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心亭
作者: 柳雅散人
时间: 201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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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聊心亭应运而生 门面终于弄好了,装潢是师傅按照自己的特定要求设计的。不大的面积隔成了套间,里面的桌子、沙发、空调、饮水机等,在崭新奶黄色的落地大窗帘
一、聊心亭应运而生
门面终于弄好了,装潢是师傅按照自己的特定要求设计的。不大的面积隔成了套间,里面的桌子、沙发、空调、饮水机等,在崭新奶黄色的落地大窗帘的衬托下显得很温馨,有家一样安全港湾的感觉,是个促膝谈心的好地方。过卫民有点庆幸地来到门口,朝最后镶上去的“聊心亭”三个镏金大字看了一眼,似乎释重地呼了口轻气。
妻子朱兰却在旁边怨不歇声,咻咻的语气如这六月的天气一样烦躁。你弄个这样的劳什子地方难道有用?难道就有人来把心事垃圾样地倒给我这个陌生人?而我捡了这些垃圾又有何用?又不能去帮助人家排忧解愁!你是在看我退休了没事,今后要吃你的干饭……
门口有排很大的法国梧桐,酷阳底下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街上的行人都尽量地拣有伞的地方走,走过这把伞下时,有的被刚刚镶上去的“聊心亭”三个大字引得露出了怪怪的目光。过卫民则舒适地揽住一丝蒲扇似的梧桐树叶摇过来的凉风,紧紧抓住了妻子的话,兰兰,你这“心事垃圾”的词真是妙级了,今后就开这个心事垃圾收购站。
朱兰微跺足,鼻嗤了一下,却又噗一声,忍不住有点被气乐了。
这是处闹与静的结合部街口,北达澎市的闹区,南通幽静的东湖公园。公园依山傍水,美仑美奂。后山的庙宇亭阁树竹掩影,山顶有耸入云霄的代表佛学标志的凌云塔,山那边是烟波浩淼举世闻名的鄱阳湖。公园前的东湖是人工湖,诗意的水面,画样的湖心亭和拱月桥,合着湖畔柔丝美发般的棵棵蓬松垂柳,常令游人醉得七荤八素。尤其这夏夜,万家灯火霓虹,凉风习习扑面,散步在湖边的吊脚木道上,谁都觉得心旷神怡,悠哉乐哉,像是到了杭州西湖。那些带小孩度节假日的,或搂肩搭背地成双成对的,他们来这里自然是欢度快乐和浪漫,但若有些人,孤独地带着满腔心事,只是想去到公园排解一番,当他们经过聊心亭时,或许就放弃去公园,进来抖心事垃圾了。
将聊心亭设在此必经处,过卫民就是抓住了这一人的心理特点。过卫民是个心理科中医太夫,抓人心理的本领毋庸置疑。他是澎市中医院的主任医师,中医多半治慢性病的,诸如慢性胃病,慢性胰腺炎,焦虑忧郁症什么的……过卫民慢慢地发现,如果在治疗的同时能注重心理疏导,想法去打开病人的心结,从而让病人豁然开朗地树立信心,那么同一个中药汤头,用的效果会显著提高。这本是医学上的暗示疗法,但是经过了过卫民的升华运用,远远就超出了其意义范畴。于是越来越多的病人都来找他,特别是那些患焦虑忧郁症的人,听着他常能抓住要害而不失风趣的语言开导,就像是聆听仙人指点迷津,药也成了灵丹妙药,甚至未曾服药,病就已经好了三分。于是,澎市的中医院干脆给过卫民设了一个专家特色专科,就叫“中医心理科”。
过卫民的身材魁梧,虽然五十多岁了,鬓发已见麻白,但他仍稳健中透着潇洒,震慑中透着慈祥,穿上白大褂,令每个病人都有一种如临大佛的崇拜。然而这个出色的中医心理科太夫,有件事情可能都不大相信,他对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坏的性情改变却似乎有点棘手。妻子朱兰刚过五十,原在市化工厂的工会做干事,因是工人编制,去年底一到五十岁就被切退了下来。这几年朱兰不知怎的,脾气渐改以前的温婉,话语变得渐多,嘴巴像老化坏了开关的音响,常常为一点小事,比如吃啥菜和催过卫民换件衣服什么的,从清晨鸟都还没几大睡醒的时候叨起,一直繁繁复复地叨到晚上。最近的睡眠更差,似乎时时刻刻都有烦心事在折磨她,使她无法安静。过卫民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他好不容易习惯了闹市喧嚣,却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妻子莫名其妙的喋喋不休。他给妻子开过镇静安神的药,也曾把妻子当作病人样地谆谆开导过,但他那些在别人眼里的灵丹和妙语,妻子却是鸭背上浇水,滴湿不沾。他不得不想到一种妇女病,更年期综合症。
