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熟

1：30，全校学生都集中在了操场听一位专家关于诚信的报告。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天，是异常的闷热。司令台并不是露天的，离地五六米高处架着钢化玻璃。来作报告的是专家，花钱不菲，他自然要享受专家的待遇，不仅不需坐在灿烂的阳光之下，还可以吹着电风扇，当然，也允许喝茶。作为主持的年轻貌美的校团支部书记及陪同的六七位正副校长们自然也可得到同等享受。操场四周种了许多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地阴凉，然而，那里只允许站比领导低一档次的老师们。
　　 端坐在煦暖的阳光下的花朵，在燥热而又无风的下午1：30分，他们几乎要蔫了叶子、枯了花瓣了。他们也想拿把扇子或者书本，让空气流动形成风或者暂时地让热情的阳光远离他们的头顶，可是，老师们说：不行！整齐地穿着必需要买的校服，恭敬地戴着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他们憋红了小脸蛋，汗流浃背。
　　 “今天真是一个倒霉的日子！”华小明想。
　　 于他来说，今天确实是一个倒霉的日子！这倒霉甚至从早上第一节课就开始了，那时才8点。一（1）班是重点班，重点班必须由名师来担任班主任。一颗屎曾经获得过国家级优秀教师、省级优秀班主任、春蚕奖、市德育楷模、县青年标兵及最美教师等众多荣誉称号。当初，爸妈还是托了关系，又花了许多钱才让他进入一颗屎班里的，然而，小明一点也不喜欢她。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一颗屎不漂亮，事实上，她是个美女，所有校领导都这么说，有一次在厕所，小明还听校长说她的皮肤怎么细嫩、白皙来着。小明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总会布置做不完的作业；还有，上课就是歪一下头，打一个喷嚏都得罚站，一站就是一节课。一颗屎这个名字是开学第一周的时候，不知哪个同学给起的。那天，大概是周三吧，老师上拼音a、o、e。有的学生区别不开a与o，老师就说，发a时就是张开嘴巴，表示要吃鸡蛋；发o时，表示鸡蛋含在嘴里。然而，有些同学还是无法弄清，她就问，你们看老师的口形有什么特点？“老师，你嘴上除了有颗黑痣外，我看不出什么特点。”一位同学急了，叫道。没成想，老师听了十分生气。“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我看到时候，你非得拖了班级后腿不可。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下课后，联想着老师“一颗屎坏了一锅粥”及她嘴上的黑痣，不知谁给她起了绰号“一颗屎”，为此，全班站了两天。
　　 省教育基本现代化县评估小组将于明天抵达遂阳，而且，作为县里最好的小学，他们是一定会来的，由是，学校下发了“创建教育现代化县学习材料”要求学生背诵，其中包含了目前最热门的政治术语——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防被问到时答错。上课铃响了，同学们热情洋溢地向一颗屎表达了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敬意“老师好”后，她并没有开始上课，而是抽同学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当抽到华小明时，他很熟练地背出来了。然而，一颗屎说错了，让他仔细想一想，可是，他绞尽乳汁都未想出来，小胖妞说她会，一颗屎就让小明站教室后面去听讲。听了小胖妞的背诵，他终于知道，自己把“诚信”背成了“诚实”。快下课时，一颗屎又对大家作了警告：今天的任务，除了作业之外，你们还得认真背诵学校下发的迎检材料，明天不准出错；否则，校长说，下周就别来学校了！
　　 “可恶！”在心里小明暗暗骂道。抬头望望天空，太阳公公根本就不愿意偏西去，似乎还在和他友好地打招呼：“小明，爷爷想多看你一眼。”“我才不要见你。”他自言自语着。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下来，他拉起下摆擦了擦脸，继而又想，要是自己是孙悟空该多好！我要变成一片云，把同学们全遮住，然后让阳光熔掉钢化玻璃，烧毁树叶，让专家、校长、老师们都晒着太阳；我还要把一颗屎压在五行山下，一压就五百年，让她头上长出绿草，那时，她就不叫一颗屎，改叫“绿毛龟”了。这样想着，不免笑出声来。一颗屎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放学后还想留下来？”
