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市深套

一
　　 周五早晨，吕书绿早早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却迟迟不敢打开股票软件。今天是“北斗星通”停盘后的第一个复盘日，她想一定会一字涨停，随后几天账户上的钱呼呼往上涨。心里却隐隐担心，前几天“成飞集成”重组失败后连续跌停的黑天鹅事件会不会重演？
　　 九点四十，开盘10分钟了。她开始登录股市，感觉自己拿鼠标的手在发抖，心里紧张，如同下完重注的赌徒等待输赢揭晓。右手食指狠点一下登录图标后，像抓了一块烧红的铁一样飞速缩手，快速转身，长吁一口气，又故意去打一了杯开水，才慢慢回头看电脑。她感觉眼前一黑，北斗星通直接跌停。她的心跳骤然提得更快，呼吸急促，浑身发软。她瘫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
　　 吕书绿在股市持续几年熊冠全球的日子里，度日如年，几乎没有一天好心情。表面上说说笑笑，既是人前装样子，又是一种自我麻痹，内心却一直被煎熬着。每天晚上睡觉前，想着何时解套，每天早晨股市开盘后，希望能涨一点。手机一直开着，过几分钟看一眼，一会儿不看，就担心会失去大好机会。每天盯着看盘，干不了多少正经事，却累得身心疲惫，生活工作都变得不成样子。然而她还是咬紧牙关，绷着颤颤悠悠将要绷断的神经，打定主意，熬。就不信中国股市彻底完蛋，总有牛市再来的时候。到时候解套了，把钱拿出来，该花花。吃，穿，旅游，买辆好车。再也不受这个罪。
　　 牛市真的来了，突然间来得让人目瞪口呆。大盘潮水般地往上涨，一天几十上百个点，成交量频频过万亿。可是她恨自己苦苦熬了几年，关键时刻没有能守住那几只长期持有的股票，最后几次换股，彻底断送了解套的希望。眼看割肉换掉的股票蹭蹭往上涨，不几天就到了当初被套的价位，手里拿的股却死活不涨，甚至还在下跌。股评里出了个新词，叫“满仓踏空”。她心里恨得滴血。听到身边炒股的人都在赚钱，看着大盘股轻轻松松连续涨停，真是满肚子的绿水。强打精神，自我安慰。如果牛市真的来了，大盘股涨完，中小盘股也会涨。一定会有板块轮动。北斗星通是北斗导航板块的龙头。军工、高铁、北斗，是实现强国梦的三大主题，绝对错不了。每股涨到一百，绝对没有问题。就算庄家打压，阶段性回调，不会改变大趋势。她在连连上当后，咬牙跺脚，不顾“鸡蛋一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炒票箴言，把所有资金坚决了买北斗星通，就赌它重组成功后股价快速翻番。前几天突然停牌了，她长舒一口气。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公司的重组计划就要实现。按照以往的经验，重组方案核准后，开盘一定是连续涨停。有人预测第一个阶段每股上六十，稍做调整，就会冲高到百元。她算了算账，真能涨到百元，就基本解套了。到那时，坚决与股市一刀两段，把公婆和爸妈的钱还给他们，少操一分心，也免得兄弟小姑子们心里嘀咕。贷款还干净。给老公买辆车，全家出行也方便。从此轻松生活，过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可是，成飞集成重组失败的悲剧成为股市近期的一个阴影，网传有好几人自尽了。北斗星通重组不会失败。绝对不会。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失败。现在结果出来了，隐隐不安的预感不幸应验。那些狗屁专家们又开始预测了，说至少五个跌停，直接打回原形。可悲呀！满仓踏空还不算，这一下成了“牛市深套”。别说解套无望，自己的本钱亏光，就连公婆爹娘的养老钱，也所剩无几了。
　　 吕书绿这些年把着全家人省吃俭用，把能动用的钱全部投入股市。千不该，万不该，把两边老人的存折也变成股票。可悲的是前年把卖房子的钱也投了进去。老公当时说先把贷款还清，她坚决不让，说股市熊了好几年，怎么也该到翻身的时候了。眼看新一轮牛市要来了，等翻身解套，小赚一把，咱就把大部分资金拿出来，好好享受生活。当时很多股票已经是白菜价，闭着眼买绩优蓝筹股，只要能守住，将来绝对赚钱。可是，两年来不仅没有赚，反而一亏再亏，越套越深。北斗星通真要有五个跌停，就不足两位数了。关键是这钱不全是自己的。她一贯作为家里“大拿”的形象成了什么？一旦真像大白，老公孩子怎么办？如何面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些年，越是亏损，她越是瞒着家里人。把自己封闭起来，泡在苦水里，吊在万丈悬崖的半空中，熬得心力交瘁，也不敢向他人透露一个字。她从一个自信十足的人，一步步变得心虚气短，内心的苦处根本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更无法向亲人倾诉。如此大的亏损，一旦真相大白，百般信任她的至亲们，父母、公婆、丈夫、孩子、兄弟姊妹，谁能承受得了。她不敢想下去，也无法聚拢心思，只是一个劲地心慌发软，真想缩在地缝里消失而去。
