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无邪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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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昏时,洋画师来我家,翘起二郎腿坐在了门口。他先是等来放学的我。看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朝我点点头,招呼道,丫头放学了?我噢噢两声跑开,眼睛仍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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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洋画师来我家,翘起二郎腿坐在了门口。他先是等来放学的我。看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朝我点点头,招呼道,丫头放学了?我噢噢两声跑开,眼睛仍不肯离开他。
他来干什么?
我当然惊奇。我们庙村的人几乎都来过我家,比如,逢到身为医生的父亲回家,来问问有恙的病体,比如,请我母亲出工裁缝衣服,再比如,请颇有些神秘招术的我祖母(我们庙村的称呼能婆婆)驱凶纳吉……按照他们说法,庙村人差不多踏过我家青石门槛。洋画师却没有,在我印象中,他几乎没来过我的家。他不会来,因为他与我祖父隔路了,即使万不得已照面,均是冷眼而过。
但此时他却来了,来干什么?我纳闷地问祖母。祖母在灶屋里烧水做晚饭。她拣来两个鸡蛋,在手心摩挲下又放回柴火堆中的葫芦瓢里。
我又问了遍。祖母眨巴着仅存的左眼,自语,不晓得洋画师和我们吃不吃晚饭。灶屋里熏得很,她忙得又纠结,我只好走开了。
洋画师喝完我祖母续上的茶水,换掉另一只腿,骑在刚才翘起的腿子上。二郎腿又上下颠悠了。他眼睛望向屋外,等来我母亲。她刚从庄稼地里收工回来。
呀,洋画师是稀客。我母亲进院门就嚷道。
收工了?这天也挨黑了。洋画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倚着大门望天。黄昏的影子越来越重,蒙着脑袋纷纷朝着地上扎下来。洋画师搓着双手,张嘴朝地上吐口涎水,再吐一口,倒把嘴角挂上白沫。他一边伸手抹嘴一边说,该掌灯了,驼背爷子要回家了吧。
哦——我母亲边点灯边一波三折地吐出一个感叹词。
我来些时候了,等驼背爷子回来,有事商量下。
双手交握的洋画师,站在门前。有两个影子倒在灯光游移的堂屋里。地上的影子瘦长笼统,整个脑袋是一个小柿饼般的黑团。而在敞开的大门上的影子只有半身,脑袋上的五官侧影倒是鲜明,尤其是那个高鼻子,如若山峰耸立。洋画师,一点也没叫错。还有那天生的卷曲头发,石灰颜色,哪怕快要掉光,稀疏地耷拉耳朵周围,也舍不得剪短,从耳朵上披挂下来,又被顺拢到脑后,遮住大半个脖子,他更像一个洋人了。我们庙村喊他洋画师,从我有记忆来,他就没有争辩过,在他看来,他就是天生的洋画师。
洋画师刚接过我母亲重新泡上的茶水,我祖父背着双手回来了。
收工了?
洋画师说的“收工”,是指我祖父打纸牌回家。我祖父驼背,过了七十大寿后,不下田不拾掇家务,只放羊。放羊也是早上牵出门,晚上牵回家。有时,我祖母闲暇,太阳落山前帮着把羊牵回了家。祖父放完羊只剩下一件事,数纸页子(即打纸牌)。他的规律是,白天打牌晚上就不打,逢上白天有事没打,可以晚上熬夜。
还不收工?天都黑定了,畜生也归了笼子。祖父硬邦邦地答道,脖子上的青筋蚯蚓般蠕动。接着,又扯开喉咙喊,丫头,收桌子上菜吃晚饭。
这等于下了逐客令。
洋画师不会不懂,却嘻着脸庞站一边,看我祖父摆好饭桌,拿出酒杯。我母亲笑着洗好另一只小酒杯,准备放饭桌却被洋画师伸手拦住。
不必客气……我跟驼背爷子商量完事情就走。
我祖父不耐烦了,破着嗓门吼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好,好,我长话短说,我是来跟你借个东西的。
祖父没做声。
这东西谁家都有,可我没有——也不是没有,我婆婆子和我家老四不都走我前面了吗,那东西早下了土。我最近在庙村转了个遍,发现还是驼背爷子的合适,对我口味。
洋画师要借东西还弄得这样悬乎神秘,他什么意思,想要卖关子吊吊我们胃口不成?
什么东西?祖父到底沉不住气了。
寿木(即棺材)。
我们望着洋画师,齐齐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我祖母也颠着小脚从灶屋里出来,眨巴着左眼盯着洋画师看。
我家是有个棺材,是我家起新屋时请木匠做下的,那时我尚未来到人世。那口比我年纪还要大的杉木棺材,躺在猪圈栅栏前,黑漆漆地,承接从屋顶渗露来的天色,泛起薄冰片的微光,日夜与农具为伍,与猪羊为邻。不用问,这口棺材可是物归所主,是我祖父为他自己准备的。洋画师却看上了。
看上又怎么样,寿木能够借吗?
