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
作者: 扬枚
时间: 2016-02-23
阅读: 10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冷月站在这个曾经令他敬畏的男人面前,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饥饿已经失去了知觉。雪越下越大,死亡的危险使他将感官的迟钝推迟了一次又一次,寒霜侵骨。三天了
摘要: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江湖,两个人是两个人的江湖。这里有说不尽的恩怨情仇,也有写不完的侠骨柔情。
冷月站在这个曾经令他敬畏的男人面前,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饥饿已经失去了知觉。雪越下越大,死亡的危险使他将感官的迟钝推迟了一次又一次,寒霜侵骨。三天了,已经是第三天了,他用尽了毕生所学,却依旧不能取胜,他已临近崩溃的边缘,和他一样快要崩溃的是他的剑,一把稀松平常布满缺口的剑。
两三个时辰之后天就要亮了,男子一动不动,微闭着眼睛,气定神闲。层层雪花落满他银白的发丝,也落满他的肩头。风卷动残雪在他和这个男人之间打着卷儿,男人右手拄着剑静静地站着,冷月不敢看他的剑,只偷偷地盯着男人的手,一双纤细优雅的手。冷月深知,男人不会偷袭他,他在等待,冷月的最后一击。
男人的下一次出手必是雷霆之势,冷月不断问自己如何抵挡,毫无疑问,他现在还没有得到答案,不过很快他就会成为尸体,无忧无虑的尸体,他知道男人不会给他太多痛苦,他会让他一个像剑客一样死去,就像男人对待他所有的对手一样的手段。一剑,只要一剑,男人之所以没有用他的成名绝技———轮回杀,是冷月根本就不配他用这一式,他想看着冷月像老鼠一样被自己千般玩弄。
昨天晚上几只乌鸦就一直在茅屋后的枯树上叫个不停,让他的心一阵阵发慌。它们还在观望,他倒下的那一刻就会蜂拥而上,蚕食他的躯体,啄食他的眼珠,他的心,他的血肉,不消几天,就会留下一具枯骨,一把破剑,没有名,没有姓,一个失败者极妙的归宿。
困苦让冷月陷入了回忆,死神的手抚玩着他最后的情缘。
十年前,他被男人带进了山。那年他五岁,在街上乞讨,没有名字,没有家,也没有父母。那时他也会莫名地悲伤,衣不果腹食不避体。受尽众人冷落、白眼他不会流泪,他从来没有爱,只有求得生存的欲望。又是同一个冬天的夜晚,他三天没有进食,身体横在街口,冷风从他的嘴里吹进去又从他的嘴里吹出来,那晚他看见了星星,漫天数也数不清的星星,雪还在下。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为何他的命像狗一样卑贱。
脚步声响起,近了,近了,由远及近,时间长的像一个世纪,他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挣扎出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快到他身边时,冷月用光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坐起来,待男人从他身上跨过去的那一瞬,他抱住了男人的腿。哐啷一声,一股冰凉抵在他的脖子上,他睁开空洞的眼睛,瞪视着男人,没想到他没被饿死倒先被杀死了。男人只是轻视地看着他,或许是看着地下的雪,冷月用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乞求着。
活着,以后会更悲惨,死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又是零碎的脚步声响起,男人显得急躁不堪,他紧了紧手中的剑,剑上沾满了血,他的还是对手的,无人得知。冷月已经虚弱的看不清男人的脸,男人的衣襟,脚步声伴随着金属交击的响声清晰地被风吹进了男人和冷月的耳朵,还有大口的喘息声,人数不止一个,打更的用木槌击打着铁钵在远处游走,危机步步逼近一个快死的人,一个活着的人。
一阵失重感突然袭来,心要从嘴里吐出来了,全身的肉痛感让他发出些许的呻吟,“我快要死了吗?”他问自己,随后就昏死过去。有人在踹自己,“地府也有人不让自己好活吗?”他恼怒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并没有跳起来,跳起来的只是他的意识,睁开茫然的双眼,屋子是用几片木板拼凑成的,屋顶上堆上了茅草,风从四处淌了进来,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一把弓弩,一个牛皮做的弓箭筒子,一根矛斜靠在墙角,靠里是一个床,床上堆着破旧的被子,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屋子中间空出来生着火。“家,这就是家吗?”冷月想,他又望了男人和他随身佩戴的剑,流下一颗眼泪。
