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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色

作者: 孔淑茵 时间: 2016-02-19 阅读: 24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王二等刚在院门口一露脸儿,立刻被芦萍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王二等,你个蔫东西,怎么这会儿才来?”顿时,女人饱满高亢的嗓音扎得空气哗哗作响。“一大


   王二等刚在院门口一露脸儿,立刻被芦萍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王二等,你个蔫东西,怎么这会儿才来?”顿时,女人饱满高亢的嗓音扎得空气哗哗作响。“一大清早儿就瞅不见你个人影儿,你可真够没忙没闲的,心里就装着你那些破鼓烂唢呐,晚上你搂着它们睡呀。”
   见二等依然在门口磨叽,女人的嗓门儿又随即高上一个调去:“你个蔫东西,可倒是快点哇!你把蜗牛都能急死了。”
   要是在往日,芦萍这样密集的火力一定会被人们趁机煽风点火闹腾一番。今天人们却有些顾不上。
   他们正在参加一个席面儿比较特别的婚宴。那些既保留了三官村传统,又多了些南方特色的盘子碗子,让许多从没走出过县界的三官村民大开眼界。几乎每一道菜端上来,人们都是一阵唏嘘和骚动。他们先是用眼睛和鼻子,继而用蠢蠢欲动的唾液对菜肴进行热情的问候,紧接着,一双双筷子争先恐后地伸出去。
   二等终于一步挪不了二指地蹭到跟前儿,芦萍忽地把一只盛满了菜的碗塞给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嘟哝着:“你个死东西,好不容易有顿好料,还得别人替你惦记着。”语气却并不像她的表情那样僵硬。
   胡乱挠了几下头皮,二等傻乎乎一个劲儿笑。
   “傻样儿,滚吧你!就知道傻笑,还不赶紧找个桌儿喝两盅去,正宗老白干呢,听说还有南方酒。”
   二等听话地朝男席那边凑过去。
   他憨笑着,从一张桌转悠到另一张桌,每张桌子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每条板凳利用率之高估计连一丝风也别想轻易吹过去。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只听见一片吧咂嘴的声音,还有呼呼噜噜的吞咽声,哧溜哧溜的喝酒声,四季财五魁首的吆喝声。没有人理会他温吞的笑容,他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停下筷子挪动一下屁股。
   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塞进去,二等汇报般地朝芦萍那边望了一眼。他知道媳妇正在远处看着他,心里头暖洋洋的。那女人也就是脾气急些嘴巴厉害些,对人可是知冷知热没得说。
   二等其实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他奇怪怎么人家都长了张八哥儿嘴,一开口俏皮话儿一嘟噜一串儿地往外冒。而他,总是拙嘴笨舌的话短。有些话他只能让手中的锣鼓家什儿替他说,自己是无论如何说不出来的。为这,芦萍没少用话挤兑他,可就是改不了,没办法。
   二等很是尴尬——桌上负责把盏的将人们的酒杯挨个儿斟满了,单单他的却还空着,他被一桌人挤鼻子弄眼儿堂而皇之漏掉了。
   豁豁牙更是缺德,他扭屁股猴一样绕到二等跟前,照着二等的空杯“当”地碰了一下。这个素来不着调的光棍汉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嬉皮笑脸道,“二等,来,咱哥俩喝一个。”二等顿时心里头冒汗,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挑战。
   芦萍又是心酸又是气恼。她的男人她怎么骂、怎么修理都行,别人要是看人下菜碟儿,狗眼看人低,那得问问姑奶奶她答不答应。
   舀了满满一碗凉水,芦萍四平八稳地朝二等那张桌子走去。她一边手脚利落地往每一只酒杯里倒着凉水,一边笑容可掬道:“喝吧,喝啊,大喜的日子,大伙得多喝点儿才尽兴,多好的酒呀,糟蹋了可惜了得。”
   男人们表情有些愣怔,不明白芦大美人儿这是在唱哪一出。直到一桌子的酒差不多都被凉水给兑糟了,他们才逐渐回过味来。
   “好好的酒,干嘛呀这是,你个败家玩意儿,你这个疯娘们儿……”男人们七嘴八舌地抗议着。
   “咋了,我是疯了,大喜的日子,我高兴疯了,不行啊?”芦萍大大咧咧笑得满脸无辜。可那扫向众人的目光却分明已经生出了无数只爪子,连戳带刺弄得他们浑身不自在。负责司酒的长安更是差点儿被卢萍的目光烧出几个大窟窿。
   男人们大都见识过芦萍的泼辣,又觉得今天这样捉弄二等确实有点下作,咋呼几句后就自己给自己台阶道:“算了,谁跟女人家一般见识。真是白糟蹋了这副长相,整天疯里吧叽的,谁敢要啊。”
   芦萍叉着腰哈哈大笑道:“谁敢要?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难道我还没人要了不成,问问王二等,他稀罕我不,他要我不?”二等却不搭话,双手拢在袖子里,只管在那耸着肩嘿嘿笑。
  
