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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缘是一种美丽的残缺

作者: 沈晓密 时间: 2016-02-26 阅读: 16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木军走出医院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风卷着落叶扑到他的脸上身上。他打了个趔趄,手上的拐杖差点滑落到地上,脚下的路像埋了许多地雷,他茫然地看一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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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军走出医院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风卷着落叶扑到他的脸上身上。他打了个趔趄,手上的拐杖差点滑落到地上,脚下的路像埋了许多地雷,他茫然地看一眼灰蒙蒙的天,唉,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啊?
   一辆救护车在他的眼前呼啸着把落叶卷起,满天飞舞的落叶很像灵车上抛落的纸钱,医院弥漫在扬尘和雨点般的落叶中。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医院,医院已经渐渐模糊了。在他的远方有荒冢几堆寂寞寥落;在他的身后,有楼宇林立人群熙攘,他明显地意识到,医院就是架在生死路上的奈河桥,躺在医院无疑是躺在了生与死的街口,要么重生,要么一死。而生无疑是走向了复杂;而死无疑是走向了简单,他看了一眼那只空空的裤管,又在追问究竟生是一种错误还是死是一种错误呢?
   的士从岭上滑下来就把无数道弯甩到了身后,再往前的路是笔直的,白花花的路面像挂在陡壁上的瀑布,瀑布泻于潭,而路则插进了夕阳。或许夕阳是天上的潭,路端就是那枚抛入潭的石子。弥漫的光晕涟漪般地在他的眼前扩散,隐约可见的山寨笼罩在光晕的下面,屋顶上的炊烟慵懒地往天上爬,争抢着为山寨的黄昏涂上最后一抹颜色。山寨晃动着由远及近,他的心口燃起了火,灼痛的感觉向全身扩散,脸上渗出了大大的汗珠。
   山寨啊,你在等待怎样一个残缺的生命。他闭上眼睛幻想着山寨无数个朝霞升起晚霞落幕,他想象有个黑夜母亲的下腹一阵阵剧痛,她的脸上渗出了大大的汗珠,山寨的辘轳嘎吱嘎吱地摇来了黎明,那弯小河贪恋地把太阳的光扯到河里,湿漉漉的山寨掩映在绿荫下,这是山寨的仪式。伴着院子里的狗狺狺不止,山寨迎接了又一条崭新的生命。山寨的雨露滋养五谷,五谷健硕了他的生命,他长大了。当他有了健康有了俊朗有了知识,山寨就以一种相同的仪式把他送出了山外。他想起当年离开山寨的那个早上驻足于吊桥上面吟唱的那首小歌,眼泪就止不住地落到了那只空空的裤管上:我要走了弯弯的小河,你在流泪层层浪波。我要走了涓涓的小河,你在追我个个漩涡。啊,家乡的小河你听我说,我去寻找种子在你的身旁,开遍幸福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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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停车吧,停车吧。木军的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你看你走路不方便,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吧。司机放慢了速度,眼睛里闪现着略带疑惑的光。不不不,我想在吊桥上站会儿,往前的路自己能走。好,那你小心!
   木军颤颤抖抖地飘忽在吊桥上,月亮掉在河里,微波把月亮揉成了碎银;他的影子掉在河里,涟漪把他的影子扯成了碎片,月影和他的身影破破糟糟地在河面上扩散着……水若浮云桥若虹,眼前的景象是那么虚幻,他强烈的感受到自己就是大梦里的角色,浮生若梦优孟衣冠,他曾看到小河旁边那片池塘上面的荷花有二十五次田田地盛开又有二十五次萎萎地凋落;他曾看到脚下的河水有二十五次忽闪着精灵灵的光又有二十五次沉睡得像个死去的生命。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舞台上上演剧本里的情节,还是在现实中书写生命的故事,他长久地被梦纠缠着。此刻,他呆望着河面上破碎的影子,眼睛里射出瘆人的光,他想起同样的夏夜,一个美丽的女人依偎在他的怀里,那女人浑身上下扩散着喇叭花的香气,一浪一浪的像小河涌动的涟漪,她的乳房柔软得像被涟漪推到岸边的沙包,她的笑声叮叮咚咚地掉在河里哗哗啦啦地流向远方……他意识到,这一弯背负着沉重苦难的吊桥也曾背负过沉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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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人的名字像她的笑声,她叫金铃儿。木军的额头和眼角渗出了液体,金铃儿啊金铃儿,往日你的笑声是洞房花烛的一杯红酒,沾上它就醉;如今残留在脑际的笑声像巫师手上的铃鼓,每一点叮咚都是一句咬心的谶语,掺和着撕心裂肺的悬念。金铃儿,你究竟是在天国笑还是在人间笑呢?
