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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花和爱民的故事

作者: 赤云 时间: 2016-02-15 阅读: 20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海花和爱民的故事纠缠了我很久,我为他们两人感到难过。  1979年,我在村里的小学上学。给我们上课的就是漂亮的海花老师,她是邻村的一位姑娘。海花老师第一次

摘要:亲爱的朋友们,如果你投入恋爱了,我祝福你!但如果你要进入一段婚姻,你先看看海花和爱民的故事,因为选择一个人就是一生啊! 海花和爱民的故事纠缠了我很久,我为他们两人感到难过。
   1979年,我在村里的小学上学。给我们上课的就是漂亮的海花老师,她是邻村的一位姑娘。海花老师第一次进教室时,像顶着露水的一朵花冒进来,我们都看傻了。她长得黑俏俏的,两只大眼睛羞羞答答,齐头帘,脑后梳着一条粗粗的溜光水滑的麻花辫。追海花老师的后生很多,我们经常会在放学后看到村里的小青年借机找海花老师聊天。
   好像是在我三年级时,听说海花老师嫁到了我们村儿。丈夫建明在城里有工作,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听母亲和邻居的大娘们说起来,羡慕得紧。不久又听说,海花老师生了儿子,差不多一年一个,都三个儿子了。我以为她就这样幸福地平平常常过一辈子了,可几年后的一个黄昏,却听说她丈夫死了。“妈,那海花老师怎么办呀?她还有三个孩子吧?”“可不是,小的刚会走路,大的还没上学。况且三个儿子,谁敢娶她呀?”母亲在说到儿子时,特别加重了音。那时,我也只是一个上初中的小姑娘,但我也知道,养活儿子大了,得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那岂是一个寡妇能扛起来的重担?听了妈妈的话,我黯然神伤。有时候在路上遇见海花老师,偷偷地看看她,生怕哪一天她被生活压得直不腰来。
   不久,我又听母亲回来和父亲说,海花老师要嫁给爱民。“爱民是谁?”我问母亲,母亲说:“就是粉香她大哥。”粉香她大哥我知道,寡言少语,黑黑的,中等个儿,长得很周正,看上去人特别老实。不过,因为家里穷,三十多了也没找着对象。父亲好象有点想不明白,叹口气说:“那爱民可要受罪了。海花已经做了绝育手术,不能再生养,爱民图啥呢?”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家里人从此也就丢开这话题。
   具体的过程我不敢猜测,还是让海花老师和爱民自己讲吧。
  