　　 二
　　 吕书绿在银行工作。聪明能干，做事果断，社会上有一定人缘。从结婚起，婆家娘家两边的事，几乎都听她的。老公更是被她管得定定的。
　　 当初进股市，简直就是伸手捡金子的好事。
　　 吕书绿第一次接触股票，是认购本市第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认购证。准确说，叫“股票认购抽签表”。她当时在分理处当会计主管。那次发售认购证正好委托给她所在的银行，又选在她所在的分理处。发售提前一天，门口排起了长队，那些人就和抢钱一样。
　　 认购证5元一张，每张中签后可买股票500股。看到排队的人太多，发售方决定每人次凭本人身份证只准买两张。等到正式发售时，排队的人更多了。有人花每人每天10元工钱，雇附近工地的农民工排队购买。后来怕农民工转卖或自留，又一张花20元回购。一人排队一次赚40元，排两次就是80元，加上工钱，一天可赚近百元。那几天，附近的几个工地都停工了。分理处门前人潮涌动，大有把房子推倒的架势，吕书绿她们待在里面都有些害怕。好在有很多警察维持秩序，最终没有出大的乱子。
　　 吕书绿和她的同事们当时还不知道股票是什么东西，看到发售情形那么火爆，心里也有些痒痒。发售方让她们不要着急，承诺每人可以买20张。外面的人买不到急得翻天，她们人人有份，有人反倒犹豫。就那么一张纸，5元一张，20张就要100元。只是个抽签表，谁知道能不能中。即使中上，买股票还要花钱。外面的行情已经涨了，大家也不再犹豫，高高兴兴买到手。发售工作结束后，市里出现了一个买卖认购证的黑市。每天有人卖，有人买，价格或高或低。有几天炒到一张100元，过几天又跌到50元。人们说，将来炒股也像这样。吕书绿花100元买到20张，按最低价也值1000块。她刚想去卖时，突然又涨了，不几天听说到了一一五。她以为是115元。有人告诉她，哪里，是1150元。听得人血压往上窜。再等等。上2000元了，一段时间站在这个价格不动弹。她狠狠心托人卖了。数着到手的票子，感觉像做梦一样。几万元，娘家婆家几家子的存款她都知道，加起来还没有这么多。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次是本市另一家拟上市公司按一元一股发行职工内部股。由于这家公司的基本账户在她们银行，与她们有着长期的业务关系；于是给她们行的有关人员一部分购买份额。公司担心行里的领导不好办，干脆按级别定了个认购标准。吕书绿按自己的级别买到了1000股。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一点都没有犹豫。后来听说有人想卖，她又买了一些。三年后，内部职工股上市，她卖了九块多一股，又赚了一大笔。
　　 吕书绿动用双方老人的存款是在第三次买股票的时候。那一次，股票发行改为申购配售。公告发出后，在规定时间内由股民自由申购，到了申购截止日，所有资金冻结，按照申购资金总额与公司发行的总股数比例算出配售率。每名申购者的申购资金，扣除买相应份额股票的数额后，自动退回本人账户。这种方式没有任何风险，只要申购，就能获得配售份额。只是申购资金要被冻结一个月左右，少拿点利息而已。不确定性是配股的多少。某一只股票申购人数多，冻结资金多，配售比例就低；申购人数少，冻结资金少，配售比例就高。无论如何，收益肯定非存款利息可比。如此保险的好事，当然是资金越多越好。
　　 吕书绿在银行工作，娘家的存款自然由她打理。她利用娴熟的业务知识，算出了一份“零存整取攒数字，整存整取赚利息”的独门公式。给父母和弟妹每家办了一个零存整取的折子，按每家的收入多少定每月的固定存款额度。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钱是家里的水，挤一挤也总是有的。等存到200元，取出来换一张三年期的整存整取存单。她经过反复推算，证明三年定期所得利息加复利，收益最划算。她指挥家里人不停地存了取，取了存，几年下来，每家的存款都变得相当可观。父母以有她这样的女儿自豪，逢人便夸。弟妹开始有些不愿意，挣得本来就少，算那么紧，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几年下来受益了，皆大欢喜。她结婚后，当然把她的理财法宝带到了婆家，受到公婆的特别推崇，甚至是崇拜。婆婆比她妈还自豪，更是到处夸。现在的年轻媳妇，这样会过日子，真是少见。老公对她只能顺从，稍有微词，就会遭到公婆的郑重警告。你是娶了个媳妇吗？是娶了个财神。有这样的好媳妇还不知足，不要得了宝不当宝。于是，娘家的、婆家的、娘家亲友的、婆家亲友的、亲友的亲友的，很多人的存款转到了她所在的分理处，成了她不断增长的业绩。婆婆和老娘的存折本来都由她们自己保管，到转存的时间，她提前通知，一天都不差。老人到她的分理处，反正有她，也不用排队。再说了，在那里多待一会儿，看着她忙忙碌碌地工作，心里也高兴。后来，国库券的收益比存款好，她又给家里人买国库券。她的家人，她的亲友，都以有她这个能人为自豪。钱存在书绿那儿，绝对划算。