   木军心头的痛苦强烈地刺激他的神经,他的全身开始痉挛,失控的痉挛通过他的单腿和两只拐杖传导至吊桥上,吊桥筛糠似地抖动起来,像一条奄奄一息的毒蛇。他预感到这样站下去,他的肉身一定会栽倒在他的影子上,一个大大的涟漪过后,痛苦也就付之东流了。生命呢,生命是什么?或许想到死,一切都变得简单,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对抗痛苦的办法,死是早晚会发生的事。他的拐杖点着桥面,发出卡登卡登的声响。他躲到了一堆残垣的旁边,偌大的世界咋就这样局促?池塘边的蛙鸣鸭噪似乎在辱骂他,满天星斗对他翻着白眼,就连岸边的杨柳也比比划划地指着他的鼻子。他看到残垣上的喇叭花笔盈盈地开放,一抹殷红由浓烈变为寡淡,从边缘蔓延到花蕊。他的眼睛里忽闪着奇怪的光,这喇叭花的形状多像小学校园那位老人手中摇晃的铃铛!金铃儿啊,我的金铃儿……他甩开拐杖疯狂似地趴在花丛之中。偌大的世界像一片荒芜的坟场一样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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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军出现了明显的幻觉,情景再现般上演了曾经发生的一幕,幻觉是一种别样的胶片,朦胧中,一眼飞泉悬空而落,山谷间飘动着扑朔迷离的雾,山顶上燃烧着绮丽五彩的霞。浅潭之上,半水半天的巨石不知记忆了多少年轻人的海誓山盟,耳鬓厮磨。木军的心一阵狂跳,急切地把金铃儿拽入怀里,他的脸上忽闪着霞光。金铃儿挣脱了木军,敏捷地撩起一捧潭水扬到他的脸上,一阵铃铛般的笑声过后就板起了脸。木军,这四年大学,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有了你。金铃儿的表情像寒冬的潭水。将来的日子可不比在这儿戏水,你要想好。特别是我还有个孪生妹妹银铃儿,我应该告诉你她双腿残疾,将来要靠我养活。木军省略了那种典雅式沉默,他毫不犹豫地扯过她湿漉漉的手,眼睛里透着异常的坚定。放心!放心!放心吧金铃儿!他感觉此刻所有的表白都是头顶上的那一朵浮云,面对金铃儿,他的心变成了脚下的巨石。他操着浑厚的嗓子,空旷的山谷回响起他的声音:从此刻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是否愿意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始终如一,不离不弃吗?我—愿—意,金铃儿的眼泪线儿一样地掉在石上。山谷坠入了沉寂,两个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肉身强烈的融为一体。一阵风刮过,日头躲进了云朵,怕扰了两个年轻人的梦。那眼泉水更加猛烈地下泻,泉水撞击着潭,涌起层层波浪;波浪撞击着石,石上有水的涟漪,水上有石的花纹。如此相生相伴,编织着亘古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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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儿——军儿——木军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母亲的呼唤夹杂着狗的狺狺不止。他起身拾起拐杖,身下团团簇簇的喇叭花经不起他身体的重压而过早凋零,金铃儿一定死了,像身下的喇叭花一样地凋零。
   他躲在残垣的背面。他害怕母亲的眼泪,他看过母亲太多的眼泪,母亲的眼泪像那眼泉水,终于在脸上冲出了沟壑,深的像河床,浅的像渠道。他又在想那个多情的早上,村头的辘轳嘎吱嘎吱地摇来了黎明,湿漉漉的山寨像长了臂膀似地把他和金铃儿揽入腋下,母亲一只手拉着金铃儿,一只手抹着眼泪,他尝到了母亲眼泪的味道,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然而却是灵魂里淌出的喜悦。邻家的婶娘像个校园里的孩子,闻到金铃儿铃铛般的笑声赶来了。她抱着宝儿,把粗糙的脸贴到金铃儿花儿一样地脸上:这孩子真是太惹人喜欢了。你怀里的孙儿才惹人喜欢呢。紧接着又是一阵铃铛般的笑声在山寨飘……