是的,肯定是女人的更年期综合症。加上退休后的空虚失落,妻子更难从过去的规律充实,一下子适应如今百无聊赖的生活。以前的妻子是个有菩萨心和通情达理的人,有时候看到丈夫因为工作忙难免发牢骚,就温柔说卫民,你有能耐,应该高兴啊,多治点病人就是多行善事,别抱怨。只有到了近几年的更年期,才逐渐地变得这样心浮气躁。然而过卫民找到了病根也无用,这病没特效药,还得靠忍耐和进行心理疏导。可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身在此山中”的朱兰和别人不同,她对丈夫的言行有如自己的脚指头一样熟悉,难识丈夫的“庐山真面目”。别人能缓解病情,她却不行,依然如是。
曾经有段时日,过卫民有点怕回家。儿子已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结婚定居在了深圳。孩子虽然大了,翅膀长硬飞了,但孩子没飞时的家是多么温馨和谐,妻子总细声软气,做家务毫无怨言,自己想上前帮点忙都不让。过卫民仍像恋爱时那样深情地喊着兰兰,朱兰总回眸一嫣,便即继续。朱兰算得上是美人坯子,长相如同她的性格,处处得体。可这副得体的面容,现在却有点陌生了。
那天中午,过卫民在饭后空调底下正午休,还未到起床上班的时候,又被妻子的唠叨声吵醒了。许是自己在饭后坐在沙发上喝茶,无意将檀木沙发上弄了点水渍,妻子发现后便不停地似嗔非骂,说这个人怎么越老越小孩了?喝茶都变成了漏下巴,卫生整洁还要不要了?要是儿媳妇在家,小孙女看到了,还不更要跟着学?过卫民香甜的午睡被打断,便难续上去。他打着哈欠盯着头上的吸顶灯,一声不欢的抗议也禁不住地甩出了房门,擦个水渍有那么大惊小怪吗?真是的!
一听过卫民顶嘴,朱兰便叨得更起劲。她拿着抹布走进房来,语调爱嗔参半,脸上浮着虚实难定的乌云。她启动似难控制的薄唇,说我又没有叫你去擦,你是大人物,怎么做这种事?可是我擦了无意地说上两句,也没要紧吧?过卫民摇头,枕下的手机响了起来。
过卫民看屏幕知道是个老忧郁症病号,只好用指尖滑开了接听键。听了一会好像对方有句什么话儿触动了他,使他陡地翻身坐起了床。老甘你刚才说啥?是说这澎市若有个专门能谈心的地方多好?
这世界很怪,有时候办的一件事,并非人特意想到的,而是无意地从某事或某物,甚至是听了某人一句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样地产生的。过卫民就是这样。他从病号老甘的那句话里,蓦然便有了创意,一项“聊心亭”的新型城市业,就在他的精心设计下很快诞生了。
不过这新型产业,效果如何成不成功得有待检验。正如妻子所说,办这个行业难道有用?好在主要的目的是想转移下妻子的心态,因此过卫民在自信的河面上,虽然也有丝担忧轻轻泛起,却不显得那么重。
二、老甘的心事
聊心亭开张那日,并未有张灯结彩花篮铺门烟花满天,也没搞什么请亲戚邀朋友庆贺,因为这毕竟不同于开店办公司,性质反而和医院开业差不多,如果你写上“财源滚滚”的字眼,别人会给你詈言的。过卫民当然知趣地不想引来那些无聊的非议,只请了电视台里当台长的同学,在电视的屏幕上方弄了一行游走字:“如果在你的生活中有什么烦恼,就请到通湖路的路口聊心亭里坐一坐吧。那儿有钥匙打开你心锁,是你的心事垃圾收购站。”
朱兰只好到店里当起了心事垃圾收购员。不管怎么说,朱兰虽然变得唠叨,但对丈夫的欣赏信任却没变,那种平时的依赖和对丈夫的服从也没变。况且退了休反正在家里没事,也有股好奇心在作祟,使她心下说,好吧,我就依你,看办这样的店有啥用?
