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奔突
作者: 敏洮舟
时间: 201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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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快要将人消融了。拖着一身汗腥,我蔫头耷脑地挤进了多多卡。 返回成都,每趟都要装木材。这趟排在前面的车太多,林场通知,得等四天,23号中午抵达多多卡,
日头快要将人消融了。拖着一身汗腥,我蔫头耷脑地挤进了多多卡。
返回成都,每趟都要装木材。这趟排在前面的车太多,林场通知,得等四天,23号中午抵达多多卡,四点卸完货就闲了。今天24号,还需等三天。
七月的日头下,多多卡变成了一个烤箱。商场大楼高耸上去,从烈空中顶出一道荫凉,撒在台阶上,吸引了一颗颗沁着汗珠的人头。围着一攒攒虫草,人头晃动着,扎成一堆,看品相,数根数,如快被烤焦的白薯。这边话不投机,生意成不了,擦擦汗,一摆手,又蔫儿蔫儿地滚进另一堆里。收虫草的大多是回民,自然,唯一的清真饭馆也就开到了这里。
清真饭馆里,圈着一屋凉爽。身后,陈白头晃动着一脑袋白发,正和旁边的尕马师争论着,胀红的圆脸上闪着黑色的油光,白发根根竖立,猬集如刺。话语不合,陈白头眉毛一竖,撇下尕马师快步走进饭馆。还未坐定便敲着餐桌说,如果车户都这样,还挣啥钱儿,回家种地也差不多,还安全。
尕马师跟进来,慢条斯理地坐在桌旁,喊一声,倒杯茶。然后转过精瘦的脑袋,慢吞吞地说,现在是竞争的年代,像你这样死拔猪毛,迟早饿死。这趟要不是我,你还蹲在成都哩。巴桑认识你是谁?
陈白头双腿一撑,屁股下的椅子吱吱作响。放屁,要不是你,运费我能争到九百,结果你这舔沟子给人八百一吨,坏了行情,要不是他给我添五十,我宁愿蹲着也不稀罕装这车货,巴桑怎么了,老板大就成爷了?是那也是你爷!我伺候不了。
整个饭馆里,一高一低,一来一去地呱噪着两种音色。一路走一路争,从成都到多多卡,两人还没争出个结果,让人无可奈何又倍添乐趣。
我端起茶杯,躲到另一张桌上。
后晌的日头斜搭在对面的楼角上。多多卡,人群中升腾着白色的气晕。
吃完饭在街上转悠,看到一个地摊上摆满五金工具,回去时顺手买了一把大号扳手和改锥。到停车场浑身一摸索,发现工具箱钥匙忘在旅馆了,只得提着扳手改锥上楼去。陈白头和尕马师一个咆哮,一个温吞,旅馆楼道里全是回声。看阵势,这场战争会持续着再回到成都。我摇摇头,推开隔壁房门,将扳手改锥放进床头柜,拿起一本没了封面和书名的小说倒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袭来。
日头下,戈壁滩茫茫无边。顺着眼窝流下来的不是汗水,好像是油。有人上了我的车,慢慢启动了。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我站在轮圈上使劲敲着车窗,嘴里喊叫,我还没上车呢。那人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车速。我脚下一扭,从轮圈上掉了下来,砰一声摔在地上,一阵生疼。
睁开眼睛,人还在房中,是个梦。可奇怪的是,房门是开的,地下高高矮矮站满了人,全部穿着警服带着大沿帽。不知未从梦里走出,还是摄于眼前的场景,我一下挺起身来,心跳得像一面被不停敲打的鼓。
你们是?
你好,我叫扎多,是公安局刑警队的,调查一些事情。
呃……
请你穿上鞋,站在地上,我们要做些例行检查。
床底,被子,枕头里都被搜了个遍。我站在床边,双腿和着心跳的节奏,不停地抖着。床头柜被打开后,一个大号扳手和改锥赫然出现。扎多眼睛突然睁大,转过黑瘦的脸与旁边一个眼镜儿警察对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我说,扳手和改锥。说完咳了咳,我发现抖的不光是腿,声音也被传染了,咳一声,竭力掩饰不安的语气。
为什么放这里。
新买的,汽车工具箱钥匙不在身边,暂时放这儿了。在尽力的压制下,声音不抖了,可语速是急促的,语气是慌乱的,脑袋里空荡荡一片。
眼镜儿警察拿起那本没有封皮的书问,这是什么?
书。
什么书?
小说。
司机还看小说?
我看他一眼,心虽抖个不停,同时却也隐隐升起一丝愠意,转过头不敢与他对视,目光飘忽游离,挤出一脸假笑掩饰着胆怯,说,司机不能看小说?
……和你一起来的还有谁?