   往后的几天,邻里们常常见到母亲发髻高绾,嘴角上翘,脸上一道一道的线条拧在一起,她的身影在村寨游来荡去。于是邻家的婶娘嘲笑道:木军还没结婚,你倒像个出嫁的新娘。母亲扬起手臂重重落到婶娘的肩上:你这烂婆娘,自己报着孙儿满山寨得瑟,你别馋我,来年金铃儿就给我生个孙儿给你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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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日头像临盆的孕妇煎熬着把那道灰蒙蒙的霞光推出云层,天边或许有一股阴风把云扯成了纤细的直线,欲断欲滴,像孕妇脸上的汗。院落里的狗追赶着尾巴嗷嗷地打着转,几只母鸡过早地跳出了鸡窝,嘎嘎地叫着黎明。母亲昨天在脸上涂抹的脂粉让午夜的泪浸得魂魂画画的。霞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到屋子里,零乱的光落到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熟睡的木军和金铃儿,轻轻地摸过他们的头,自语道:梦啊梦,你把我吓死了!她的脸上流过一丝不被察觉的笑,庆幸着梦里的恶神没搅了我的好梦。现实也是梦!
   当日头艰难地晃悠到头顶,就见一辆客车卸下许多带枪的黑衣人,黑衣羊粪蛋般滚落在道路的一边,片刻间便直挺挺地站立着,如同燎过山火的桑榆。母亲看惯了这种场面,她知道过后定有一组车队呼啸而过,奔往远方那片诱人的山水。她无数次想象车里面坐着的那位贵人的摸样,又无数次嘲笑自己思绪的离奇,或许那位贵人死了,会与山寨的亡灵在那片山水间共舞,若那个贵人成了我天国的邻家,我一定问问他在人间的时候想些什么。她的视线移到了禾田,禾苗枯萎,裸露黑土上的裂纹如同天上的闪电,她祈盼龙王降福,转瞬间能有一场绵绵细雨。她深吸了一口热乎乎的空气,缓缓地呼出,全身像卸了背篓顿觉轻松了许多。她回望一眼身后的土屋默想,军儿啊,往后你盼雨的感觉绝不会像一个痴情的男人念想一个久别的新娘。
   木军——木军啊——宝儿不行了啊。婶娘的撕心裂肺给这闷热的晌午又增加了几分焦躁。木军和金铃儿冲出了土屋。见宝儿的脸如同早上天边那道霞光,灰红灰红的,他的眼角下尚残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口中吐着白沫奄奄一息。木军踹着摩托车,金铃儿抱上宝儿,欲奔县城医院。不想路遇黑衣人拦截,那黑衣人脸上的表情像山谷间的乱石,古怪、冷峻、刚硬。婶娘疯也似的跑来,跪在地上给黑衣人磕头。几经折腾,终于揉软了黑衣人的心肠,于是放行,摩托车飞也似地狂奔,消失在火一样的路上。婶娘感恩戴德,回家取上一篮子鸡蛋送给黑衣人,那情景好像老区的百姓送别可爱的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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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大的可能是人类无法摆脱死亡才虚构了天国的神话,究竟有没有天国只有死了才会知道,然而鬼魂就像空气一样无法听到他讲述关于天国的故事。或许人间的悲惨是天国的节日,这天,若天国有日头,一定格外灿烂;若天国有山寨,一定鼓乐和鸣,在天国的名册上又写上了两个名字:金铃儿,宝儿。就在摩托车射出路面的那一刻,一个年轻和一个年幼的生命便撬开了天国的门,而木军却长久躺在了人间与天国的交口。无名的液体掉进了他的血管,人间的同伴以微薄的力量阻断他通往天国的路。