第一个进门的是老甘,开口就知是过卫民为了启动店里的业务,特意安排的。老甘看上去四十多岁,敦实偏胖。他脸上像有层厚云,深裹着阳光绚丽和那得体的穿着与气质有点不相称。而且在他的头顶,有绺可能总是压不平的短发,似乎在说明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老甘喊了声朱姐,说过太夫太忙了,叫我来您这儿坐一坐,聊聊心。
朱兰送了个微笑,忙起身倒了杯茶,和老甘隔着厚玻璃茶几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她早从丈夫的口中得知了老甘是个老忧郁症患者,又见他眉宇间果真挂着副郁郁寡欢,便也不敢怠慢,将微笑稍作收敛,说我家的卫民提起过你,我也能和他一样地叫你老甘吗?老甘说当然可以。其实我在您和过太夫的面前应该是小甘,喊老甘是抬举我了。
简单的两句寒暄,没想到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老甘还好些,朱兰却面对陌生人初干这样的事情,有点忐忑,有点紧张。老甘轻轻地呷口茶,说既然您朱姐是过太夫介绍的,又是他夫人,就不算外人了。只是请朱姐对咱们的谈话保密,不能外传。朱兰又不禁将那丝温柔的笑意漾了漾,你放心老甘,这是你隐私,我会把守好职业规则的。
老甘点点头,表示信任。他想抽支烟,却看了眼聊天室里的空调,欲放下作罢。朱兰忙递上烟灰缸,又把门开了条缝,用眼神柔柔地鼓励他。老甘说了句谢谢,把烟点着后吸了一口,说我这个人啊,就是有点爱钻牛角尖,也许在别的男人认为是没大了不起的错误,我却连肠子都悔青了,不知该怎样弥补,晚上总是睡不着。过太夫给我开了很多中药,也对我开导了不少,可我就是时好时坏,难以彻底解脱。
这是要吐露心音的信号,细心的朱兰知道得赶紧抓住。她拿过老甘的茶杯去饮水机前续了些水,回身后重新坐下来婉尔一嫣,老甘,到底在以前犯了什么错误请你说出来,我好帮你分析分析。
老甘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上的那绺竖发,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朱兰,说我是个建筑工地上的小包头,老婆在乡下,有个大学毕业的儿子。记得数年前的几年里,房地产的楼盘几乎每月都长价,像是失去理智的疯子,狂跑乱飙。开发商们的口袋里像不断吹气球,我也赚了不少钱。有钱人真应了那句老话“饱暖思淫欲”,不少老板们纷纷比赛似地包二奶养小三,我经不住潮流的诱惑,也不甘示弱地找了一个——那女子是个离了婚的寡妇,长得花枝招展,细皮嫩肉,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儿一起生活。那些年里,我几乎忘记了乡下的老婆和儿子,忘记了作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有空就和那女人幽会,帮助她开店买车买房,毫不吝啬地将钱大把地花在那女人身上。老婆得知后寻我闹,我还振振有词,说我有钱在这种繁华似锦的社会里享受一下,有何大惊小怪?然而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谁会想到发了疯的房地产市场,忽如一夜之间被哪位高明的精神病科太夫给治好了?近几年更是病情无发,稳步健康。可市场是健康了,却苦坏了许多曾经的快活人。不少老板被破产,甚至有的跳了楼,我也当然地被卷在其中。
