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心

一
　　 地铁上，嘉瑶听见熟悉的报站声不由回过神。
　　 这是他每天如出一辙下车的地方。
　　 站名叫芙蓉湾。名字听上去格外有诗意。
　　 但灌进他的耳朵里，却让他感觉一阵疲惫。
　　 这个地名他足足听了六百多次。
　　 六百次？他不由一惊。他从不喜欢做任何数据统计，更不喜欢数着时间过日子。那样只会让他感觉出时间的飞逝。
　　 只是这一次，一个不经意的时间点，让他不由想起他来这里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
　　 两年，他已经到了一个男人该结婚的年纪。但是对于他而言，却没有任何谈论的资格。
　　 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他就是一个穷屌。无车无房，最关键的是身无分文。
　　 他的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多元的贷款。
　　 同样是利滚利。他想，那三万元，或许早已增值了。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
　　 想着，嘉瑶一身疲乏地从地铁上下来。
　　 徒步走上半个小时。一栋密集的高层建筑出现在他的面前。
　　 建筑高得有些离谱。就算抬起头，也很难望到顶。他不由在心里感叹，自己幸好没有密集恐惧症。
　　 电梯直行到二十楼，之后停下。
　　 他看了看门上闪烁的黄色图标，知道自己到达目的地了。
　　 他的手上正夹着一只公文包。只不过此刻，那只公文包和他的肚子一样，同样空空如也。
　　 原本他打算能带点什么回来。
　　 但是那些策划，却被否决的毫不拖泥带水，如快刀斩乱麻。
　　 同样斩断的，还有连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心弦。
　　
　　 二
　　 嘉瑶推开门，不到七十个平米的空间内，歪歪斜斜住着四个人。他也算其中一个。
　　 这是这座城市房租最为低廉的地方。
　　 看见嘉瑶回来。李佳显得一脸兴奋，原本满是脂肪的脸上此刻跟着说话的节奏，一阵一阵的抖动着。
　　 但眼神触碰到嘉瑶那双低垂的眉时。刚才还残留在脸上的那丝兴奋，眨眼又变成了忐忑。
　　 “怎么，成了没？”他问
　　 问这句话时，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是怎么一个感受。
　　 嘉瑶把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没有，”他摇了摇头。
　　 说完，他径直向厨房走去。之后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一盒泡面给自己泡上。
　　 听到这里，吴博不由显得有些抱怨，“我说都多少次了，我看还不如大家散了伙的好。”
　　 几个人，每到这个时刻，他总是这样说。
　　 嘉瑶的一双眼，此刻正盯在热气腾腾的泡面上。
　　 他记得同样是这四个人，但是毕业那年，却并不是这样。
　　 那时，他在一家电脑编程公司工作。
　　 一个月的薪水虽然不高，但很安稳。
　　 后来李佳找他，说“趁年轻不如大伙去拼一次。”
　　 他听了，先是摇了摇头，“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咱们又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又没本钱。就算闯进市场，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家当了炮灰。”
　　 李佳听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喂，我说上个大学怎么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还是不是爷们了？”
　　 他说着，笑出声来。
　　 原本他想摇头，但一想到大学的同学情谊，他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他说。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两年。自从自己辞去工作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坐过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了。
　　 想着，墙上挂钟时针走的声音让他从记忆中醒来。
　　 已经是十点。
　　 对面，李佳正在静静地抽着闷烟。此刻，他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两年了，这家工作室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三百张订单的成交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我看咱们下个月还是散伙吧，”平锋犹豫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嘉瑶听了，把头抬起，进而又把头低下。
　　 散伙，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觉得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半途而废，总是不值得。
　　 楼下，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
　　 听见声音，李佳拍了拍嘉瑶的肩，“别光发呆啊你？肯定是你的女友来看你了。”
　　 嘉瑶的女友是在他公司里认识的。
　　 如今她早已由部门主任晋升到了经理。而自己仍旧在商海中上下沉浮。
　　 听见汽笛声，嘉瑶向楼下跑去。
　　 “你来了，”看见郑颖，嘉瑶笑笑说。
　　 郑颖点了点头，之后同样笑着问，“怎么，你的生意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不是和以前差不多。”
　　 顿了顿，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嘉瑶悄声问，“对了，这么晚，你来这里干啥？”
　　 “哦，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的。”
