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逢晴,成云遇雨
作者: 千秋盛
时间: 2016-02-16
阅读: 34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桩近三十年前的旧新闻:江川市官员潜逃未遂落马,其家人不知所踪 来源:江川晚报 据悉,昨日江川市警察局已在海关处查获意图潜逃海外的副市长罗轶。
摘要:一场同学聚会让阔别十年的高中同学们再度相聚,曾经的悸动,过往的羁绊能否在这一群年轻人间复苏?金钱的诱惑,尘封的秘密如影如随。岁月沉浮,白驹过隙,看他们如何把握青春的尾巴,展望人生。(注:标题名以八个主人公人名的谐音构成。)
一桩近三十年前的旧新闻:江川市官员潜逃未遂落马,其家人不知所踪
来源:江川晚报
据悉,昨日江川市警察局已在海关处查获意图潜逃海外的副市长罗轶。罗轶涉嫌滥用职权,与多起敏感事件存在瓜葛。多方面的证据显示其为自家人的企业上市牟利,并挪用高达6000余万元的公款,以女儿罗成珊的名义投资多处房地产,开展高级餐饮业务。罗成珊旗下的高档会所“怡绛会”位于育元路800号,是罗轶与各路人士会面之地。除此之外,其妻杜柏云所创立的臻好(Bewell)珠宝首饰品牌的原始资金也是源于罗轶挪用的巨额公款。
据公开资料显示,罗轶是江川市人,家境殷实,其父兄均为成功的商人。罗轶本人毕业于江川大学经济学系,于25岁走上政治仕途,40岁当选江川市副市长。自上任后,罗轶素来以儒雅亲切的公众形象获得市民认可,曾成功主持举办了江川市全民运动会、江川市旅游节、第36届亚洲经济博览会等重大经济、文娱活动。然而,罗轶并没有坚守廉洁的心,最终走上了毁灭自我的不归路。被捕获的罗轶在机场一脸从容,并对涉嫌的罪名供认不讳。
知情人士声称,罗轶的妻女在数日前就不知所踪。罗轶另有一幼子从小在海外求学,有消息称罗轶家人可能就此在海外定居,永远不再回到中国。
(记者:曹洪轩)
第一章 秦出云:迟钝也是一种幸福,敏锐亦是一种痛苦
秦出云一向不是一个会错过天气预报的人。然而今天上午那个难缠的上司布置了太多消耗她脑细胞的工作,陪酒时又被迫灌了烈酒,竟让她一钻进温暖的地铁车厢便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与周公相会。这次周公的叮嘱显得尤其得长,生生地压过了移动电视里每日必看的天气预报。在梦里,她依稀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不大不小”,该是找个人家的时候了。同样是年近而立,全家人从未对她的双胞胎哥哥越飏有过一丝催促。不知为何,那周公的口气好似她徐娘半老的母亲,那场景、那对话恍然间让她以为自己已经置身于每天不得不被闹钟唤醒的早晨:晕晕乎乎,吵吵闹闹——出云感到有一双手不耐烦地拍了下自己,猛然间才从几乎空无一人的车厢中意识到自己坐到了终点站。真是倒霉的一天,她懒懒地直起身子,小脑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路来双腿发软,远远地看着好似一头初生不久的羊羔。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视线却迅速地漫过了左手手腕,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上个月新买的单肩包中摸索了一番——谢天谢地,这个城市依然令她感到心安。在她晕晕沉沉之时,并没有出现劫财劫色之人,第一个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神情和语气都酷似母亲的列车乘务人员。然而,就在她下意识地望向手机屏幕后,心里短暂的舒坦便瞬时化作乌有:“本周六下午凤川五班毕业十周年聚会,不见不散。”即使不去细看,出云也能料到那是她高中班长顾盼晴的微信留言。在她这个尴尬的年纪,同学聚会如同鸡肋,无非是人们变了个法子炫耀自己生活的所在。她虽如此在心里声称同学聚会并无多大意义,脑海里却不禁闪现着一个久久未曾呈现的人影。
她差一点点就要错过最后一班列车,这意味着今晚十点档的肥皂剧是追不成了。出云在心里安慰自己,所谓电视剧,也就是少看几集都能连上的娱乐产品,用无需多加思考的情节满足着城市上班族贫乏的精神需求。有时候她不禁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出平淡无奇的肥皂剧,她是再常见不过的灰姑娘,却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王子。现实告诉我们,王子终究与公主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天气预报向来被称为“天气乱报”,可今天却是出奇得准确。如果秦出云没有在车厢里一路浑浑噩噩,她或许会留意到今晚的地铁口停留着不少晚归的人,那些人同她一样挂着疲倦的面容,焦急地注视着天空。一场暴雨即将袭来,乌云在黑夜的庇护下更加肆无忌惮地铺张在人们的头顶,犹如一团染了黑色的棉毯。出云才走出十来分钟便只得停了步,她匆匆地溜进一家便利店,狭小的店里聚集着三三两两的避雨之人。有那么一刻,她的肥皂剧情结明晃晃地在脑海里闪现——多少男女主角在雨夜邂逅并就此收获一段美满的感情。她不禁细细地扫视着店里停留的人们:一个略弓着背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皱眉注视着腕表;靠在玻璃门旁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的年轻女子,一手提着粉色长柄伞,另一手则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蓬松的卷发发梢;个子最高的西装男子正背对着她站立在货架前,似乎正在挑选着货架上所剩无几的面包。如果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必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复犹豫吧——她暗自在心里感叹道。忽然间,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就知道你会躲在这儿,回家了。”她不由分说地被带离了便利店,方才那短暂的幻想便如同气泡般破灭了。
直到走了许久,出云才壮着胆子向她哥哥提起顾盼晴的邀请:“越飏,下周六是我们高中的聚会……你去不去?”她特意隐去了操办者的名字,不愿撩起哥哥心头的伤口。
秦越飏撑着伞,笑道:“当然去,有些人都快十年没见过了,不去见见多可惜。”见出云没有回应,便接着说道:“我和你都收到她的微信留言了,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倒是你,难道还在意一个从未有过什么交集的人吗?”