说到这里的老甘故意停下来,不知是有点累了想匀口气,还是被那一浮一沉的汹涌浪潮卷得他想从旋涡里爬上岸来歇一歇。刚才的两股汹浪,已在他眉宇间的凝重小河里冲成了一把铁锁。他似乎找不到钥匙将锁打开,只能喝了口茶微仰脸,那脸木僵僵的,就那样被锁锁着。好一阵老甘终于缓过来,他叹了口气,右手楸住了头发,唉,朱姐,你不知道,我从欢乐的浪尖跌入谷底后,这几年我似被暴风雨摧毁的庄稼,再也直不起身来。之前的风流温柔乡,成了云归湮灭处。那女人见我没钱了,就不给我好脸色,不久便傍上了别人,离我而去。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啊!我却因她欠了好多债。我不敢告诉老婆,偷偷把家里的房产抵押给银行,贷款投向工地,试图东山再起,好还那些钱。谁知工地上做好的房子如今都很难卖出去,我那些投资款不但难想有利润,现在连收不收得回来都是个问题。我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女朋友谈了两三年,早就想在外市买房子结婚,可我目前的状况……真是无颜见妻儿!我现在像一只春蚕,每天在自己罗织的丝网里懊悔和挣扎。尽管说老婆没再怨我,对我的归来并感高兴,儿子也懂事地说迟两年结婚没关系,自己会想办法挣钱买房,可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原谅不了自己,觉得应知今日,悔不当初。
老甘说完了这些又点着了一支烟,随着长长吐出的烟雾,似乎有种如释负重的东西被他痛快地吐了出来。只是眉头的那把锁,仍像缭绕的烟雾难散开去。室外火辣辣的太阳,被室内的空调降温衰减,心静人是不大感觉热的,可老甘似还觉得热,将短褂敞开了衣扣,露出了内面的白背心。他把杯里的茶咕咕喝了下去,期待地望着朱兰。
这一米开外的期待目光,使朱兰情不自禁地温情迎住了。开办聊心亭本就是和顾客谈心的,但她好像在此时忘记了这种职业与责任,只觉得面对人家这样地对你掏心掏肺,你就得应该说两句,帮人家从牛角尖里拉出来。她的嘴角虽然和眼角一样有了鱼尾纹,但从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却如空调里吹出的冷气,使人在这个大热天里感到凉爽。
朱兰抬手到耳边掠了掠,将那头直直瀑布样的柔顺长发甩了甩。老甘,首先我为你感到欣慰,你是个能知途迷返,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男人。不像有的男人破罐子破摔,或还找理由,为自己的犯错百般开脱。你的心结不在这里,因为你已从梦魇中清醒了,并且不原谅自己地追悔莫及。但你是个执拗人。所以我对你要说的是,一:人都有种贱性,特别是男人,对女人永远都充满猎奇占有欲。老婆是自家饭,吃多了便觉得乏味,总想要弄碗别人锅里的饭来尝一尝,这是男人的天性。这天性平时被道德和家庭环境约束着,特别是家庭环境,贫困是对道德有连锁制约,可当富裕有钱了,就可能量变到质变,将道德抛之云外,让那份男人的潜质显了出来。所以你犯的是男人本性方面的错误,只是其中的一个体现。二:正因为如此,你便不能执着地沉在愧疚追悔当中。知道愧疚是好事,但光有愧疚是不行的,因为那只能代表觉醒,重要的是看觉醒以后的行为。如果你从此把身心回纳到了老婆身边,全部的心思回扑到了家庭责任上,那么就无须再自责,还是一个好男人。你爱人也会原谅和重新接纳你,有时候女人的胸怀比男人还大。三:不要骂和你出轨的那个女人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归根到底,没有你这只贪腥猫,便没有那条送吃鱼。何况那女人也无奈,一个人拖着女儿生活,着实不易。你有钱的时候她给你快乐,你成了她的一棵大树,可当你没钱大树就倒了,再对你欢颜也欢不起来,重新想背靠棵大树很属常理,这是人的现实。四:至于说由于房地产的近年不景气,造成你处境尴尬我相信是事实。但若因此却使你走不出愧疚,就真大没必要了。任何市场都是有跌有涨的,看你大小也是个老板,是个有智商头脑的人,岂能被这暂时的困难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