　　 她脸上的笑，此刻显得格外的甜。好似一罐酿透的蜂蜜。
　　 嘉瑶看着她的那张脸，在心里想，既然郑颖这么高兴一定是好消息。
　　 想着，原本笼罩在心里的阴霾，此刻一扫而空。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问。
　　 “那，你看这个。”
　　 郑颖把一个红色的本子递到他的手里，那是一封请柬，请柬上写着两个偌大的烫金字“合卺”。
　　 看见“合卺”两个字，嘉瑶的整颗心不由猛地一颤。
　　 “哦，既然这样。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这时他才想起，上个月她已经和公司里的一个新来的员工订婚了。
　　 “到时候不要忘记来喝喜酒。”郑颖说完，之后钻进车里。汽车的马达发出突突的声音，之后，那辆雷诺便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三
　　 嘉瑶看了看手里的请柬，之后狠狠塞进了胸口处的口袋里。
　　 回到楼上，李佳显得有些好奇，不由问。
　　 “怎么，是不是你的女友特地来关心你了？”
　　 原本，他想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希望这样的气氛一刹那因为自己被降到冰点。
　　 晚上，四个人都睡下，房间里霎时变成一片漆黑。漆黑到没有任何层次。
　　 嘉瑶从床上翻起来，之后打开手机。
　　 手机上是一张合影。那是他在大学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十个人，显得格外的清纯，清纯到有些稚嫩。
　　 看着看着，嘉瑶不免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拼命咬牙忍着，但最后泪水还是没有忍住。
　　 走到客厅里，他把电脑打开。
　　 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但手停在键盘上，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按哪一个键。
　　 和很多年前大学毕业时一样，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出了大学校门，之后该走向什么地方。
　　 就好似一条未知的岔路，摆在自己面前，让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还是留？
　　 好不容易，一个晚上就这样悄然过去。
　　 第二天，四个人只剩下其中三个。
　　 “吴博那小子真是太不仗义了，”李佳看了看其中的一个空位，不由感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嘛。”嘉瑶强装着笑。
　　 李佳听了，似乎在打趣，说，“就你小子还说这些话。我看呐，你要不是找了一个富婆，哪里还肯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佳话里的“富婆”指的自然是郑颖。
　　 嘉瑶听了，并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笑到最后，他感觉舌苔上有几星咖啡的味道。
　　 此刻，他的心早已遍体鳞伤。
　　
　　 四
　　 时间总是不待人，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
　　 这一次，嘉瑶拿的同样是上次的那只公文包。
　　 坐到地铁上，他的心情同样忐忑。
　　 那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无法形容。
　　 正值腊月，空气里渗透着刺骨的寒意。
　　 地铁出口处，一个人老人正拖着一大袋塑料瓶蹒跚走过
　　 老人的步子时快时缓，走到一个凸起的地方，老人差一点摔倒。
　　 嘉遥看了，赶紧把老人扶住。
　　 “谢谢你啊。”老人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不谢，”嘉瑶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老人家，你捡这些瓶子回去干嘛？”嘉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好奇。现在，一个瓶子最多只能卖到半分钱。
　　 “多挣点钱，给孙子回去治病。”老人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
　　 “孙子得的是什么病呢？”他问，语气显得格外的关切。
　　 “白血病……”老人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颤抖。原本就颤巍巍的身子此刻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点钱够吗？再说了，那病……”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不由停了下来。
　　 “你是想说那病不一定治得好吧。”老人听了出乎意料的咧开嘴，笑了笑。
　　 见对方一针见血，嘉瑶点了点头。
　　 “是啊，很多人都劝过我，”老人抬起头，眼眶里已然有了几滴晶莹的液体。
　　 “不过人活在世上，总要干一点什么东西。我这一把年纪，也没有什么奢望。但凡有一点希望，我又为何不坚持下去呢？”
　　 老人说完，转身离去。
　　 没有原因，嘉瑶突然感觉有些触动。
　　
　　 五
　　 晚上，嘉瑶回到地铁上。外面，整座城市都埋葬在了昏黄的灯光里。
　　 结果和上次一样。只不过对方愿意出一定的资金扶持。
　　 这一点和上次相比，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进步。
　　 对方说，只要软件进一步改进。那么这款软件就可能有一定的市场。
　　 坐在回程的地铁，他不由想起老人说的话。
　　 人活着就应该干点什么，既然有希望，为什么不坚持下去。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一刹那不禁轻轻向上提起。
　　 从地铁上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此刻，正是晚上八点。天不亮，但却格外的广阔。
　　 他的眼睛停留在一颗颗的繁星上。每一个星，此刻都显得格外的亮眼、格外的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