秦出云低头不语,她想否认,可却被他哥哥抢先了一步。从小到大,他不仅比她早出生,做任何事都比她来得迅速敏捷,深受长辈们的偏爱。秦母更是比任何人都要疼爱这个儿子,一度令出云活在越飏的光环里。好在越飏是一个善良的哥哥,万事总想着她这个妹妹。一直以来他都充当自己的后备军,不仅帮助自己顺利地考取了心仪的学校,就连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都是托了越飏“人脉的福”。
“其实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这个圈子竟是那么小,六度空间理论还真是不假。”秦越飏口中的“人脉”说的正是他当年关系很铁的高中“哥们”陈佳烙。“我们班上的陈佳烙你还记得吗?”
秦出云点了点头,脑海里瞬时映现出一个戴着细框黑色眼镜的瘦高个子男生。陈佳烙个性低调,平时沉默寡言,但每次考试时都一马当先。都说寒门难出士子,陈佳烙生生地打破了这个定律,不仅稳稳地占据着年级组前列的位置,现如今还彻底地完成了麻雀变凤凰的反转,成了汪氏企业的新一任接班人。
“哥,”自打升入小学后,秦出云便很少再把越飏称作“哥哥”,这个习惯只在她沉浸在思考中时才会像那退潮后的礁石般闪现出来。“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陈佳烙怎么就会和汪雨凝在一起,他们俩当年可是牛头不对马嘴……”
“佳烙绝不会在我们面前提这些。”
“看来人果然是会变的。”
“傻丫头,任何事物都会改变。”
顾盼晴留言里的“下周六”快得就像一阵龙卷风,在秦出云心神不宁的煎熬等待中疾疾地越了过来。她自然是与越飏一同出发,有个亲人一同上学的好处便在于不必担心自己会在缅怀青春的时候落单。如果说越飏是长辈心目中的一块宝,那么她秦出云便是再起眼不过的一株草——甚至不是人们口中念念不忘的“校草”,仅仅只是一株在墙角默默无闻的小草,耷拉着卷曲的叶子,等待着阴云散去,稀疏的阳光能够有幸施舍她些许安慰。还记得在迈入凤川高级中学的第一天,她强忍对出糗的恐惧站上讲台,用轻柔的声音介绍着自己名字的由来。
“秦出云,可真是个好名字。雨过天晴,太阳钻出了云朵,你的介绍真可爱。”她还记得自己红着脸回到座位时前排女生对自己的赞美。那是进入高中后第一个对自己绽放微笑的人,尔后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杜玖玖,一个即使不施粉黛也难掩其艳的女孩。想到玖玖,出云的心里便笼罩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玖玖是她单调人生中重要的领路人,是她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的启明星。其实当时还有另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可是时间过去那么久,出云早就不记得那个也会对“雨过天晴”产生共鸣的人了。
出云与越飏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前后只差了五分钟,样貌却是不尽相同。出云个子中等,脸蛋圆润而饱满,平淡的脸上缀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越飏则是如同白桦树般的细长身材,内双眼睛微微上扬,乍一看与秦父和秦母并不相似。秦母说越飏这是隔代遗传了他们的外公。然而出云和越飏都没有一睹外公的真容,甚至就连秦父也没能见识过老丈人的模样。早在秦母与出云现在一般大时,他们的外公便因为一场车祸而离世了。
当秦越飏在台上说起出云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时,出云忽的感到一阵窘迫——她害怕人们关注自己,而眼下新同学们大多用惊异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好在人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越飏之后走上台的人所迅速吸引。出云感到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她正低头摆弄着笔袋,直到玖玖拍了拍她的手才抬起头来。杜玖玖侧过头轻声道:“台上这位据说是我们江川市金氏企业的‘表少爷’,金氏继承人的表兄弟。”
