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
作者: 骆瑞生
时间: 201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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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贵阳一路向北,到达遵义,再从遵义往东北方向进入绥阳县界,便到我故乡了。由于曾接纳过落魄时的李白、白居易等诗人,绥阳被称为中国诗乡,而紧邻绥阳的正安县也不知
从贵阳一路向北,到达遵义,再从遵义往东北方向进入绥阳县界,便到我故乡了。由于曾接纳过落魄时的李白、白居易等诗人,绥阳被称为中国诗乡,而紧邻绥阳的正安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称为中国小说之乡,而我出生与成长的那个小山村就在两个县的交界处,离绥阳县城80多公里,离正安县城20多公里。这里山清水秀,物阜民丰,在清朝末年还出过一个解元,至今仍旧建塔于集街旁的河岸上,多次翻修。按道理说我故乡也算较为开化,很久前不大的一个地方竟然也还有三四个私塾,也可见对教育的重视,可是我故乡至今仍严守着一个封建社会留下的风俗,那就是同姓不婚,我故乡十之八九的人都姓骆,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开枝散叶到如今,已经有上千户人家,上万口人了,中间隔十几二十几代的皆有,可是别管隔多少代,只要姓骆便是不能结婚的,在共用的骆氏族谱上就有这么一条。以前一个家族还是有族长族规的,若是有人犯了此戒,需得押到祠堂,施行族规,虽然现在法律将此废除,不能用私刑,可是舆论压力却还是在的,若有姓骆的男女结了婚,只得逃离故乡,去别的地方谋生,而留下的父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受人侮辱嘲笑。而我今天所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背景下,并且还是在四十年以前,那时的境况又比现在严峻很多,常常是介于法律和私刑之间。
说故事之前,我得先说说我故乡房屋的布置,因为这和接下来的那两位男女有莫大关系。由于贵州喀斯特地貌的限制,我故乡不可能像别的地方那样出现平原,就是大块的平地亦是难见的。我故乡就是贵州最典型的地貌——坝子,在群山中,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平地中间有一弯浅浅的河流,河岸两边都是稻田。故乡的人们也不可能像江南那样在水边集团筑屋,那样太浪费好的田土了,就在坝子的边缘,山脚下筑屋,一户户,一片片,就在山间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这样的布置,使得每个季节,我故乡都美得很。可是也有人家违规此例,就在河边筑了屋子,那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男的家,他家独门独户立在那里,显得有点怪异,但是有时又美,因为他家周围都种满了树,在光秃秃的水田中间,异常突出夺目。
骆耿生家是后来才搬来的,大概在解放后搬过来的吧,他反正也不知道,那时他还是个极小极小的小孩子呢,哪里会知道这些?小时的骆耿生就虎头虎脑的,一个大脑门总挂着汗渍,脸上常常是脏脏的,那时穿的衣服都是妈妈在街市上买来蓝布自己裁的,所以骆耿生穿着时不大妥帖,且这衣服又破又旧,蓝布都被磨得发白了。可是那个年代不同今日,无人比吃穿,因为大家都一样穷,骆耿生还听妈妈说过,在大山那里还有一户人家只有一条裤子,轮流穿着出去,这让小小的骆耿生很满足,起码他不用这样。
骆耿生常因破坏衣服太快而遭到妈妈的训斥,甚至是打屁股,那时一尺布好贵呢,妈妈生不得骆耿生不跑不跳,像个小姑娘一样才好,可是骆耿生却又是雪野最顽皮的小孩,在学校时充老大,回家来充霸王。
这次骆耿生不是又犯错了么,在屋后和一群小孩玩,然而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骆耿生身体壮,一甩拳,直直向另一个小孩的鼻子打去,那小孩顿时眼冒金花,鼻子酸甜苦辣皆有,鼻血似小虫一样流出来,那小孩杀猪似的叫声也惊动了四邻。骆耿生家由于是独门独户,没玩的伙伴,常过了河去对面玩,这下骆耿生也倒慌了,他还从没一次架大得见血呢,他倒也不怕,他心里在盘算的却是下次过来找他们玩时估计没人陪自己玩了。这时那小孩的爸爸听到哭声,就赶了出来,见是小孩打架,也没在意,把他家小孩提到水边,洗了洗鼻子,再浇一点凉水在他脖子上,然后让他仰着。