有两个人,一个叫陈白头,一个叫尕马师。
好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到底什么事?终于压制不住,说话变得气短声颤。
到了就知道了。扎多死死盯视着我。
过道里一片清净,陈白头和尕马师已寂然无声。如何走出房门,离开停车场,我竟恍恍惚惚,没有一点意识。只被裹挟着,一路朝城西走去。
街道边,硕大的垂柳微微摇曳着枝条,似乎比往常柔顺了许多,心里有些奇怪,柳树这么美,以往怎么没有发现?日头光明正大地挂在蓝的像海一样的半空,昨天到今天一直酷烈难当,定是错觉,要不我心里怎么感觉有些冰凉。街边的台阶上,藏族大妈们和往常一样,并排坐着,也不说话,目送一辆小汽车奔跑过去,又迎接另一辆汽车奔跑过来,头颅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停摆动着,虽然没有满头的白发,可褶皱的面容上,依然是慈祥的,和蔼的。
街上的一切,似乎都是宁谧美好,值得亲近的,以往太匆忙,在来和去的轮回中,从未在中途的景致上,有过片刻的注目。
我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警察,十几个人扎成一堆,招摇过街。无数颗头转过来,无数道眼神里泛着奇异的光射向了我。
被簇拥着走,心里会产生某种异样的感觉。被大沿帽簇拥着,自然不是什么中心感。满街的目光里,我渐渐读出了某种辨认和警惕,甚或还有鄙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个遮阳帽,墨镜,或者头套就好了,被整整一条街都用同一个眼神和表情瞩目着,如芒在背,不,在全身。以后,还要拉货,这张脸,不能被孤异地放置在大沿帽的中间。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叫门。抬头望一眼天空,青蓝青蓝的,脑中忽然涌上刚才的梦境,心里一凛,有种说不清楚的恐惧感。有事要发生了,会是什么呢?蓝天耀眼,低下头来,眼前丝丝地幻着气晕,气晕里,喧腾着一个扭曲的世界。
拐进一条小巷,我松了口气。人很少,我可以走得舒展些了。小巷深处,有扇红漆藏饰的大门,我被带了进去。站在院子中间,身后,两名警察荷枪实弹,森然盯视着我。一会儿,院中走来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大概八十左右,小的八岁上下,都是女的。扎多带着她们走到我面前说,你们看看,是不是他?老的颤颤巍巍向前走两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得我极不自在又心惊肉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莫名地惧怕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昏花,然后从长满褶皱的嘴角吐出一个是字来。望了一阵,似乎不能确定,又招手唤来小的,再一通打量。大概牲口市场上选牲口,就是这番景象了,牙口,长相,毛皮,都需仔细斟酌。老小二人交谈着,说的是藏语,我听不懂,但能想象得出,是在综合观后感。
老小二人与扎多一阵低语,便回屋去了。扎多转过头,用一道足以刺穿人的眼神看着我说,跟我去刑警队吧。面对那眼神,心颤得更狠了,间或夹杂着些许无辜的逆反。我竭力使语气平静,可是……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如两把利剑刺来。我沉默着,眼神闪烁,偶尔也对视片刻。心里不断涌现出各种情景,审讯室里,探照灯的强光打在脸上,前方的桌子上端坐着两三个高大而森然的身影,在灯光和眼神的笼罩下,我能感觉脸部肌肉正一丝一丝僵硬起来。又被丢进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四面白墙,墙顶一个尺许的小窗口里,融进一道清寒的月光……不知过去几秒还是几分。
知道这是谁家吗?扎多喝问。
不知道。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的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这是巴桑的家,大老板,你们跑车的都知道。
嗯,听说过他,没打过交道,更不知道这是他家。心里却徒然一沉,巴桑?陈白头和尕马师不都拉他的货吗?感觉事情在慢慢浮出。
撇得挺干净,巴桑开了十几年批发部,你没跟他打过交道?