金氏企业是江川市乃至华东地区最大的企业,秦母每日不离手的洗洁精还有秦父所在单位需要的钢材都是出自于金氏企业之手。秦出云是温室里的花朵,却也对这个富甲一方的企业有所耳闻。她定睛地注视着台上正自我介绍的男生,只觉得那个名唤冯晖的男生仿佛是一盏发光的明灯,而她就是那夜间寻找光明的蛾子,迫不及待地跟随着明灯而去。若干年后秦出云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脑海里依稀浮现的除了冯晖的白衬衫和那阳光帅气的笑容,其余便如同覆上了水蒸气的玻璃,朦胧不清。她不记得冯晖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当天下午冯晖便成为了凤川高级中学建校来最出风头的男生——尽管凤川中学在她入学前五年才刚开始招收男生,一直以来凭借高升学率的女子学校的名声树立口碑。
冯晖是同学们中的人气之星,而杜玖玖所声称的金氏继承人金煜则显得不那么讨人喜欢。金煜也是个高个子,算得上眉清目秀,但那目空一切的高傲神情却令人望而却步。那天中午,食堂里到处弥漫着冯晖的种种消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于爱情总是充满着憧憬,冯晖的出现解救了枯燥的学习生活。杜玖玖对此评论道:“金氏的男人是万万碰不得的”,口气里满是一种过来人的观感。
出云喝了口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随口回应道:“我爸妈说在读大学前是万万不能恋爱的。”
“这种想法可要不得,你这样子只怕潜力股都被别人挑走了。”假如秦出云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么她一定会比当时更崇敬杜玖玖的人生哲学,可惜她当时还是一块什么都不懂的楞木头,生生地让机会一个个地从指缝溜走。如果她能更敏锐些,便会发现冯晖早在那时便也开始关注起了自己,然而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太多的花簇,即使他曾向垂头的秦出云投来关切的一眼,那股少年人特有的情愫也终究在乱花中迷了眼。
“想什么呢,对着酒杯发愣。”杜玖玖熟悉的声音响起。
秦出云抬起头,才发现就在不知不觉中聚会已经拉开了帷幕。她一向不爱抛头露面,尤其是即将面对诸多熟悉的陌生人,刚一来到会场便心下一沉,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今天是自助餐,你可别和我拘谨。”杜玖玖笑道,左手有意无意地撩动着耳畔的发梢,无名指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扑闪扑闪地发着光。她悄悄地在出云耳边嘀咕地说今天是她做东——确切说来应该是那个送了她钻戒的男人替她出资。
“这是你未婚夫……”现在应该是丈夫了吧,出云想道。
“也就是个带着拖油瓶的糟老头子,老婆很早就去世了,女儿比我小不了几岁。”话语间,那个言语犀利的杜玖玖再度回到了秦出云的眼前。杜玖玖向来一针见血,即使是在评论自己也能像个旁观者般置身事外,毫不留情。她将自己对高中班主任沙可的情愫视为“小女孩迷失父爱的表现”;当听闻沙可已从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褪变为腆着肚腩的中年男人时直呼自己当初没真的和他在一起该有“多么幸运”。那么真相呢?玖玖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沙可吗?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什么,做什么,”那时候玖玖不以为然地涂着指甲说道:“多大的事在别人眼里也不过就是几天新鲜劲,没多久就能忘得像没发生过一样。”她的确贯彻了这个人生哲学,所有际遇都像是落在她身上的羽毛,轻轻一弹便远远地飘散而去。
对秦出云来说,告别过去是一件再困难不过的事。她就像是一头骆驼,每当风暴来临便深深地埋下了头,似乎这样便能躲避一切可能的伤害。玖玖如同她的反面。当汪雨凝挽着陈佳烙的胳膊出现在人们眼前时,杜玖玖微笑地举起杯子并冲他们招手——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他们过去是多么要好的三人,可各种复杂只有当事人才能明了。出云惊讶地发现汪雨凝胖了一圈,裹在卡其色长外套里的她好似一只杯子蛋糕,唯一不变的是她斜睨双眼的神情,嘴角刻意地牵了牵,这是她一贯的招呼方式。
“佳烙,看来你是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最先升级做爸爸的人。”还没等秦出云反应过来,她的哥哥秦越飏便冲着这对夫妇说起了祝福的话语。余下在场的同学也都三三两两地对他们道喜,用调侃的语气埋怨汪雨凝和陈佳烙隐藏着已婚的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