无奈才去求本村的王百万,王百万当即就答应帮忙,第二天就带人亲自送来了五斗麦子,俺妈感激地直给王百万作揖。可是俺妈问什么时候还时,王百万哈哈一笑说,你只要答应将逢春许配给我儿王二丑,这五斗不用还,我再送五斗也不用还。俺妈说,待与我商量之后再说,可王百万却不答应,而且立马就要把麦子带走,俺妈只好连连答应。到了剧团散的那一年,王百万逼着老娘要我回去完婚,无奈我只好随老娘回到了柳树沟。回柳树沟后,俺好日子没过一天,就又遇上了矿难,为了还债,我才来当保姆啊!”
康万年深情地道:“逢春,你受委屈了!”
柳逢春抹了一把泪道:“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啊!”
康万年道:“不,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我这次是代表康山村党支部,康山靠山吼艺术团来的,就是要你回去把靠山吼艺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啊!”
柳逢春感激地道:“谢谢康山人民对我的厚爱,可是我柳逢春已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了啊!为了我,你是会付出代价的啊!”
康万年坚定地道:“为了你,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今天也要把你接走!”
就在这时金满堂老板从大门里走出来道:“是谁这么大口气啊?你没问问我金满堂答应吗?”
康万年怒不可遏地道:“你就是金满堂金老板啊!”
金满堂蔑视地道:“不错,金满堂就是我,我就是金满堂!”
康万年单刀直入地道:“我来问你,你雇柳逢春做保姆可是三年?”
金满堂道:“不错,整整三年。”
康万年道:“一年只给一万,一年假期只给一次,一次只准在家停留一天,这可是当真?”
金满堂道:“白纸黑字,无一戏言!”
康万年道:“柳逢春在你们家是不是不仅包你全家的洗衣做饭,而且包你老娘的吃喝拉撒睡,还要给她唱小戏?”
金满堂道:“不错,这叫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
康万年义正词严地道:“一派胡言!说什么一家愿打一家愿挨,你这分明是为富不仁,乘人之危,强人所难,欺压良善,虐待雇工的强盗逻辑!金满堂,我想问问你,你是怎样富裕起来的?不是党的政策好,你恐怕还在那个穷窝里爬着呢。党中央多次敲警钟,难道你把富而思源,富而思进,回报社会,回报人民的道理全忘记了吗?你千不该万不对,你不该富了就把穷人欺!你今日如不把柳逢春放,咱法庭上相见,别怪我康万年不客气!”
金满堂不以为然地道:“咦,你的来头不小啊!别忘了打官司是要花钱的。钱,你有吗?”
康万年理直气壮地道:“金满堂,你小瞧我康万年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卡来,在金满堂的眼前一亮道:“金满堂,你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金满堂一惊道:“啊?没想到你还有牡丹金卡啊!”
康万年道:“这只是一张五万元的金卡,要知道我康万年还是拥有几千万资金的优秀农民企业家呢!”
金满堂道:“好啊!这么说来,你带走柳逢春还是有希望的。”
康万年道:“这话怎讲?”
金满堂道:“你只要留下你手中的五万元金卡,我马上就放人!”
康万年怒不可遏地道:“金满堂,你无耻!这五万元金卡俺留着给柳逢春作聘礼用呢!咱们法庭上见!”
金满堂有所收敛地道:“我的康总,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康万年道:“与你这个满身铜臭的人没什么可商量的,还是法庭上见吧!”
这时坐在轮椅上的金老太发话了:“满堂啊,听妈的话。你就别与你这位兄弟较劲了!听妞妞说,她康叔叔是要请逢春到康山艺术团当团长的,是大好事啊!咱应该支持嘛!你就让逢春去吧!”
柳逢春激动地道:“大妈,我太感谢您了!”
金满堂想了片刻,最终无奈地道:“好吧,我听妈的。”
康万年兴奋地道:“谢谢大妈深明大义!也谢谢满堂兄能网开一面。待靠山吼艺术团成立起来后,我一定带剧团来金家沟做答谢演出!”
2016年1月8日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