　　 他眯着眼，低了头，不说话。几分钟后，一颗屎反剪着双手走前面去了，他便抬起头，做一个鬼脸，眯了眼偷笑起来。这时，他看到了一颗屎手上握着的饼干，突然觉着饿了。今天，他没有午饭吃，这是倒霉的一天里的第二件揪心事。
　　 下午要听报告，三点钟放学，由于没有时间打扫卫生，全校把大扫除安排在了早上第四节。其实，检查组本是上星期三要来的，星期二学校已作了卫生打扫，然而，他们没来。为了明天迎检，他们只能再扫一次。想想看，一个县二十多所学校，两天内都检查过去，他们不看表面的还能看什么？
　　 第四节课时，小明和小胖妞等四人一组擦教室门窗。打水、擦洗，干了半个多小时，小明觉得累了，想坐一会儿。小胖妞说大家都努力干活，不能休息，小明就说要上厕所去。当他四五分钟后从厕所回来，一颗屎已在教室恭候着他。
　　 “你干什么去了？”
　　 “尿尿。”他低了头，怯怯地回道。
　　 “偷懒去了吧？！”一颗屎不容置疑地问他。
　　 “没有。”
　　 “偷懒就偷懒了，你还不承认？”一颗屎揪了他的耳朵，一边盯着他。“我最讨厌那些不诚实的人了。”然后转过脸对着小胖妞她们。“你们去帮助别的小组拖地或倒垃圾，余下的门窗都让华小明擦！”继而又回头看着华小明。“你听着，把门窗擦干净了，不然，我把你爸妈叫来。还有，擦好门窗，就站教室后面背学习材料，不许吃饭去！”说着的同时，仍不放松他的耳朵，再问了一遍。“听到了没？”
　　 他咧着嘴，轻声说道：“听到了，老师。”
　　 “再说一遍，我没听到！”
　　 “擦好门窗，就站教室后面背学习材料，不许吃饭去！”他响亮地答道。那时，同学们都抬了头看他，人人露一脸的恐惧。他只是低了头，绯红了脸。
　　 现在几点了？抬头看天，太阳公公仍然不愿偏西去。不过，话说回来，就是放学了，他如何又自由了？他还得参加课外培训班的学习呀！爸妈要上班，三点钟放学，为了不让自己把美好的时光浪费在玩耍以及无所事事上，给自己报了培训班。本以为培训班可以轻松些，没想到那儿的老师都是本年级的，不认识也面熟，当然也有一颗屎，一刻也放松不得。一周五天，连玩的时间都没，读书真不好！长大真不好！虽然，爸爸说过周末带自己去玩过山车，去郊游，但也只是周末呀！要是天天都是周末，那该多好！有玩，还有吃的。想着吃，他又觉着饿了，就用手按了肚子，安慰自己：再熬几个小时，回到奶奶那儿，叫她买灯盏盘。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那专家总算把报告读完了，然后，他说：“现在，我和同学们分享一个故事，题目叫《狼来了》。”待他讲完，便问：“我们都不做坏孩子，不然，我们就都要被大灰狼吃掉了，对吧？”
　　 “对，我们都不做坏孩子！”同学们高声嚷着。
　　 “那么，我想问问大家，我们该做怎样的人？”
　　 “我们都要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同学们又高声嚷着。
　　 此时，下课铃声已经响起。回到教室，一颗屎重新叮嘱一遍。“记着，回家后一定要好好背诵学习材料，不然，被问到时答错了，校长说过的，下星期你们就不用来上学了。”
　　 “是的，回家后一定得好好背！一颗屎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不会背，她一定不要我了。那时，妈妈非打死自己不可。”拿起书包，小明一边想着，一边跑出校门。此时，培训班的专车已等在校门口了。上了车，来接他们的培训班的叔叔问道：“你们英语书带来了吗？”
　　 “带了。今天学什么？”有人问。
　　 “复习并默写昨天学过的单词。”
　　 无聊地熬过两个小时，出得培训班的门，爷爷刚好骑了电瓶车赶来。上了电瓶车，爷爷问他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告诉爷爷说今天被罚站了，还不准吃午饭，只是说像往常一样，上课，作业，下午听了一场关于诚信的报告。
　　 “做人应该讲诚信，那是立身之本。”
　　 “如果不诚实，不守信用，真的会像匹诺曹一样长长鼻子吗？”
　　 “当然。不仅长长鼻子，那鼻子还会长得像大象一样。”
　　 “那么，我们学校的校长、老师都要长大象的鼻子了。”小明笑着说道。
　　 “为什么？”
　　 “明天，省里有人来检查，老师说校长说的，假如有人问起，就说，我们不早自习；还有，我们每学期只考两次，不排名次。事实是，我们有早自习，而且，每两个星期就考一次。上次，我没考好，老师还告诉爸爸妈妈，说我在班里都出二十名去了；还说我基础不好，叫爸爸给报补习班。这是说谎，他们不就要长长鼻子了吗？”