洋画师走后,我祖父还在愤愤不平。尽管他不借,可是他为洋画师跑来借东西,又是借棺材而气愤。祖父咚咚地用筷子敲饭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瞪着眼睛继续说,他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呢?简直可以当砚台研墨了,我们隔路这么多年,他说跑回来就跑回来?笑掉我大牙。跑回来不说,还想借我寿木,做梦啊。
祖母眨巴左眼,插话说,他借寿木……做甚(庙村口头禅,即做什么)?
是的,洋画师没有说,我们也没有问。根本来不及问,洋画师一提出要求,就被我祖父抄起竹扫帚轰走了。
做甚?寻死着急了。祖父的恨意不小。
我祖母一听见“死”字,赶紧丢下手里的饭碗,双手合十于胸口,嘴巴念念有词。
我祖父才不管,愤恨正酣,说什么也不善罢甘休。他赌气地撮起嘴唇,继续说,就是嘛,我可是说的实话,他以前做了恶事,害怕死后没有寿木落窝呗,活该,我才——
祖母站起来,大声地念叨一声“罪过”,压下了祖父后面的话。
要说,祖父那话过分了,洋画师虽然不算有钱,可也不至于没钱准备棺材,也不至于走路前没时间准备(哪怕将就下)棺材。哪里是祖父说的呢?再则,祖父说洋画师做恶事,也片面了。
祖父起身喝了口茶水,又坐下诉说。不过,口气缓和许多。这个洋画师,顶顶就只会装样,在我们庙村画个像就了不起了?我们庙村能人多的是,我驼背也会写码子(给走路的人在黄裱纸上书写祭奠之词)数纸页子,算是文武两通的了,他凭甚小觑?
什么小觑?我睁大双眼问。
这样瞧我。祖父斜眯眼神,拉长了脸庞,又抿起嘴唇。见我还是瞪着双眼,继续说,那年起屋,我请木匠准备寿木,反正一道手,干脆请洋画师画像,他就不得了,摆起臭架子,磨蹭半天才提笔画,画个甚——祖父转身回屋,翻箱倒柜地,捧出一张黑白画像,提大我们跟前,悉嗉着抖开。
是祖父。他颔首低眉,从画像上端投射晶亮温和的眼神,看向我们。温和慈爱的光芒霎时笼罩了我凝望的眼睛。
就是你嘛。我叫道。
我?祖父右手食指在画像上指点,说,我颈项(即脖子)呢?我肩膀就与后脑壳长在一起了?
我看看祖父又看看画像。他们就是一个人。尽管此时驼背祖父努力仰起下巴,可是他山丘般耸立的驼背淹没了他的脖子。若是坐着,他的肩膀几乎就长在耳朵后面。
祖父却不这样认为。他是不愿意在画像里看见,他是一个驼背。在他看来,洋画师没水准不说,还耍了坏心眼,故意画成这样。我祖父不服,与洋画师沟通要求重画,他特别强调,颈项要直。
那不是你驼背爷了……洋画师很固执,拒绝重画。我祖父哀求一番没效果,又威胁洋画师,洋画师却荤素不吃,袖着双手离开。边离开边梗这脖子道,你驼背爷要感谢我给你画了好像,别不识好歹。
感谢感谢。我祖父就用半截黄瓜敲着铜锣到洋画师家感谢去。洋画师把我祖父拦在屋外,脸胀成酱紫色,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也出不来,伸出的右手上下抖动好一会儿,才夺去并扔掉我祖父手里的半截黄瓜和铜锣。
半截黄瓜敲锣打鼓,意思明显得很,去了半截——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诅咒洋画师吗?