   海花老师
  
   嫁给建民不久,我就发现了他的秘密。那次村里的柱子结婚,他去喝喜酒。正是四月天,我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打毛衣。风一吹,雪白的梨花就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毛衣上。一抬头,看见建民回来了。我丢下毛衣,朝他招手。却突然发现发现他不对劲儿,眼似乎肿着,脸色有点茄子色儿。就在我愣神的功夫,他一下子直直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发出奇怪的叫声。我扑过去抱着他,急得大哭起来。紧接着,婆婆和公公都来了,邻居们也来了。大家忙乱了有三四分钟,建民清醒过来,纳闷地看着大家。从此,我才知道他有羊角风病。能抱怨什么呢?生活原本就是雪白的伤口,是我自己把它想成了雪白的梨花。
   建民内向,不爱多说话。但他每周从胶丸厂上班回来,一到门口,就会把自行车的铃声摇得清清脆脆地乱响。我一掀门帘,就看到他斯斯文文地冲着我笑。我跑过去帮他在梨树下支起自行车,一边闻着他白衬衣上斯斯文文的香味。虽然他偶尔还会犯病,但生活仍然是甜蜜而温暖的。
   冬冬,二冬,小冬,这三个小家伙一个接一个出生了。我完全没了自己。做饭、哄孩子、洗衣服,没完没了家务成了我生命的全部。但这也不要紧,无非就像缠毛线,从左手绕到右手,再绕回来,只要不打死结,心就不会堵。可过日子不是缠毛线,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它会不会把你整理好的毛线全部揉乱。
   小冬出生才四个月,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大中午的,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吱吱。我抱着小冬在灶前烧火,面还没擀开,冬冬玩得就要回来了,建民也该从地里回来了。建民打春天起,因为我带三个孩子忙不过来,就不再去胶丸厂上班。就在我忙忙乱乱的时候,建民蔫儿蔫儿地从外面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回到里屋。我以为他不舒服,也没在意。没多久,就听见里屋传来撕心裂肺地叫声。我扔下米,抱着小冬就往里屋跑。屋里的景象把我吓蒙了:建民抱着头在炕上翻滚,痛苦地吼叫着,旁边的二冬吓得睁着大眼睛也跟着嚎哭。我惊慌失措地把公公婆婆叫来之后,软瘫在地上不住地掉眼泪。
   建民从医院回来后,大家都知道他得了恶性脑瘤,晚期。
   我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建民的羊角风不就一直控制得很好吗?我托人打听各种偏方,壁虎、杏仁、豆腐、鲫鱼……凡对建民有好处的,我就拿来试着熬、煮、煎。家里常常乱得放不下脚,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地里的庄稼公公婆婆会帮忙,但也只是帮忙,我少不了还是得下地去。最要命的还是挑水,一大家子的人,又是熬药,又是洗洗涮涮的,一天两担水都不够。马路对面福如家的大儿子爱民经常会帮忙挑点水,或帮着种点地。我不知道怎么谢人家,秋天梨下来的时候,我装了一袋子送到他们家。福如家孩子多,家里穷得叮当响,爱民快三十了还没找到媳妇。谁会嫁给一个穷得盖不起一间茅草屋的呆后生呢? 但我万没想到,最后我却嫁给了他。
   建民走了,院子里空落落的。我坐在梨树下抱着小冬发呆,孩子天真地仰起小脸叫着妈妈。他还不懂,他将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爸爸了。我才26岁,可觉得自己像活过了一辈子。
   春天过去了,爱民托人来提亲。我知道他喜欢我,也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可我对他没感觉,怎么会愿意嫁给他呢?但不久婆婆和娘家妈轮番来劝我:“你守着三个孩子怎么过呀?你还这么年轻,总得找个人家。爱民没结过婚,可也不嫌弃你不能生养,你嫁过去,你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再说,爱民的爹娘福如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你不会吃亏的。”是啊,大家说得也对,就算不为我自己,也得替我那三个儿子着想啊。
   我和爱民没有办什么婚礼,也没领结婚证,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喜庆的事。
   结婚那天晚上,我怕孩子不适应,就和爱民商量:“爱民,你在地下的那张床先睡吧,我得哄孩子睡觉。”爱民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说什么,独自就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恨他的趁人之危。唯唯诺诺的性格,闷声不响的脾气为爱民赢得了好名声,我总像是低了一头,心里疙疙瘩瘩,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柱子家借竹筛子。柱子他媳妇拖住我神秘地问:“听说你昨天晚上没让爱民上炕?”我一听,耳朵根就红起来。“你听谁说的?”我气恼地问,柱子媳妇叹息一声:“唉,这事爱民不说,谁能知道呀?”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故作镇静地说:“我有那么厉害吗?再说又不是倒插门,他想睡哪儿还不是他说了算。”到家后,爱民正在院子里喂牛,我走过去生气地说:“爱民,咱们俩的事,你别到处去说行吗?”爱民一愣,脸紫涨起来。我白了他一眼,回里屋去了。
   我和爱民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大家不过搭伴过日子而已。爱民勤快,实在。虽说挣不来多少钱,但日子还过得去。我从没想过和他离婚。但婚姻从来就不是搭伴过日子那么简单,十五年后,我还是从他的院子里搬了出来。
  