　　 听了他的话，爷爷没说什么。他就想要是校长、老师都长了长鼻子；特别是一颗屎，前面一条长鼻子，后面一条大辫子，那才叫好看。这样想着，不觉开心地笑了。
　　 到了爷爷家，他说肚子饿，要奶奶买灯盏盘，自己则去看动画片。上学后，妈妈总不让看电视，说会影响学习，要看也得挨到周末。所以，等爸爸妈妈来接他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快乐的。
　　 下班后，妈妈接了他回家，一边叫他做作业，一边去烧饭。待烧好饭，爸爸也回来了。吃过晚饭，爸爸看电视，他依旧做作业。
　　 每天8：30的时候，妈妈就会让他洗漱，然后睡觉。今天也这样。
　　 “妈，我事情还没做好。”他回道。
　　 “今天作业很多吗？”
　　 “作业我做好了，只是明天有检查，我得背资料。”看妈妈来到身边，他拿出作业本，叫妈妈签字。
　　 签了名，妈妈去客厅和爸爸一起看电视，一边对他说：“动作快点！要不，明天早自习就要迟到了。”
　　 “老师说明天不早读。”
　　 “那么，以后呢？都不早读了？”
　　 “不是，就明天，检查过后还是要的。妈妈，这是不是说谎，算不算作假？”
　　 “小孩子家懂什么？你只管去做就行。”
　　 于是，他就摊开“创建教育现代化教育县学习资料”背起来。
　　 “我们作业不多，已经实现了减负。每天没有早读，下午3：00放学。完成学校的作业时间都在一小时之内。（怎么可能，每天没有两个小时别想休息！）
　　 “我们每天都有一小时的体育活动。每天大课间30分钟；课外活动25分钟，眼保健操5分钟。每周3节体育，音乐1节，美术1节。（瞎说！没有课外活动，体育2节，音乐、美术不是换作语文就是数学，有时是英语，从来没上过）
　　 “我们有宽松的教育环境，从来不在班级或学校公布学生排名。（凭这话就该长长鼻子。期中考试刚过，学校还开会奖励了年级前十名的学生。至于单科第一，一颗屎发了奖，还组织他们拍照；相片也在教室后面光荣榜张贴过，上个星期为了检查才收起来的。一颗屎还说，以后每次考试都要这么做，这叫做“以资鼓励”）
　　 “学校班级设置不分重点班、快慢班，无择校生。
　　 “…………”
　　 小明就这么边背边做着评论，妈妈多次问他背好了没，他都说还要一会儿。其实，他已经很想睡觉，只是因为怕明天答错，才一直忍着。当他背好资料的时候，已是9：40，他就拿了笔去找爸爸签字，一边站着看电视上的“科技前沿”。
　　 “我们国家已经发明了生长素，不仅可以让动植物个体快速生长，也能够让人体快速生长。譬如某个家长觉得带孩子累，或者没有时间，就可以让孩子们吃生长素。吃了生长素，一年内甚至可以从一岁直接发育为成人。生长素的问世，不仅解决了年轻父母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带孩子的问题，也解决了我国劳动力短缺、房地产不景气的困境……”
　　 华小明简直看傻眼了，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发明，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便对爸妈说：“我也要吃生长素。我想长大，我不要读书！”
　　 “你以为那样长大好吗？没有知识，就是长成一个大人，充其量只是一件劳动工具。”
　　 “没有知识，就没思想；没有思想，你就只能被别人当奴隶！”爸爸补充道。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洗脸刷牙！”
　　 听了爸爸的话，他只得闷闷不乐地房间去整理书包，一边还侧着耳朵听着电视里的解说：“对于吃生长素长大的孩子，父母总担心他们不够成熟，以至于到了社会上受人欺负。现在，科学家经过研究，发明了催熟剂。这种药剂，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催熟那些吃生长素长大的孩子的思想，使他们去单纯化，去轻信化，使他们变得虚伪、狡诈、圆滑、世故……”
　　 …………
　　 隔天，妈妈收到了学校校讯通发来的短信：在省教育基本现代化县创建验收评审中，我校全体师生团结一心，付出了努力，为创建现代化县贡献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和力量。在此，特作感谢。另：热烈祝贺验收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