骆耿生把小胸膛挺了挺,准备迎接大人的责骂,旁边的小伙伴就冲骆耿生吼:“快跑啊,耿生。”耿生偏不理,就站着,这时他的眼角瞄到站在一旁的骆清月,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衫子,黄黄的马尾辫翘着,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和这群脏兮兮的小男孩分别得异常明显。骆耿生把眼光收回来,紧紧盯着大人。
大人走过来,蹲下,揪了揪骆耿生的耳朵说:“你还挺会打的。”说着就笑起来。这都是邻里的叔叔,所以和气得很,可是骆耿生是牛脾气,把脸一侧,问大人说:“你打不打我,不打我就走了。”在大人错愕之际,骆耿生就溜身跑掉了,沿着小田埂跑向河边,再跑向那架只用三根圆木搭的桥,一会儿就跑不见了,小小的影子消失在万顷青悠悠的稻田中。
大人叉着腰,望着骆耿生,似笑非笑地说:“这耿生以后要做大事呢。”
清月望了和对面一眼,除了稻田,那中间那些苍翠的树木,再到后面那匹高高的青山,什么都没有了。
清月是和耿生一个辈分,在“诗书开科第”中排第字辈,清月该叫耿生一声哥哥呢。耿生读书晚了一年,所以就和清月一班了,学校在河左岸的香树弯,清月上学时就要路过耿生家。耿生学习不好,每次上课都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绿书包挎在肩上,晃晃悠悠地去上学,这书包是他当兵的二叔给他的,就凭这个书包,他也显得不一样,因为全学校他的书包最好,就是老师也没有这么好的包,都是用布缝了一个袋子。开始耿生很珍惜这个书包,但是久了之后就一点都不珍惜了,所以书包也被他弄得脏兮兮的。
他在学校是老师顶头疼的学生,总是不安分,上课捣蛋,下课翻天,扯女生的头发,踢男生的屁股,什么坏事都有他的份,老师常常是上着课就突然大吼一声:“骆耿生,你给我站起来。”
不过耿生也有安静的时候,那就是跟在清月背后上学的时候,其实耿生一点也不想和清月一起去上学,可是不凑巧每次出门都看到清月一个人去上课,那时读书的人还不多,一个学校五个年级才一百人不到,耿生这个方向就只有他和清月了,虽然还有几个读五年级的,但是他们自然不屑和耿生一起走。清月背着那个有小碎花的书包,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耿生就在后面跟着,但特意拉出了一段距离。清月她妈妈是个高中毕业生,也是雪野的妇联主任,所以清月一向和别的女孩不同,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不同,使得女孩们都不爱和她玩,男孩们又常常想引起她的注意而欺负她,可是耿生却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既没感觉清月难以接近,也没想惹得清月的注意。
他们默默地走着,走过五道田埂,翻过一个小坡,再走一段马路就到学校了,其间必是没声息的,只有鸟在叫,虫在唱。清月也不会回头,就是默默走着,耿生浑身不自在,有时会跑着超过她,然后像得了自由一样,一口气飞跑到学校。放学时,更是不可避免地要和清月一起回去了,所以耿生常常要拖延一会,可是总也会看到清月那小小的背影。
耿生放学后就要放牛,这是他的职责,他只管读书和放牛,所以我们那里说男孩也用放牛的和读书的来指代,谁家生了小孩,别人问男问女就是这么问,你家是读书的/放牛的还是割猪草的?可是耿生这两样事情都做不好,读书不行,放牛又贪玩,常常把牛拴一个下午,自己跑去玩了,晚上牛饿得哞哞叫,爸爸就起来揍一顿耿生,可是耿生总是记不住,对于小孩子,什么诱惑顶的过玩呢。捉蜻蜓,捉蛐蛐,逗蚂蚁,打埋伏仗,打洋仗,躲猫猫,哪个不是让人玩了又想玩的?
耿生是玩游戏的一把好手,捉蜻蜓必是捉得最多的,打洋仗必是跑得最快的,玩得虎虎生威,就像只小小的老虎,他因此在小孩中树立了许多威信,玩游戏时谁都想和耿生一边,耿生也自然当了老大,怎么玩,怎么分配人都是耿生说了算。清月是个羞涩话少的女孩,想加入玩游戏又不敢说,就在旁边站着看,她和妹妹映月站在一起,映月是个五岁的小女孩,性格和清月相反,早就嚷着喊:“耿生哥哥,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耿生本来想说映月太小,不让她来的,可是看着旁边的清月也就说:“映月你和你姐姐一边吧。”清月听到耿生这么说,先是诧异,再是用感激的眼神望着耿生。耿生被清月看得有点发恼,早就后悔着了,但是也没琢磨明白为什么要让清月加入。
清月是不适合玩游戏的,跑得放不开,所以很慢,耿生皱着眉头看着,第二次就不让清月映月玩了,为了不伤害她们的自尊心,耿生也把所有女孩子都撇开了,只有一群男孩子杀猪似的笑喊声。映月是个不服输的小刺头,一直在给清月说耿生的不好,清月就笑着不说话。
清月是文静的女孩,成绩也好,总坐第一排,上课做得直直的,从不偏头去看别的地方。耿生从后面恰好能看到清月的背影,他看得也为清月背疼,要是一直这么坐着不疼,背不会难受吗?
