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床
作者: 紫陌望苍穹
时间: 201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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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胧明,讨厌的挖掘声隆隆作响,聒得刘老太太睡不着,起床吧,老了本来就睡得少,这些日子因搬迁闹得没法入睡,起床后,像钻地道一样穿过院子,说是院子和堂屋连着都
天刚胧明,讨厌的挖掘声隆隆作响,聒得刘老太太睡不着,起床吧,老了本来就睡得少,这些日子因搬迁闹得没法入睡,起床后,像钻地道一样穿过院子,说是院子和堂屋连着都搭起棚子满满的,老太虽说满头白发,腰板还算利索,扭着肥臀,小心地踩着周围拆房子留下的破烂瓦砾,穿过一条马路就是菜市场,在这里居住了半辈子就图个方便。
拆迁办的王麻子骑一辆摩托车老远过来打招呼:“大妈这回搬吧?你一套房子换两套楼房,你自己住一套,租一套,多好的事呀,新房有电梯,也不用你爬楼!”“不搬,我就习惯住平房了,住了大辈子了,这里喝糁方便呢,哪里也不去!”“犟老嬷嬷!”王麻子嘟哝着一溜烟地跑了。他负责这片的拆迁工作,几乎天天来,刘老太是他最难攻克的钉子户。
刘老太买了碗糁,一块饼,捎带几样青菜,边走边和熟人打着招呼回家去。早餐很简单,就喜欢对付徐家糁铺的糁,喝了一辈子糁,习惯了这个味。吃完早点,刘老太把房间收拾干净,房间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家具很简单,一桌,一柜,一套简易沙发,沙发孩子们替换下的,再就是一件老式架子床了,那是老伴走后留给她的东西,躺在床上就像和老伴在一起一样。床头上挂着老伴的放大照片,老太每天都要认真的擦抹一遍那张老床。老太今年八十多了,老伴已经走了十多年,孩子早都成家分开单过,没事还少过来,老太守着老房子、看着老床,摇晃着岁月,慢悠悠度着时光,也算清静。
老太太闲下来总是喜欢擦拭那张老床,那是刘家的祖上传下来的,已经布满了岁月的沧桑,颜色不再鲜亮变得黝黑厚重,也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倔强的站在那里,尽管每天擦拭,还是抵不住岁月磨砺,老了,床老了,人也老了。想当初就是在这张床了,老伴挑起她的红盖头,从此由黄毛丫头成了刘家掌门媳妇。这床一睡就是六十年,虽说老旧了但是还算结实。老太坐在床边,把老伴的照片抱在怀里,有一句每一句的和老伴拉起呱来,这十多年都是这样过来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和老伴唠叨上几句就好多了。“老头子!这些日子拆迁办的人天天来劝我搬家,我该怎么办呢?邻居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实在不舍得呀!分家时咱就这一张床,当时东借西磨才盖上这套房子,孩子们小,穷呀!盖得不容易,苦呀!你为这套房子累得大病一场;后来又给孩子盖,三个儿子,一人一套,娶上媳妇,咱这一辈子没干别的,就是不停地盖房子,盖了一辈子,我们还是住在这套老房里,累得你走了。这几年城市扩大了,不停地拆迁,过去的房子都快没了,儿子们早都搬上楼了。其实这个房子也没法住了,这两年听说要拆迁,儿子们把院子都给盖上了棚子,说是能多换点平方,这倒好,花也不能养了,洗衣服都没个地晒了,冬天冷,夏天热,不舒坦。就是住惯了不愿意走呀!现在说能换两套了,要不我就搬了?你说话呀!”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完,心里敞亮了。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不用看就知道拆迁办的又来了,老太太敞开门,来了一大群,拆迁办的主人一帮随从还有三个儿子和孙子们也都来了,大家簇拥着挤进来,小屋子一下变得拥挤起来。家里很少这么热闹了,老三泡了茶水,大家边喝边聊,老太太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呆呆地听着。儿孙们计算着兑换的面积,和开发商讨价还价,最后达成换两套房,如果再想要,多的部分按优惠价补齐。老太太暂时搬到统一的临时居住房里,一年后新房交工。
第二天,儿孙好多人都来帮着搬家,孙子满面红光:"奶奶搬吧,一年后等着住新房。”大家七手八脚忙着搬抬家具,抬床时,犯难了,床太沉,老太太又不让拆卸,只得请来更多的人手,七八人吭哧、吭哧,拆掉房门总算把那张古老的雕花床搬了出来,那张老床在阳光下,黑中透着紫色,尽管前面的床沿,已经有些磨损,后面被尘土遮盖,但敦厚朴实,一件件雕花仍看出做工精湛大气,整个床体宽大舒适,方形六柱,上围子和床围处均是雕工精湛的螭龙纹。木梁和围栏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雕花图案,有孔雀开屛、鸳鸯戏水、鹤立鸡群、麒麟送子等还是保存完好。