没有撇,这个可以问巴桑。我跑川藏线时间不长,还没给他拉过货。
好,告诉你,他家昨晚被偷了,失窃十八万。说完又盯着我,似要把目光刺进我心里。
这样的目光,让人不适的同时,也似一点一点激活着人心里的某种自我。终于知道了原委,被当成贼了。心里虽惶恐但也踏实起来。我知道,心理对峙从这一刻开始了。面对权威,从容是最好的气度。投向他的目光,该是怎样的呢?我在心里不断调整着,露怯,闪烁,献媚,坦荡。最后,停在了坦荡上。
嗯,你们怀疑是我偷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如果是,我就不会躺在旅舍里了。我的语气渐渐瓷实起来。
……哈,年纪不大,心机挺深,到了局里,你会说实话的。
呵呵,真相走到哪里,都不会发生改变。我微笑着回答,语气间有了一丝表演的性质,表演镇定。状态的徒然转变,让自己暗暗惊奇。
从小巷出来,穿过了半座城。烈日下,长街上,道道目光如炬。先前的局促和顾虑渐渐消了,路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怪他们,也无需在意他们的神色。心需要沉下来,放在即将上场的对峙上。心里哑然失笑,发觉思绪从未这么清晰过,心态也从未如此清明过。
公安局二楼。长长的过道里,次第紧闭着很多扇门。经过第一间写着审讯室的门时,从窗中看见了陈白头,他正揪着白发,低头闷站着。再往前走,尕马师在第二间里,他规规矩矩端立在办公桌前,肩头似乎在微微抖着。
我被带进了第三间。走了大半个多多卡,又热又累,看到办公桌边有张椅子,拉过来一坐,双腿竟颤抖个不停。心里提醒着自己,不能乱,不能慌,也不能颤抖,因为,你什么也没干。事情突兀地降临了,你无法控制,就是前定,只能去面对,剩下的,交给前定的掌控者。一切荒诞和不可知都有隐秘的哲理。
平复一阵后,快速梳理着到达多多卡之后的行程,免得应对不暇。房里闷热如蒸笼。我与墙上“秉公执法”四个大字直面对视,一颗汗珠坠下,遮住了视线。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了,房门紧闭,公安局好像成了一栋空楼,没有一个人走进这间审讯室。
窗外的天色暗沉了下来,肚子咕咕作响,心里堆积的锐气也渐渐消减,站在窗边窥望,过道里静悄悄的。看来晚饭吃不到嘴里了。叹口气,坐在椅子上发呆。几个小时了,体内的水份蒸发成汗,连一丝尿意也没有,不然,可借口出去透透气。
我站起身来,打算走出去,我说有尿,谁能说没有呢?
走出房间,说不出的凉爽畅快。左右打量,过道尽头有厕所字样,径直走了过去。入厕前发现,旁边有扇小铁门,里面传出了陈白头和尕马师的声音,这次没有争吵,大嗓门儿变低了,温吞的更柔了。抬头一看,铁门顶上,写着“留置室”三个字。
出来后,刚要和他们打招呼,过道那头出现了一名警察,手持一个铝制饭盒,看我人在过道,大声呵斥,过来,谁让你乱走的?我说,不是乱走,上厕所。等我进房,他将饭盒往桌上一放,厉声说,再乱走,将你铐起来。
消减的锐气又似一点点凝聚。
即便公安局,厕所也不能不上,这是生理需求,我不能控制,如果有什么可以不上厕所的办法,你教我,我愿意学。盯了我半天,警察走了,出门前指指饭盒说,吃了。
窗外,高原的夜空像一块凝固的墨。我怔怔地望着,那化不开的浓密里,潜藏着太多的无凭。白天的自在,已被黑夜吞噬。
快十二点了,一丝睡意也没有,更让人忐忑的是,进来七个多小时,居然没一个人理你。急躁与潮热混合一气,迫使我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停地转圈,徘徊,努力释放忐忑的情绪。
石英钟敲响了,敲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一群大沿帽鱼贯而入。一个个面孔严厉,神情威慑。心里突然一动,要嘛不来,一来这么多人,八个小时不闻不问,是有意为之?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意志本身就会受到考验,长时间封闭,是要将一个人的情绪推向极致,乃至崩溃。一个处于崩溃状态中的人,理智自然会出现紊乱。再以森严的阵势形成气场,施以震慑,果真犯了事,自然抖抖嗦嗦,语无伦次,突破,便顺理成章。
是心理攻势。
可对我没用,清者自清,无需莫名的畏惧。想到这些,心定了下来,甚至微微地浮起了些许自得。等他们各自坐定,我拉过门口的椅子,轻轻坐了下来。
刚坐定,有人一声断喝,起来,谁允许你坐的?说话的是扎多。
我一言不发,慢慢又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他,坦荡而柔和。他狠狠盯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什么东西。我没有避让,与他对视着,我需要被他洞穿,一双没有暗角的眼睛,不怕袒露内容。
扎多手里拿着一张纸,扫了一眼抬头说,现在开始审讯,你要诚实地回答,这对你自己有好处。
23号下午,你和你的两个同伴吃完饭后,他们去巴桑的批发部卸货了,所以,你算准了巴桑和他老婆都不在家,也在批发部,家里只有他母亲和女儿,老的昏花,小的幼稚,正是作案的好机会,是不是?扎多的语气低沉而严厉。
不是的。23号下午我们一起吃完饭后是分开了,但我长途开车很劳累,加上多多卡天气太热,所以直接回旅舍睡觉了,睡觉前看了会小说,醒来时他们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