洋画师和我祖父从此隔路了。
2
洋画师被我祖父轰走,也并不放弃,他是铁定了心思,要借我祖父的杉木棺材的。
第二天,他跟在我祖父屁股后面,先是放好羊,又前后相随到三丧婆子那里去。
过无忧潭时,我祖父在潭边摘下小袋蛇果。鲜红欲滴的蛇果,熟透了,拥堆在一块碰挤出粉红的汁液。我祖父担心碰坏,根本不敢提着袋子,而是摊开了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到三丧婆子家。
摘些蛇果做甚?洋画师开始不明白,随后他想到三丧婆子家的催生子。估计是为催生子准备的。听说那催生子嘴巴比人还刁,吃食必须是新鲜的。反正他自己又不打牌,没必要去讨好催生子。他要讨好的是我祖父。于是,在路上一再低声下气地,请求帮我祖父捧蛇果。
却是白搭,我祖父才懒得搭理他。
洋画师看我祖父小媳妇般撅着屁股扭捏着身子走路,忍不住想笑,又不敢放肆,于是右手捂在嘴巴上。笑声囫囵,暧昧极了。我祖父很不高兴,沉下脸庞,准备回头打击下,却没来得及出声。
咯咕,一只尖脑袋尖下巴的鼯鼠飞来。它全身棕红颜色,两只若有若无的小翅膀耸出毛发,唰地扇破我祖父手中的布袋子。布袋子碎片扇到洋画师张开的嘴巴上。
洋画师呀声,双手捂嘴蹲在地上。
催生子叼起两三颗蛇果吞下,落在地上,轻盈从容地伸伸脖子,又低头吃了些掉落在地上的蛇果。然后,转过身去,翘起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朝我祖父扫扫,盖住身子一溜烟跑回家了。
我祖父得意地朝洋画师笑笑,跟在催生子后面到三丧婆子家走去。洋画师刚迈脚,又停下,忍住疼痛在地上捡起几颗完好的蛇果,跟在我祖父屁股后面一阵小跑。他要去三丧婆子家,须得紧跟在我祖父后面。刚才,那只名为催生子的飞鼠已经给了教训。
驼背爷子连三丧婆子家的催生子都混熟了,真是有能耐。洋画师的上嘴唇红肿,却丝毫不能影响他说话,何况这由衷的赞叹。但在我祖父听来,不过是套近乎。而于洋画师,实则大实话。
三丧婆子已经不好惹了,何况还养个稀奇古怪的畜生。瞧那畜生,明明就是个大老鼠,却偏偏披着厚实的棕红毛发,还长出个翅膀,又会爬又会飞。翅膀若是敛起,藏在毛发中,根本就看不到。一旦扇开,偏偏又刀刃般锋利,扇破个袋子不值一提,扇断绳索钢丝才要庙村人惊讶。催生子这个外来客,也不是三丧婆子取的名,而是……前些年一个外地人提个铁笼子到庙村来,铁笼子里的小东西屁股后面汩汩流血。外地人眉飞色舞地嚷道,你们庙村有福了,这东西跟你们送来了宝贝。我们庙村人就围拢了看。外地人指着笼子越发口若悬河:啧啧,这血可是它的经血,等干了,刮下来,救命疗心还魂啊。庙村人顿时惊呆了——天下奇宝,莫不是要人闻所未闻,而闻所未闻的东西,注定就是大宝贝。瞧那笼子里的小东西,从形象来看,又是个小狐狸。可看着,疑似狐狸或者大老鼠的畜生微微扇开了翅膀。人群愣怔,若木鸡不动,眼球钉在笼子里。人群后的三丧婆子问,这东西真有那么好?话音刚落,笼子里的飞鼠扇起翅膀,割断了笼子,一溜烟地飞到三丧婆子的肩膀上,屁股后面的血汩汩地流在三丧婆子的后背上。
外地人捂掌而答,妇人,这东西在告诉你,它叫催生子,当你是大好人,把宝贝留你一人了。催生子就留在我们庙村,跟着三丧婆子了。
三丧婆子不是本名,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说来还有来历。她年轻时生了三个儿子,第三个儿子刚满周岁,老头子走路。三个儿子分别长到十三四岁时相继夭折。以后,她逢人就招呼,我这个三丧婆子闲下来了,一起来数数纸页子。“三丧婆子”就叫开了。庙村老少,遇到她,都称呼三丧婆子。叫着叫着,她的本名倒被忘了。三丧婆子平常也就一件事,打纸牌,即数纸页子。平时纸页子要三人玩,三丧婆子与我祖父是我们庙村数纸页子的两大高手,两人在场,第三方多半会输。偶尔三丧婆子失手,她可是狗急跳墙般破口叫骂,一个劲地怀疑第三方耍心眼玩花招,要人下不了台。再加上不好惹的催生子,看见主人发怒,也跟着扇起翅膀示威,吓得人到处躲蹿,自然,第三方参与机会相对少了些。若剩下三丧婆子与我祖父,他们两人会玩刷嬲(纸页子一种玩法,以一张落单的纸牌寻求和hu字)。
洋画师屁颠屁颠地跟在我祖父后面,来到三丧婆子家。刚到屋前,催生子猛然飞来,咯咕叫唤。洋画师后退一步,左手捂脸,右手摊开,喊道:催生子,请吃。
催生子吞完蛇果,落地跑开。
洋画师你还蛮乖地,进屋里来。三丧婆子招手道。
来,来一起坐坐。三丧婆子柔声邀请。反正是玩,即便高手,两人熟玩似乎存在诸多遗憾。此时洋画师主动上门,不是打牌又有何事?她眼睛不禁发亮,瘪下去的嘴角鼓圆了,吐出的声音不比往常。
洋画师摆手拒绝。他是画像的,平时不画像就下田,老了也是如此,哪里有闲工夫琢磨纸牌?现在上场等于白白送钱。
三丧婆子敛起声容,一张满是褶子的瘦脸苦了下去。我祖父摆好纸牌,右手食指中指并一起,一声一声地闲敲桌子。三丧婆子落座。两人开始刷嬲。可洋画师拒绝参战,却并不离开,而是站在旁边,隔几分钟就向我祖父开口借棺材。
我祖父回答简单。不借你。
洋画师算准我祖父会拒绝,也不气恼,不断重复。把你的寿木借我,把你的寿木借我,把你的寿木借我……
三丧婆子恼了,眼色斜睨,问,洋画师你又没走路,借驼背爷子寿木做甚?
我找驼背爷子借,你问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