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堤闻莺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2-12
阅读: 13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太阳虎皮虎皮的,照在人身上就像穿着一件没什么感觉却可能特别合适的衣裳,真舒服。舒服到二喜跟一堆人围在一圈,能够那么投入地看下棋,对其他都浑然不觉。 跳马
太阳虎皮虎皮的,照在人身上就像穿着一件没什么感觉却可能特别合适的衣裳,真舒服。舒服到二喜跟一堆人围在一圈,能够那么投入地看下棋,对其他都浑然不觉。
跳马,滚卒,出车,飞相,旁观者颇费踌躇的提议,就像几个参谋竞相给领导出主意,任下棋者决策。其中一个下棋的老王头,小区人们几乎都认识他,巷口修自行车的,没事他就好这一口儿。见行人少生意淡,就从工具箱取出一个灰色苫布包,展开,露出一副黑油亮的木棋坨,炮和车还用黑胶布紧紧缠着,苫布上画着还能看清的棋格、和歪歪扭扭楚河汉界几个模糊字迹。一看就是很有历练的棋摊儿。附近每天晒太阳的,摆其它小摊儿的,老王头随便叫一个臭棋篓子来,似乎谁都要忸怩地推辞几推,一圈人你我看下来,还是有人舍我其谁当仁不让地坐在马扎上,马上进入角色。只要棋摊儿正式一摆,就有各色闲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围拢过来,一边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双方交战、密不透风的对垒、观战阵地。这还真像个阵势呢。
二喜也喜欢围在棋摊儿一边看。二喜尤其对这个老王头熟。这家伙下棋,听了你的,吃了子占了便宜,他不哼不哈。如果真赢了,好像是他的棋力更胜一筹,表情就得意洋洋,“来,再来!那样儿,不服再来一盘么”地叫阵,那腔调叫得对手真有些恼羞成怒不得不决死一战的挑衅意思。如果他输了,或丢了重要棋子,他就黑着脸别着眼,骂,哪个狗头军师给出得这臭招?他妈的,啥水平!这话连损带贬,完全就是推卸责任了。昂,你掌棋盘,主动权在你,赢了就是你能,会下,输了就怨别人啊。这就有些当领导那样的不讲理、霸道作风了。但每天在这里下棋看棋,人们都不计较这些。这种时候,旁观者支招对错实际都不重要,老王头高兴到轻佻或骂人责众也不重要,重要的在参与、融入,重在那种人人紧张思考、斗智拼勇的红火热闹,重在那个静默或激烈的有趣的氛围。因而至少,老王头的骂,也是一种很好的刺激、调味佐料,更能叫人沉味其中。
隐隐地有一个曲子在唱。谁的手机响?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并不经意地扭头高高低低看了众围观人一圈,见没人搭理,又埋头看棋了。曲子再次执拗而刺耳地响起来,对这样的场合明显就是噪音了。有几个人疑惑而怪异地盯着二喜看的时候,二喜才幡然醒悟,是他的手机,这电话来得太不合时宜了。应该没错,是他的手机响,他的电话就这音乐。他有点亏心似的,赶紧摸裤兜。二喜估计刚才他的手机就一直在不满地骂他,嫌他不理。管他!学会下棋,不嫌饭迟。喜欢下棋的人都这样,有迟没早,无动于衷,遭人讨厌。但此时不能不接了。果然,是单位办公室主任,李尤顺。二喜恋恋不舍地撤出人堆。
噢,李主任啊,你咋想起我来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呀?
但李尤顺显然不愿跟二喜打哈哈,比如问问二喜不接电话,是不是正忙着跟哪个老女人套近乎呀,或是不是在市委省委忙着主持会议之类,二喜见过他跟财务科长等人这样打电话,但那只限于他们同级别的老哥儿们弟兄之间的戏谑。对于二喜这类曾经的普通一线工人,尤其这并不是二喜请吃饭酒酣饭饱的时候,李主任很干脆,几乎能感觉到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说好事,二喜你立马到单位来,填个表。
填啥表啊?明天行不?
你看着办。下岗职工登记表。填不填由你。
给办下岗证呀?好事,好事!我马上到!