   爱民
  
   建民迎娶海花那天,迎亲队伍经过我家门口。我看见海花穿着大红衣裳坐在洋车子的后座上,背后甩着长及腰间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头上别着一串花枝,乌溜溜的黑眼珠看得让人心慌。队伍经过我家门口向左一拐进了一个小胡同,那是建民家。我随着迎亲的队伍挤进了他家院子,院子里生火的,做饭的,帮忙的,做客的,到处是人。我混在人群里涌进了洞房。海花盘腿坐在炕上,身下是大红色的崭新被褥,跟前放着一张小炕桌,上面堆着花生和枣儿。她低垂着眼眉,捏着衣角,不时看看窗角的大红喜字窗花。地下站满了人,都盯着新媳妇愣呵呵地看,但没有人敢上炕去闹洞房。海花就像院子里那株红色的芍药花,鲜艳欲滴,让人觉得伸手靠近都是罪过。她偶尔把眼光投过来,我立马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小鱼渴望投到她眼睛后面清澈的河流里去。
   我经常有意无意地经过她家门口,有时会看见她坐在梨树下打毛衣,有时会碰到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有时也见不到她。偶尔遇到她的目光,我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海花,忙着呢?”“嗯 ,你上地里去?”她也热情地回应。我继续假装不经意地嗯一声,就走过去。我从没想过,能娶到海花这样的媳妇。
   后来,建民病了。我看见海花把辫子剪掉了,头发乱蓬蓬的,大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两条腿瘦得像麻竿似的。尤其是她挑着水从我家门口经过时,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我仍然无法想像,她会成了我的媳妇。
   建民死后不久,我去托人去提亲。没想到海花竟答应了。她带着三个孩子搬过来后,我觉得自己像山一样的厚实骄傲。在我的心里,海花是那种丝瓜秧子一样的女人,生不了孩子不要紧,能娶到海花,就已经是我爱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从第一晚上开始,我就渐渐地明白,海花对我来说,就像天上飘过的一朵云,只能看看而已,她的根扎不进我的院子里。她一天到晚只是忙孩子、忙做饭、忙干活,我也只是帮忙干活的一个劳力而已。实在憋屈了,我就守在牛棚边上抽烟。牛忽闪着两只善良的大眼睛,像是在安慰我,有时候我抱着牛头就大哭一场。
   能怪谁呢?是我愿意的。再说,一般的姑娘尚且不肯嫁给我,海花要不是命运不好,又怎么肯下嫁我呢?想到这里,我也就知足了。庄户人的日子,无非是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那么简单。如果不是李二的出现,也许我们就把这冷淡如水的生活过下去了。
   起初,我只是发现人们看见我会窃窃私语。有一次,我扛着锄头进了院子。一掀开门帘,看见海花在炕上絮被子,李二坐在炕沿上和她聊天,两人不知在聊什么,海花被逗得哈哈地笑。看见我进来,海花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李二主动和我打招呼:“爱民,回来了?”我黑着脸没说话,李二讪讪地走了。我现在反应过来,人们窃窃私语就是因为这李二。李二是村里的主任,人长得白净,说话幽默,喜欢往女人堆里钻,名声并不好。海花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呢?但我是什么人?我管得着她吗?我咬一咬牙,没说什么,蹲在院子里盯着南墙根下凄凉的树影,点起一根烟。
  
   后记
  
   再听说爱民和海花的故事,是在去年夏天。
   我路过爱民家,看见一排大瓦房铮明瓦亮,大门也很气派,门匾上还写着“福如东海”四个字。我问母亲:“妈,爱民家发财了,是吗?”母亲叹了口气说:“哪里?这是扶贫队给他盖的。海花早和他离婚了,事实上他俩也没结过婚。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现在又得了食道癌,连他兄弟都看不起他,太可怜了!”“那海花的三个儿子呢?”我问。母亲望望远处,说:“都大了,成家了,哪个也不愿意管他。去年,爱民还给电视台小崔跑腿栏目打电话,人家扛着摄像机下来调解过。”没想到事情竟闹到这么大,我替爱民难过,继续追问母亲:“后来呢?”母亲淡淡地说:“唉,那能管什么事呢?那三个孩子当然说得很好听,电视台一走,不照旧?”
   从老家回来后,我心里一直觉得怆怆然。海花我见过,已然成了50多岁的妇人。头上挽着个髻,脸很粗糙,大眼睛下是很明显的眼袋,有了重下巴,腰也像水桶一样。爱民我没见过,听说连走路都困难了,活得像乞丐一样。
   秋天,我在电话里听母亲说,爱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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