   二
   要说芦萍这样的女人没人要,那还真是屈着良心说瞎话。想当年芦萍刚嫁到三官村时,多少男人一见之下眼神都直了眼珠子都绿了,忿闷得多少日子睡不了个安稳觉。
   二等虽说不是百分百的歪瓜裂枣,可也确实没长出多大水平来。像他这样垫两块砖头都够不着鸡屁股的“二等残废”,凭什么竟能娶个天仙样的媳妇?想想自己长得五大三粗的,鼻子是鼻子眉眼儿是眉眼儿,哪一点不比二等那货强上十倍百倍,可躺在自己身边的,却只能是个满脑瓜子烂柴草末的黄脸婆,这老天爷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是好汉没好妻,赖汉娶花枝。为这,王二等没少遭男人们忌恨.
   女人们常满是醋意地数落自己男人:“自家的肉不香,人家的菜有味。眼馋了吧?那也要看看你家坟头上长没长那根蒿子。”三官村的男人们于是集体郁闷。他们抓破脑袋也不明白,要娶芦萍那样的女人,祖坟上要长什么样儿的蒿子,难道二等家祖坟上的蒿子就长的重眼双皮儿?
   芦萍确实美。她的美是在人山人海中也不会模糊,在烟熏火燎的日子里也不会粗糙了的那种。她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的衣着打扮,却总是能比别人多穿出一种味道。用村里女人的话讲,“利落,洋气,干净得浑身透亮”。男人们则说,“她长得就象电影里那些女知青,够味儿”。而老人们说,“这孩子肯定是投胎路上打盹来着,一迷糊投错了地方”。
   不过,谁要是被芦萍的长相给骗了,以为她是个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三
   王老运进院时,芦萍正嘎嘎大笑着,撸胳膊挽袖子地和豁牙子吵吵:“豁牙子,你个怂蛋,今儿不干了这碗酒,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王老运目光一寒,一张脸立刻耷拉了老长。他细眯着眼朝人群中打量几遭,朝改花那桌走去。
   改花是芦萍的妯娌,王老运的大儿媳妇。此时,她正慢悠悠喂着儿子。
   “改花,快去我那院看看吧,那死老婆子又憋得喘不过气来。”
   王老运尽量表现得不忙不慌没事人一般,可那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声却出卖了他。
   “爹,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娘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会有事的。等我喂饱了你的大孙子,立马就过去。”说完她垂下脸去,继续不紧不慢喂孩子。改花总是安静的,很少有谁见她高声大嗓过。
   王老运欲言又止,用袄袖子颤巍巍抹了一把被北风逼出来的老泪,高一脚低一脚朝院门走去。那条打不了弯儿的铁腿突兀地敲打着地面,“咔咔——咔”“咔咔——咔”,越走越远。
   芦萍看着那倔老头儿一步一步挪出去,心里头就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老运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瞄一下王二等两口子。二等觉得心里头咯咯匝匝的难受,仿佛开了个调味铺子中和了无数种滋味。
   “吃你的吧,折腾到这会儿也还没吃上几口。蔫不唧唧的,你去了能干啥?我去,真不行再叫你,行了吧?”芦萍看出二等的心思,数落着把他拦下了。
   “这老太太也真不挑个时候,吃个酒席也不让人安生。”芦萍嘴里嘟囔着,脚步却一刻不耽误地朝院外移动。她中途又想起什么,回头朝着二等喊:“你个蔫东西,给我把椿芽照看好喽,后晌别让她出去疯跑,被风顶着了当心你的皮。记住哇!”等这清清亮亮的一嗓子喊完,人已经风风火火走出老远了。
  
   四
   多年的老哮喘,加上新患了肺炎,二等他娘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二等每天去村西的杨树林子里划拉些树叶子干柴棒儿,给他娘把一面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可是,老太太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呼噜声,鸡鸣般的咝咝声还是一日胜过一日的惊心动魄。
   “娘,天一暖和咱就扛过去了,你放宽心养着吧。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做去。”改花轻握着老太太的手,慢声细语地宽慰她。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少顷,又硬撑着睁开眼睛,私语般冒出一句:“老头子,嘴里苦得难受,真想吃块西瓜压压火。”说完,她苍黄憔悴的老脸竟有了小姑娘般的纯真扭捏,混浊的目光也透着几分晶莹,那里面含有那么点儿委屈那么点儿控诉,甚至有点儿撒娇的成分在里面。
   王老运的脑子里轰隆隆有如炸雷压境,有什么东西大马金刀爆裂开来,多年的固执在那一枚含义丰富的眼神里支离破碎了。
   他一下子想起老婆子年轻时洒洒脱脱的俊模样。这日子还真是不禁过,自己都没有好好待过她几天,怎么就要走到头了呢。想想那么张扬敞亮的一个女子,这些年活脱脱被自己揉搓的变了样儿,王老运喉头一阵阵发干发紧。
   “娘,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买去。”占龙忍着一泡泪扭身往外走,改花随身跟出去。
   “占龙,不是咱不孝顺,可娘这不是明摆着要短儿嘛,大冬天的到哪买西瓜去。再说了,这会儿的西瓜会是什么价儿?咱掏咱的力尽咱的心就行,没那本事咱也别打肿脸充胖子愣装大尾巴草鸡。”
   改花说得柔中带刚,她的眼神更是硬生生罩住了占龙。
   改花的话狠狠蜇疼了占龙,他鼓着眼珠子啐道,“看你那小家子样儿,不就是个破西瓜嘛,啥价儿还能吃穷了你。娘这些年在爹手下过的啥糟心日子,这会了想吃个西瓜,咱们怎么就不能让她称心一回?”
   占龙的表情让改花有些发怵,心底不由打了个突儿。可改花毕竟是改花,她稍一迟疑就稳稳迎住了占龙的目光,寸步不让地和他对视着。终于,占龙象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返回屋去。
  