二喜高兴了。
二喜工作关系所在的这家钢厂,一直存在,且生意应该不错。可问题是,国有的变成了民营的,民营的又变成了合资的,合资后好像又合资,如此闹腾来闹腾去,三番五次,川剧变脸似的,企业就不知变成了什么性质。企业到底什么性质其实对于二喜倒无所谓,二喜不关心,二喜主要关心的是挣钱。但最核心的问题在于,超过五十五岁的二喜已经成了喂猪都不吃香的人,没岗位了,下岗了。过去在单位,炉前工,二喜算是有一技之长,干不动活儿,还可以指指划划,能有些用。可几次合资的钢厂,一次次对冶炼工艺进行现代化改造,一水儿的电脑自动控制,没多少文化的二喜就只有干瞪眼看着的份儿了。只能被下岗。一旦回归社会,二喜更惨,就像失去家园的流浪狗,他几乎找不到依身的所在。
就只好硬着脸再找企业。主任李尤顺回应说,我只知道你的档案存放在我这里,如果你的这些手续丢了,你找我,我负责;但如果要交保险要工资要办别的什么事情,你得理解,我没那么大权,也做不了主,你还得找老板。二喜明白,作为办公室主任的李尤顺也不过是这种企业老板的大头兵,喽啰一个,花钱、提拔人的事儿,他哪能做得了这主!估计受苦的主也未必全能做得了。
终于逮着老板。很派头很光鲜。似乎在哪里刚清洗美容完。老板蹙着眉头,很不耐烦地责问,什么?国企?那是几朝年的事情了?早八辈就注销了啊,当初所有的“后遗症”不是也早一次性解决了吗!要找,你就找以前那个朱什么先生吧。
过去的老板是朱先生。朱先生是香港人,不喜欢员工叫他老板,喜欢人们称呼他先生。朱先生撤股后据说又到南美洲智利还是什么地方开铜矿,满世界逛荡,哪儿找去。
二喜心里没多少底气了。他吱吱唔唔,几乎是恳求。老板更硬气了,甩二喜在一边,昂然地边走边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工人,我不可能给你缴什么保险或发什么其他费用。一句话,我不是开福利院的!二喜有点像老板随手丢下的什么垃圾,被彻底晾在那儿。
快回到家,二喜脑子才转过弯来。他奶奶的,你的企业?这还不是当初国家花钱建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多年才建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些王八蛋,你们出过几个钱,七抽八拐胡折腾一气,就成了你们的企业了?好,现在老子没用了,你他妈不管,将来一定会有人会管!就是你小子跑了,也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总得给老子一个说法!
但这样硬气的话,二喜没地方说,多是心里说说,或者跟老婆大人生生闷气,跟偶尔碰到一块的同病相怜的同事煞煞火气,带有自我解脱、开释的性质。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他一天也难心安。
可再找老板,躲得连面儿也见不到了。
二喜就听从巷口一些人的建议,找社区。一个长相像观音的女主任温和地告诉他,你一没有下岗证,二没有退休手续,我们想帮你也无能为力呀。他又试图联系一些同样下岗的老工人去闹腾,人多力量大嘛。但世道人心,四分五裂犹如一盘散沙,似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也可能是他二喜没有那么大号召力吧。闹不成。也有人提议找劳动部门,据说他们就盼着有人告某家企业的状呢。二喜去了,他们也很尽心,很仔细听着二喜的陈述,记录着,听说他们很尽力,但结果是最后没了下文。就这样,来来回回,几大圈绕下来,费时费力,更费心。二喜头都晕大了,也气饱了。二喜知道,谁都不管他。
那么大厂,数千职工,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止他一个,最终肯定得有个说法!二喜这样想,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理底线。他甚至还存在这种心思,或许,哪个下岗职工家里有“硬靠”,给出头,他的问题就能一并解决了。但这种侥幸根本不值一驳。老婆大人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棒,说有本事有靠山的人谁能下岗呢!你呀,一天不知道做什么白日梦!
渐渐的,二喜蔫了,蔫到有点认命,有点屈从于现实。他不想跟企业老板争长短了。他想乘着自己还算不太老,还能干点活,最好再找点工作。人才市场,劳动力市场,二喜转了好几次。二喜太高估自己了。不老?能干活?呵呵,是的是的,笑容可掬,但所有招聘单位都没有人要他。他想给宾馆饭店当保安,人家都嫌他胡子拉碴满脸像揉皱了的纸,说是怕影响市容,这话!简直就是放他娘的嘟噜噜屁嘛!
二喜只好忧郁地站在街头,茫然地看着大街上粼粼流过的车流,和眼前匆匆走过的透着刻意修饰的华艳和莫名紧张神色的人们。他突然生出一种羡慕。人们都忙呐,都能忙!可我啥都不是喽,想忙都不行,成了老废物一个!