   永别金铃儿和宝儿那天,一道闪电把黑黢黢的天空划出了伤痕,似乎在大雨来临之前,天空要暴光土地的影像,天上的闪电便是地上的裂纹。怕是老天爷知道一场大雨过后,干旱的禾田一定会欣欣向荣,还是留一点日暮穷途的记忆吧。
   火化场淹没在水雾中像挣脱了樯橹的舟。地面上啄起一阵又阵一浓烈的花香,天空上飘来一阵又一阵肉身烧焦的气味。花的气味与肉身烧焦的气味搅合在一起,一股脑地塞进了活人的鼻孔。天地就是这样,把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一同送给你;把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一同降临到你的头上。烟囱冒出的那缕青烟在天空中打着转儿,眷恋地扑向地面,那烟是鬼的语言:我的木军,我舍不得离开你。奶奶啊你在哪里呀……
   雨霁。天上多了一道七彩的虹,山寨远方那片山水的旁边多了两堆矮丘,两堆矮丘摩肩守望,在天国那一边续写母子般的情缘,彩虹散去,两堆矮丘持久地凝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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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就像被圈在园子里的猴子,猴子绝对吃不到围栏以外的果子,而人类的能力超越不了神的掌控,因此人能做到的仅仅是一点微薄。神无心夺取木军的性命,一瓶接着一瓶的无名液体到底点醒了他。当木军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那几个守候的天使满脸堆着神圣,这是人类的浅薄。木军尚没有放纵七情的能力,他的泪水安静地流淌,嘴边发出颤巍巍的声音:金铃儿好吗?宝儿好吗?病床前围拢的人把预先编好的谎言说给他听:金铃儿受了轻伤回老家调养……宝儿病已经痊愈,与他的父母去了那座谋生的城市……木军听罢,头在枕上晃动了两下,迷离的眼睛里射出疑惑的光,随即关闭了沉沉的眼皮。他的母亲和他的婶娘把无边的伤悲隐于灵魂深处,双双抱头毫无声息地瘫软在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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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从云罅中钻了出来就把清冷冷的光洒于繁华,人类在地的表面也制造了点点星光,星光眨着斑斓的眼睛静观这个它们看不懂的世界。交融的光辉均匀地铺满了病房。这个晚上,木军对这光怀有强烈的排斥,甚至恐惧。他开始回忆一个光影交错的晚上,金铃儿约他去她的寝室。他从门的缝隙看到一双雪白的脚搭于床头,每个脚趾都那么精致,淡绿色的脚趾甲微微战栗着,反射出晶莹莹的光,像几粒宝石。她的头向斜后方耷拉着,一头长发垂向地面,垂直的发丝像榕树长髯一样呈现标准的棕红色。她的下巴微微上翘,暗红色的颈子无力地延伸下来,乳房在淡紫色柞蚕丝小衫的后面柔软地展开。木军刻意把这影像和感觉持久地拖延,他不想马上推开寝室的门,门的缝隙飘来一阵幽香,他无法描述幽香的气味,像茉莉、像百合、像月季;像鲜花盛开的野地被风抓起的气味,又像邓丽君的情歌缠绵地抚摸着他的心魂;也像山寨里湿漉漉的雾丝丝缕缕滚过他的额头、胸膛、下身……此刻,他明显地意识到他的感觉是他生命的交错制造的幻境,如同一个长久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即将接受皇帝的临幸。他想象那个妃子不知道用多少净水洗身,多少粉黛塑颜;不知用那一双纤细的指头多少次把床前的灯火点燃又吹灭……而我,还有我的母亲,用了多少热的血和咸的泪找这道门缝呢?他担心他并不结实的肉身和持久与困苦为伴的心魂能不能撑得住这份命运的临幸。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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