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
作者: 张翼
时间: 2016-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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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午后,外面飘起了绵绵细雨。 来这里已经几天了。此行不是可以习惯地被张扬着谈论的都市旅游,而是因为有要事。且在事情办完后,也多半会匆匆返回。 等待
摘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穿行于都市,内心本能地寻觅着。寻觅故乡那样的饮食,寻觅近乎身在故乡的那份踏实和熨贴
这个午后,外面飘起了绵绵细雨。
来这里已经几天了。此行不是可以习惯地被张扬着谈论的都市旅游,而是因为有要事。且在事情办完后,也多半会匆匆返回。
等待的时光,总显得漫长,有些难捱。几本捎来的杂志已被我翻了个遍。我已隐隐感觉出这座城市空气的沉闷、交通的拥挤、环境的生冷,当然还有这里饮食的单调和乏味。
本来在更多的日子里我对这繁华的都市是心驰神往的。虽然时下我也已住进了县城,但内心仍保留着乡下人对于都市的敬畏,默认着都市人的时尚和高贵。
地铁上,曾遇一位“老北京”,她和我聊天说:“闲来无事时,乘地铁到郊外跑一趟,就可买回成袋子的新鲜蔬菜,便宜得很哟———”这位“智者”流露出的走进乡间的怡然自得,深深地感染着我,给我一丝温暖,似乎她们是去了我们老家那样幽静的小村落。
此时,我也记起一位刚搬进县城的朋友的感慨:当在超市买下远比乡下贵得多的瓜果蔬菜时,先是一丝丝心疼,继而转化为一丝丝骄傲,“我终于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这儿享受的是尊严,是愉悦,是仍然令无数乡下人巴望着的城里人的尊贵!而昨天的乡村生活,常是在瓜果蔬菜进入旺季价格低下来时才会敞开享用的。此番比来,我已分不出谁才是生活的智者。
困倦中,我闲适地走向院子门口的大椿树,蹭下一只布鞋垫在屁股下,惬意地斜靠在树干上。太阳暖暖地照来,我拉下帽檐恹恹地眯起了眼睛———老家真好!
忽觉一股凉意,我从睡梦中醒来。爱人正踮起脚跟儿关上被冷风吹开的窗子。
出门在外,总给我异乡漂泊的感觉。而此时,因被爱人的温婉、恬静环绕着,我心里多了些踏实和心安。
但此时的闲谈中,她说起了几天来这都市饭菜的油腻和乏味,“真想喝咱老家那冒着香气的玉米糊、小米粥,那浮着蛋花的甜面汤。”这话让我入耳入心,因为我总惦记着爱人身体的赢弱,纠结于她胃口不好,没有食欲。
我索性拿上雨伞走出宾馆,在雨幕中穿过几道街巷,走向一家大型超市。
我选购了豆粉、藕粉。哦,还有那“小时候一听见叫卖声就让我坐不住”的黑芝麻糊,又买了大号的青花瓷杯和勺子。此时,我鼻息间仿佛飘过一缕浓香,看到爱人在小心而有滋有味地“咜咜------”地品着那香喷喷的家乡糊糊了。
返回时我迷了路,绕进了另一处胡同。但也就在这胡同的出口处,一处“羊肉汤馆”亲切地映入我的眼帘。蓦然飘来的浓香令我有些恍惚,竟一时辨不出身在何处了!
退后几步站在街心,醒目的大红招牌和从偌大的窗口冒出的腾腾热气向我打着招呼。在这都市一隅,它仿佛一位乡下少女,从门厅里羞涩地露出半个脸儿来。
这羊肉汤馆撩拨着我的心弦,我不由自主地坐进来。虽然隐约可见里面布局的不俗和餐具的讲究,但这馆子的整体格局还是拉近了这城市与故乡的距离,拉近了我与一个年代的距离。
我对这样的羊肉汤馆情有独钟,起于16岁。
那一年,我告别父母,去了一百公里外的师范学校读书。和在家时相比,这儿的生活别有洞天,真就应了叔叔伯伯说的“考上中专就要享福了”。
我们那时的饭量好像都很大,大得似乎不知饥饱。原本该是吃饱了的,可在从餐厅返回宿舍时,还习惯买上一个馒头甜甜地咀嚼,好像在填补在家时的欠缺。虽然依然十分节俭,但在恣意享受馒头的美味上还真的毫不含糊。
周末,班里离家近的同学总是在前一天的下午就骑车回到了家。我们离家过远的十几位同学多是在放寒假和暑假时才会回到家,因为时间上不允许,更因为路费太贵。但也正是有了这样休闲的周末,师范三年我们才与那好喝的羊肉汤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然觉得奢侈,但我们觉得很划算,甚至觉得是在占着便宜。因为买上一碗后,再加汤时就不再要钱。所以,几乎在每个周末,我们几个都难以抵御那夹杂着淡淡膻气的醇香可口的羊肉汤的诱惑。
周六早上,慵懒中,自不必去理会学校会是几时开饭。我们迈出大门,径直走向斜对过的那家羊肉汤馆。