……按说,我这还不算老吧,才五十来岁,进政治局应该还是最年轻的吧。二喜开涮自己,也是安慰自己。但这话谁听?连他老婆大人都讪笑他,噢,还想进政治局啊?就你这样儿,呵呵,等着到冥……老婆大人突然刹住口不说了。二喜明白她要说什么。他苦笑着摇摇头。是啊,别说进政治局,将来到了那边,他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去了那里能干点什么。
二喜小时候出生在郊区。但原在郊区农村的祖坟,现在早变成了一片高楼。祖父、父亲他们的骨殖当时还能花钱埋到很偏远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那是一片稀稀拉拉栽着低矮小老树的荒山坡。当地农村叫狗不拉屎的地方。因为城市急速膨胀,那里吃香了,到处都是新迁的密集的坟堆。很快,那儿也已经没地儿再埋了,死人挤死人。据说,当地政府也禁止再埋死人了。这叫二喜越来越没底,那颗心鬼火一样飘忽着,空虚着,不敢奢望未来能够怎样。
好在他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大学毕业后没回来,留在了成都。就在那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远天塞地,一年见不着两面。二喜估计儿子是靠不上了,还能指望谁呢。真正能依靠的,就是他的老婆大人,和她的退休金。二喜娶了个好老婆,原来在街道企业,不知怎么后来就混进一个事业编制单位,虽然她不是什么“冒号”,只是普通人,但去年办了退休后,工资还三千多,够养活他们老俩口了。所以二喜后来干脆就称呼老婆为老婆大人。她就是他的衣食之源呵,但二喜内心里还是不怎么舒坦。当男人的没本事挣钱养家,靠吃老婆大人那点退休金,他心气不畅,打着结,绾着疙瘩。不如他在巷口摆摊儿卖点水果,也挣几个“过水面”钱,活钱,多少无所谓,但花着不一样,心宽。
二喜就把他的水果车推回小区院子,把水果搬进小厦房,锁了,再用铁链锁了车轮。就忙乎这么几下,二喜感觉汗渍渍的。到底是上点岁数了,这怂的。二喜有点服老了。太阳这时候似乎也凑热闹吧,二喜看看太阳,秋天的太阳还是那阵子一样虎皮虎皮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也许是紧张,时常没着事儿了。二喜又想。这点样儿。他原计划打的去单位,不算远,水泉湾钢厂,车费八块,来回十六块。可当二喜看到厦房还闲置的自行车,好像自行车也闪着亮亮的眼神渴望地看着他,二喜又改变主意了。还不如骑车去呢,省钱,还锻炼身体。
不就是填个表吗,迟一会儿能影响了啥?
小区地砖是水泥块,铺得多少有些不平。二喜的自行车“哈拉哈拉”乱响,直响到二喜的心里去,有点过去年轻时上班的那种冲动感觉。过去,他上班,这辆自行车一直就是他最可靠最忠实的伴儿。一晃这么几年过去了,他不用自行车了,也一直没舍得卖掉。他总觉得住在城市,留着它,或许还是有点用武之地的。这不,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吧。
出小区,长巷两边是两排店面。听见路过的几家棋牌室,哗啦哗啦乱响。里面人影幢幢,看得出都满满当当的,男的女的似乎都堆挤在一起。生意极好。相比较自己惨淡经营的水果摊儿,二喜有点心动。是不是把自己一楼的家也改成棋牌室,坐收渔利,稳赚不赔?他曾经耐心地跟老婆大人请示过,但老婆大人坚决不同意。不是不同意他搞什么,而是不同意他把家弄成赌场,也不愿意伺候那些赌鬼赌棍赌徒,给他们端水做饭。这算什么呀!老婆大人很生气,有本事你自己外面租房办去!买房都行!买房?二喜想都不想,就是叫二喜自己掏几万块钱租房,再雇人做饭,没辙!没老婆大人支持,二喜他绝没那实力,加上他事实上并不真的喜欢麻将,这样的想法想也就想了,每次想过,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人们都闲着没事么,应该给他们找点事做才对。二喜摇摇头。
二喜哈拉拉乱响的自行车,引起了巷口配钥匙的李小眼的注意。李小眼不喜欢下棋,他没事就喜欢坐在那个破布包着的木凳上双手撑着头盯着人看,男人,女人,都盯着看,特别是打扮怪异的漂亮的女人。二喜知道他就这德行,经常骂他小眼睛别钻进人家女孩裙子里。刚才二喜收拾摊儿时大概李小眼解手去了,看见二喜骑车出来,就很奇怪,问好好的怎么撤摊儿了,忙啥去呀?是不是有个约会呀!
二喜笑得喜滋滋的,呵呵呵,是约会去呀!到单位办退休!噢——不,是办下岗!
看那高兴的!下岗还高兴!
他妈的早就不叫我工作了,就是办不了这个手续。这次……二喜车一直没下车,继续骑着走,但出巷口一拐弯就感觉离李小眼比较远了,李小眼未必能听得清楚他说的话,所以后话就越来越低,相当于嘟哝。二喜后来反省才觉得,那不是离李小眼远了,而是有点底气不足。是的,二喜骑上自行车真正开始想着的是,那老狐狸李尤顺的话是真的吗?这次真是给他们办下岗手续吗?
忽然,大约就在一刹那,二喜感觉有一道很冲的金属暗黄忽地疾来,他不自觉猛地一捏闸,自行车跳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腿勉强支住了。那辆气派非凡的宝马车也吱——地戛然停在二喜身边。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特别时髦的水灵灵的女孩儿,摇下车窗,伸出头,惊了一下,见没挨着人,也没刮着车,立即凶狠地盯着二喜骂,“老东西,抢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