   五
   芦萍风一样卷进屋时,二等他娘正咳得天昏地暗。
   “我在大街上就听见娘咳嗽的邪乎了,你们忘了娘这毛病闻不得烟味……”芦萍一进门,就机关枪式地朝王老运父子开足了火力。
   她脆生生吩咐着:“哥,你撩起门帘给屋里透透气;爹,你要是烟瘾再犯了,到屋外抽两口行不?”说着,她已利落的上了炕,盘坐到二等娘跟前为她轻抹着胸口。
   被儿媳妇当面儿指责(况且还是他相当不待见的小儿媳妇),王老运非常恼火。他“呸”地一声吐掉烟屁股,又吭吭喀喀地喷了一口粘痰,这才脸一黑脖子一梗,拐着腿一溜歪斜地出去。
   芦萍忽地一拍自己脑门儿道,“你们瞧瞧我这猪脑袋,刚才一着急差点儿就给忘了。”说着扭身下炕,不一会儿变戏法似的用高粱杆浅子端了半个西瓜进来。
   “萍呀,看你这心操的,娘也是越老越没出息了。”老太太自责中夹杂着抽噎的气声。
   娘的眼泪一点儿没糟踏地都落到了占龙心坎里,一滴一滴打得他生疼,疼得他眼眶里开始湿乎乎的。
   老太太见状心疼道,“占龙,你出去转转,娘想和二等他媳妇说会儿话。”
   二等娘沉默半晌才开口道,“萍呀,娘知道自己就这几天了,娘想求你,别跟那倔老头子一般见识,他这辈子也不容易。早晚我走了,你看顾着别让他冻着饿着,汤汤水水的让他吃口热乎饭。二等心善,可人太蔫挺不起门户,这一家老小以后就要靠你了。”
   她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喘了会儿才颤颤道,“娘知道你心眼好,他们肯定遭不了罪,娘就是想亲口托付给你才放心。你肚大量宽,别跟改花比长短,那个人呀,娘心里跟明镜儿一样,可谁让咱走进了一家门呢。”
   老太太掏心掏肝的一番话,在芦萍心里激起阵阵酸酸软软的涟漪,她眼窝子不由一热。
   “娘,您放一百个心,我和嫂子啥事也没有,爹也受不了委屈。可我就是不明白,爹为啥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哪做的不和他意?”
   对于这个问题,芦萍困惑很久了。
   “傻孩子,他哪里是看你不顺眼,他是看着娘不顺眼啊。你这脾气,跟娘年轻时太像了。”
  
   六
   二等娘的记忆定格在多年前(三年自然灾害)的一个晚上。
   那晚,王老运内心万分纠结。他好几次躺下又爬起来,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在炕前转几个圈圈,又怏怏无力地重新躺下。他最后一次起来就没再躺下,他很坚决地对二等他娘说,“我非得出去弄点吃的不行,要不就等着别人给咱一家收尸吧。”说完他一咬牙,晃荡着一副骨架子轻飘飘往外走。
   夜,漆黑清冷,风中飘荡着时断时续的哭声,不知谁家又有人饿死了。
   那哭声传进耳朵,阴煞煞的凄凉,二等他娘霎时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她张了张嘴想把王老运喊回来,可阻拦的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因为占龙突然哭起来。
   占龙并不是“哇哇哇”嘹亮的哭,他只是闭着眼睛叹息般的呜咽。更多的时候,他是用一撇一撇的嘴唇表达出哭泣的意思来。占龙当时才七八个月大,大人饿得没有一点奶水,他也可怜的只剩下一把小骨头。他每天挣扎着,有气无力地窝在娘的怀里倒气儿。
   他们一家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叫做粮食的东西了。
   尽管名字里带个“运”字,王老运的运气却并不好。他去偷生产队的青玉米,没走多远就被护青的民兵发现了。他只好慌不择路地跑,民兵们尽职尽责地追。
   清汤寡水的那点晚饭,实在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运动,不久双方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王老运情况更糟,他脚下绵软没根儿,几乎要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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