远远地,就看见偌大的窗口向外冒着腾腾热气。大铁锅里终日都是沸腾着浓浓的白汤,里面翻滚着大块儿羊肉和羊骨,使人一瞥之间就能明白这汤为啥那样好喝。我常常远远地就忍不住咽着口水。
此时,吃早餐的人们已很稀少。我们慢腾腾坐下来,照例看师傅大手一挥,从羊肉堆上拂过,把留在手心的一丁点儿薄得透明的羊肉片,平铺在大碗的碗底,然后加佐料,添汤。动作那么自然、流畅、得体、潇洒。
那灵动的手指,让我之后每每想起“抠门儿”这个词儿,我都会想起师傅这个十分逼真的动作。并知道钱币也是从他那样的手指指缝间流进了腰包。
每回前来,我都巴望着师傅的手当真失误一回,或者因为手指抓抽了筋儿,会狠狠地给捏一下,以抓到大把的羊肉。但每回师傅的手都那么熟练而精准,竟然不曾有过一回失误。
虽然这样盼着,期待着原本没什么指望的惊喜的出现,但我们并没有嫌他小气。因为这儿的免费加汤,才是我们最享受的。而且在规则之下,我们过瘾地喝上三碗两碗,也从没见过师傅流露出半点儿不悦。更何况那大大方方摆着的香菜、葱花儿和味精,任由你顾客随便捏去呢。
在感叹羊肉汤的美味时,我们也会替师傅算着账,并一致认为,与我们这样的大肚子汉做生意,师傅原本也就赚不了多少钱的。
只是初出家门的我们懵懵懂懂,不懂规矩。开始的几次,我们总是绕道去不远处的馍店去买更便宜的馒头,这让师傅总会多瞅我们几眼。直到有一天,无意间听到他和一位老汉聊天时说“这帮孩子!赚他们几分钱挺难的。在这儿喝汤,连馒头都还是自带的。”我们才豁然明白过来,并深怀歉意。于是我们相约慷慨地做出重大决定,就大度一些好了!虽然每顿饭贵上几分钱,也不再去买附近的馒头,而是吃羊肉汤馆提供的馒头了。
如此大方地取悦师傅后,我们的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一时,我想:这种心情舒畅,让我们每人又会多喝一碗汤的吧?呵呵,看谁精明!
我们吃饱喝足,浑身冒汗,身体通透,很是舒服。我同桌肖光那小子,开心之余,总还常常夸张地扒住门框,探身把头伸进一旁的单间,那是中午和晚上顾客坐进来饮酒的“雅间”。但肖光总会搞怪地在缩回身子后,咬住食指和中指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馋嘴鸭的模样儿:“等我们有钱了,也这样子吃!”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但谁都没有嘲弄的意思,因为那时我们心里都在做着近乎相同的梦。
三年里,这样的周末总很温暖,很享受。我们在奢侈和划算中平衡着心理。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回味起来,嘴角总会砸出羊肉汤里那淡淡的膻味儿来。那温馨的场景,师傅那邋邋遢遢的乡下摆弄,那根本不必写在板子上来张扬的“免费加汤”,总散发着故乡迷人的韵味儿,萦绕在我的心头。
多年后,在师范校庆时,我特意问起那家羊肉汤馆。同学告诉我,这羊肉汤馆挪到西关去了,生意依旧做得风生水起。我终于放下心来。虽然没得空闲去喝上一碗,但心里已很满足:经历这么多年,仍然为我保留着。
一缕浓香飘过我的鼻息,唤回我的回忆。我咂了咂嘴,心想:爱人也一定愿意来享受老家才有的这种羊肉汤的吧?今天也给爱人一份惊喜好了!
“加汤要钱吗?”话说来时,我吐了吐舌头,有些尴尬,甚至有些自惭形秽。如此冒失,师傅焉能知道你心里在想啥,是否会招来对于乡下人的鄙视?
“不要!免费加汤。来上一碗吗?”
“不---不要。哦,要!等我一会过来来上两碗。”
在我心里,加汤不要钱,这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羊肉汤。我忽然想起,这儿是大都市,真正像我们那样子加汤海喝的人也许不多。但能和老家一样免费加汤,让我内心一下温馨起来。
多年的直觉里,只在我们老家那地方,加汤才不会另收钱。那俨然是故乡的一种大度,一种荣耀。而在这遍地黄金的都市里是不可能不要钱的。此时已经知道这儿也如出一辙地存在着,但我宁愿他乡可以没有。
这样想着,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丝惭愧来。自己也常出门在外,但竟然有着对于都市的如此固执的误解,心态多么狭隘和自私!于是,更为刚才唐突而粗陋的问话感到汗颜。
细雨仍在无声地飘洒,暮色已悄然而至。回望时,在灯火阑珊处,羊肉汤馆那蒸腾着的水汽,宛若家乡傍晚时升腾起的袅袅炊烟。步履匆匆里,眼前恍如一幅水墨画卷在徐徐展开。
我的心中,这画卷的另一头就是故乡了。于烟雨蒙蒙里,爱人正撑起一把花雨伞,站在老家的那颗大椿树下,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