　　 那一次申购新股，她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讲明道理，让大家都明白，申购资金越多越好。征求意见，是否愿意把钱集中在一起申购。所有人一致同意。书绿说的事，一定错不了。她集中了一大笔资金，气吞山河地填了申购单。真是财大气粗，挥斥方遵。一个月后，申购结果出来了。配售率达到百分之三点几，每万元可买300多股。等到上市，每股涨到十几元。喜从天降，全家喜气洋洋。股票卖出后，其他的人钱连本带利都分了，双方老人的钱就留在她账上。老人们说，钱由书绿管着，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就由她摆弄去吧。开始她觉得不妥，但看老人们这么信任，确实也没有出过什么风险，推让了一下，就坦然接手了。不过，她还是定期报告每人的收益情况。
　　 三
　　 没有几年，吕书绿从分理处调到上级机关。她虽然顺风顺水，却没有沾沾自喜，忘乎所以。新同事原来都是她的上级，现在虽说在一起工作，她还是心存敬畏。再说了，哪儿都有个先来后到，何况业务上还真要虚心学习。负责带她的同事比她小好几岁，她还是认真地称师傅。心态好，肯努力，没有多长时间，就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
　　 大家都搞个理财什么的，没有太多的隐瞒，还经常互通信息。有同事问她有没有炒股。她谨慎地回答，老妈开了个账户，有时也帮着看看。银行有一大堆不准，员工不准炒股、不准大额买彩票、不准经商办企业、不准参与民间融资……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谁都不会以本人身份去证券市场开户，而是用退休的老爹老妈、或者不在限制性岗位工作的配偶的身份证去开户。
　　 既然说开了，有了第一次沟通，以后就经常谈论炒股的事。有一阵子行情不错，同事问她贷不贷款。行里刚开始发展个人贷款业务，管理较松。机关干部可以凭个人信誉贷不超过6万元的无指定用途贷款。换到现在，那可是违规的事情。她问贷款干什么。同事说炒股啊，现在行情这么好，贷个一年期买股票，到期把股票卖掉连本带利还上就是，没有人追究。她觉得贷款炒股有点冒险。有同事谈论，什么叫投资呀？投资就是经营风险。外行人说银行是卖买钱的百货公司，错，银行实质上是经营风险。现在这个时代，懂得经营风险，才叫真正的投资。很多人发财就是从风险投资起家的，靠自己有限的资金，保险系数是高些，但赚钱太慢。机会来了不去抓，错失机遇才是真正的风险。她听得振聋发聩，佩服机关的高层人士知识渊博，见多识广，很快接受了这个理念。就是，多少人想贷款贷不上，自己守着银行，有这个便利条件，不少人都贷了，自己为什么不贷。这就是群体效应，知道别人贷了，自己不贷，就好像吃了亏。
　　 想好了就行动。吕书绿贷了六万元，投入股市。买了几只股票，很快就有了几个点的上涨。心里真是个喜。股票涨涨跌跌，但总体向好，最高时涨了近百分之三十。按说这个时候该抛了，可贷款到期还有几个月呢，把股票抛掉，让资金白白闲下来，岂不可惜。她看着自己的几只股票挺好的，时间长了好像有了感情，还真有那么点当股东的感觉。
　　 谁知好景不长，股票开始下跌。她想卖掉吧，收益已所剩无几。心里想，等再涨到前期高点，就坚决出货。股市似乎专门与她作对，大盘指数回调，她的股票几乎天天阴跌。每天看着要涨，结果跌一点。温水煮青蛙，就是这种感觉。水温一点点往上升，开始时能忍受，等到不能忍受时，也就离死不远了，还能跳出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股票一点点下跌，到了贷款归还期，不仅没有盈利，还亏了百分之二十几。如果没有贷款，本小利小，亏损也小。贷了款，想着本大利大，出现亏损时，损失更大。负债到底不是好事，资不抵债，就是这样造成的。不负债，自己的本钱，再亏也不至于全部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