大家围着这张老床议论开了,有人说是,花梨木,清代的,有人说是紫檀的民国的,更有人说就是核桃木清末的。孙子急着问奶奶这件床的来历,老太太摸着床柱,目光悠悠,似乎回到久远的时光:这张床是你爷爷的爷爷,就是你太爷留下的,他是当地有名的木匠,因为排行老三,在这刘家域只要一提三木匠无人不知,做的一手好木匠却没能给子孙留下什么好家具,这张床当时是财主秦大炮家定做的,从南方运来的木材,做了一年多,后来因为秦大炮迷上抽大烟,不久命丧黄泉,家道败落,无钱再来取回这张床,后来兵荒马乱的,大炮的媳妇带儿子改嫁他乡。那年你太爷就用这张床给他儿子,也就我的公公做了婚床,娶了媳妇,再后来就有了你爷爷,又把它传给你爷爷,我和你爷爷就在这张床上结的婚,你老爷爷去世后分家,就因为这张床我们没有分到老辈的房子,和你爷爷费事巴力才盖了这三间房子。有了你爸爸和你两个叔叔。这张床立子呀,生的都是儿子。后来你爸你叔结婚,都嫌它太老气,没人要,就一直我用着。这一用可就是60年呀!你爷爷走了,也只有这张床陪我了。老太太说完虚弱的瘫坐在床边,两滴浑浊的眼泪终于滑出凹瘪的眼睑,滚到满是褶皱的脸上。扬起满头的白发一下扑倒在床上,紧紧地护着谁也不让动。
“娘!你那临时的安置房太小,放不下,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楼房交工,再给你搬上去!”三儿子说。
“不行,我要和这张床在一起。”“放心吧,娘,我给你看着呢!”这是二儿子。老太太仍是摇头。
“娘,你信不过弟弟,总得相信我吧!”这是大儿子。
“是呀!奶奶放在你的安置房里,就坏了,那地方太潮湿,还是让我叔叔给放起来,不就一年嘛,你看现在正是桃花开的时候,等明年桃花再开,就住新房,很快的!”二儿家的孙子也在随声附和。总算把老太太哄走,大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儿孙们忙着去找明白先生——懂行人,鉴定这张床的价值。古董商拿着放大镜,围着老床看呀看,一会点头,一会晃脑,最终伸出一个指头,众人瞠目,这么值钱?够一套房子了……
老太太搬去了临时安置房,安置房在城外很远的地方,用水泥方砖简易搭建,水龙头,厕所都是公用。碰到人都要打听,新房子盖得怎么样了?见子孙就问:“那张雕花床,放好了吗?”儿孙总是含糊地说,“快了,就快了,放好了,放心就是。”天天盼呀,夜夜守着老伴的遗照,给老伴说话:“他们不会骗我吧?新房子快盖好了,我就快搬家了,不住这么小的地方,很不方便呀,上茅房要走一大圈呢。”度过春夏,熬过秋冬,新的一年来了,又到春天了,房子该盖好了,桃花开的时候搬出来的,桃花又开了,一年到了呀!终于等到有邻居搬新家,赶紧去问儿子:“我什么时候搬呀?”“正装修呢,等着快了。”转眼半年又过了,偶尔听到有邻居悄悄地说她家房子换了三套,还有什么床。儿孙们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周围安置房的的邻居也走得差不多了,有一天遇到王麻子:“大妈,还没搬家吗?快搬吧,这里安置房要拆了,快去住新房吧!”“新房建好了?”“早交工了!”
老太太忙不迭打个三轮,这次也不再讲价,直奔新建小区。小区那么漂亮,一排排红色的楼房高耸,房前花草树木,干净排场,打听着找儿子。终于见到二儿子问,“我的房呢?”二儿子吞吐着;“我找哥哥、弟弟商量吧。”
“怎么办,娘找来了,不能再糊弄了,大家想办法。”
“轮着吧,一家住一个月,那床的事,咬牙不说。”
老大终于和老太太摊牌:“娘!你那房子换了两套,我们又补交一部分钱,共换了三套,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套,你跟我们三家轮着住,一家一个月!”
“啊!你们一人一套,就没我的了?”
“轮着让我去看你媳妇那鞋吧脸子?我不去,我谁家也不去!”
老太太嚎啕大哭:“怎么你们搬家越搬越大,越办越好,我搬家怎么就越办越没窝了呢?”
“你们不是有房子吗?为何抢我的?老头子你看看呀!”
“娘,你要体谅我们呀,我们是有房子,可是你孙子不是结婚吗?你总不能让你孙子没房子娶不上媳妇吧?”
“谁让咱家立子呢,三家都是孙子”
“是呀!奶奶!”
“你年龄大了,单独住,我们也不放心呀!”
老太太看看儿子的房子金碧辉煌,豪华富丽更是嚎哭不止。邻居围上一圈看热闹,有人说:房子换的太多了吧,一套换两套两套,那张床买了钱贴上又买了一套,恰好三套。这不没老太太的了。”最后三兄弟想了最好的办法,让老太太住楼房下面的车库,大儿子的房子最好,所以他的车库让给老太太住。
终于给老太太搬家了,车库也是个窝呀,可是老太太却没见到那张雕花床。
“我的床呢?”
“奶奶!车库里放不开,给你存着的。”
“我的床呀!床!”
从此老太太似乎神智痴呆,每天守在车库门口,看街面人来人往,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像个即将散架的木偶,有时见到人就问:“见到我的床了吗?雕花的,架子床!”甚至半夜起来哭叫:“我的床呀!床!”都说老太太疯了。
半年后,小区热闹非凡,从小区大门前一步一枚冲天礼花炮一直排了三里多路。“刘家老太太可发财了,三张雕花床。”这叫气派,喇叭声声,礼炮齐鸣,宾朋云集,流水席高规格接待,子孙全身白孝,一顺摆开,浩浩荡荡。成堆的纸钱,花花绿绿的扎彩,大大小小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三张雕花床更是以假乱真,冲着西北方向火光冲天一烧。儿子一声大呼:“娘呀娘上西天。!”孙子一个头磕下:“奶奶,我们再也不欠你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