清月除了成绩好,唱歌跳舞也是班上顶好的,逢着要唱歌跳舞的时候,羞赧的清月便忽地有了勇气,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绝不是耿生见到的那个害羞不爱说话的清月。这时耿生就张大了嘴看着,很是自惭形秽。所以耿生不想和清月说话,也不想靠近清月,他的心思未免可笑。
学校的校长是一个老者,七十多岁了,脾气好得很,从不生孩子的气,就是孩子打了架后也是好言相劝,所以学生们都很爱他,耿生也爱这个老校长,因为学校老师少,老校长任的课也很多,他就教耿生他们班的自然。
耿生在他的课上都是不调皮的,这个比他爷爷还大的人,他是不敢放肆的,这个老校长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却很喜欢虎头虎脑的耿生,上自然时,他会问很多东西,比如说,这草叫什么草啊,这花是什么花啊,别的同学答不上来,耿生也不举手,直接把名字喊了出来。耿生是知道许多花草树木的名字的,这和他爱在山野玩的缘故有关。老校长就会夸奖他,这时耿生总会把头别向清月,他想看清月听到老校长在表扬他,这可比那个教语文课的小年轻老师的表扬有分量多了。
清月从来不会转过头来看自己,似乎没听到一样,这让耿生很闷闷不乐。
那时已经是秋天了,秋茅草在路边一穗穗探出头来,灰白色的草穗子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和煦的银光,耿生就拿着一根棍子打着,一路打着,秋茅草就飞来飞去,飞得满满的,可是耿生没心思去看,因为清月在他前面呢,他和清月同班了这么久,都还没怎么说过话呢。只有清月在催他交作业时才会说:“骆耿生,快交作业啦。”这时耿生必是慌慌张张地把作业本掏出来,递给她,以前他都是不会做作业的,可是那次清月因此哭了一场后,耿生也开始做作业了。他很难想通为什么清月会因为自己不做作业哭,可是耿生却不想见到清月的眼泪。
清月这时是和映月一起走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映月也上一年级了。她们两姐妹高高低低的走着,映月还一蹦一跳的呢。耿生梗着头,还是一路打着。这一幕在小学的几个秋天里都上演着,耿生很久很久以后都记得这一幕,天空似乎都发着浅灰色的亮光。
清月还是叫耿生哥的,雪野那里,等级是十分严格的,严格按照辈分来称呼,不然大人就要说不懂事了,若是你嘴甜,爱喊,就会一直成为大人口里的好孩子。清月自然是爱喊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都是叫的,可是耿生不一样,从来不主动喊别人,别人喊他他总是梗着头唔一声,然后大人们就会笑耿生的妈妈说耿生是个牛脾气孩子。妈妈也揪着耿生的耳朵说看到长辈要喊,可是耿生从来没听进去过。
耿生的爸妈和清月的爸妈关系好,耿生爸爸和清月爸爸也是从小玩大的,耿生妈妈和清月妈妈是好姐妹,平日里谁家做酒席,她们两个总是在一起合作,一起做菜,一起说话,所以耿生和映月的关系很好,映月也爱和耿生一起玩,但是独独是清月,耿生怎么也亲近不得,清月就是那样的,有点小小的孤傲,不但和耿生不亲近,和谁也不亲近。
平日里若是耿生跟着大人去清月家串门,或是清月跟着大人来耿生家串门,两个人都是坐着不说话的,大人就笑,说都是同学,一起出去玩吧,可是两个人都不动,但偶尔也会出去玩,都是耿生在院子里逗蚂蚁,刨泥巴,清月只在旁边看,有时清月也随着耿生去跑跑,但是耿生刚要和清月说话,清月就低着头哑了声音说不出来,耿生便以为清月不愿意和自己说话。清月总是弱声弱气地喊耿生耿哥哥,叫得亲近,可是两个人一点也不亲近呢。
不过耿生却暗地里把清月当做了自己妹妹,爸爸妈妈也这么说,清月的爸爸妈妈也这么说。
“耿生啊,清月是你妹妹,你可不准欺负她,也别让别人欺负吧。”
耿生自然是记着的,对清月和映月都如此,自己万万是不敢欺负的,自然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有一次还为清月和一个男生打了一架,两个人都被拉出去站了一节课,起因就是这男生欺负清月,耿生看见了,像头小牛犊,二话不说,气喘吁吁地就撞上去,然后两人就扭作一团,清月在一边看得张大了嘴巴。
耿生站在操场上时,清月恰好能看到,耿生站得直直的,迎着日头。
放学后,清月追上去喊耿哥哥,可是耿生看到清月后撒腿就跑了,沿着田埂很快跑了没影儿,清月就呆呆地立着。
不过耿生和映月玩得极来,傍晚时,他经常和映月在河边玩水,搭桥,映月也软软地叫他耿哥哥,这时只要清月来了,耿生就浑身不自在,而清月呢,想加入却开不了口,就站在旁边看,时不时地说映月,映月就不理她,她就很无趣地玩着自己的,两姐妹也时常吵嘴,不过很快便好了,她们还有一个哥哥,和耿生哥哥是同学,都读高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