“在这里你可以住十五年,十五年之后你如果能打败我,你走,如果不能。”
男人丢下这句没有说完句话就不再理他,径自练他的剑,冷月就在他的一旁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以后的日子,男人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练,反反复复,不是为了打败男人,而是为了练给他看,男人是这个世界上他顶亲近的人,除了男人就是他的剑,男人扔给他一把剑,他从来不用男人送给他的这把剑,一旦剑用旧了就会让他伤心,所以他做了一把和这把剑一模一样的木剑,直到十五年以后他才用到男人给他的这把剑。
十五年来,他为男人做饭,为他铺被子暖床,甚至他想为男人擦剑,只有一次,却被男人将他重伤之后他就不敢动这把剑了,那把对他来说和男人一样重要的剑。他喜欢看男人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独坐断壁,喝着他独行数十里为男人打来的酒,每当这时,男人会流着泪,轻抚着他的剑,就像爱抚一个女人,男人伤心,他就伤心,男人落泪,他也落泪。他想为男人做些什么,于是他更加努力练他的剑,男人睡觉的时候他是丝毫不会在茅屋周围练剑的,怕剑的破空声吵了男人的美梦。男人清醒时,他也会将他之所学一一展示给男人,为此,他的剑式剑气都在极力模仿,力求和男人无二。
男人从来只穿一件衣服,胡须长了他也不理,其实男人很好看,对冷月来说,他是天底下最帅气的男人,他也为男人缝补,为他做了几件新衣裳,但男人都将之丢掉,他慢慢读懂了男人的习惯。所以他每次给男人洗衣服时小心翼翼,若是实在旧的不能缝补,他会同色的布料换掉那一块,男人没有回响,他知道男人是默许了,为此他又流泪了,为了一个只给他说过三十个字的男人。
十五年里,除了男人定下的约,男人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就算长时间的坐在一起,男人也只会用空洞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几件装饰。皱纹爬满了他的脸,男人可以不发一语,却难以抵挡住岁月的侵蚀,头发片片地斑白,冷月每次都会托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得看着男人,他不敢眨,他怕错过男人看他的眼神。
男人没有在这里定居,剑客没有家,他们必须用流浪来磨他们的剑。
男人是江湖中最好的剑客,他必须时刻证明自己是高手中的高手,剑客中的王者。男人隐身于此时,江湖上人人都在传诵男人的佳名,还有他不败的神话,男人出去的时候就是血雨腥风,男人对于他的对手就是魔鬼,对于他的朋友,男人没有朋友,男人只有他手中的剑。每一个被男人视为对手的人都感到热血沸腾,因为他们才配成为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剑客,虽然难逃失败,但他们也会被人和男人一样传诵,一个不屈的失败者。
天白了一半,雪更大了,大的让人睁不开眼睛,断壁和整个山融为一体,冷月现在好想再去那边看一眼。男人每次出去时,冷月都向天跪祷,乞求他平安归来,男人谱写了神话,但他还没有成为神,他也会流血,他也会痛,冷月每次为他处理伤口时,那伤口都好像长在他的身上。他会在夕阳西下时坐在断壁上,保持着和男人一样的姿势,甚至穿着从男人衣衫上换下的布做的衣衫,轻抚着男人送给他的剑,默默地流泪。如果男人没有在预期的时间归来,他就会抱着他的剑等在山口,待男人平安归来。天全白了,冷月感觉自己手中握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入了肉的刀刃,他好想松开,但他不能松开,他必须让自己像一个剑客,尽管他还不是。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表情,看不出喜乐,像一尊雕像,也像一具死尸,但他并没有死,他和冷月站成了平手,不分胜负,两个一样的男人,使出了一样的剑式,最后一招就是结束也是解放。
一片树叶飘落下来,在冷月和男人都能看到的上空,剑光一闪,枯黄交杂着几滴血红,乌鸦腾空而起,血腥膨胀了他们的欲望,冷风吹的茅草簌簌作响。雪停了,一把残剑钉在了地上,上面涂满斑斑血渍,剑柄还紧紧握在男人尚有余温的手里。
一个手执残剑的男人望着断壁,断壁旁边起了一座孤坟,孤坟山伫立着一把剑。太阳出来了,余晖投在雪上,茅草屋发出万丈红光,男人的影子慢慢拉长,就像一把笔直的剑,男人身后,一片挣扎了两个季节的叶子落在了孤坟上。
写于2014年12月9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