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朵菊花的修辞打开故乡(组诗）

　　 ◎从一簇菊花盛开里，回到故乡
　　
　　 故乡十月少雨。一簇簇清瘦菊花
　　 仍在黄土堆积的原野倔强开着
　　 用慈祥笑意，等我认领
　　
　　 风中过往的
　　 落叶，留不下痕迹
　　 留不下痕迹的，还有路上那些被风吹
　　 被土覆盖的凌乱足迹
　　
　　 抬起头，看天空辽阔
　　 阳光温软。嘹亮雁鸣让村庄
　　 在晚秋中，有一种寂寞的开阔
　　
　　 想着被村庄疏远的人与事，和
　　 疏远村庄的人与事，我的叹息
　　 风，听不见。把脸埋进风里
　　 心事，在一朵菊花上呈现
　　
　　 故乡，此时正从我断裂的骨缝里
　　 迅速撤退。我成了村庄之外
　　 飘荡的陌生人
　　 在晚秋凉风中，忍受着瘦
　　
　　 ◎从一朵菊花清香中，回望故乡
　　
　　 从一朵菊花清香中，回望故乡
　　 望到成片枯黄在故乡上空飘荡
　　 最终被风带走，留于某处被霜欺
　　 而风，不停往北吹，往北吹
　　
　　 应声倒下的草木使我心生恐惧
　　 恐惧的不是被他乡石头绊倒
　　 而是怕把满口乡音丢失在通往他乡的路上
　　 因此被故乡遗忘
　　
　　 在一朵菊花清香中，我拼命回望
　　 所有日子，都在离群索居
　　 都在一场又一场风中变老，泛黄
　　 如父母那张皱巴巴的脸
　　 一直寂寞在北方
　　
　　 ◎从一杯菊花茶里，饮下故乡
　　
　　 一个人。一盏灯。一杯茶。一本书
　　 在他乡守着被岁月洗白的日子
　　 用诗的分行与断句打开故乡
　　 就像打开转动的碾盘、摇动的纺车
　　 堆积的柴草、乱叫的家畜、飘荡的炊烟
　　 从中获取有关故乡苍白与清冷的验证
　　
　　 故乡的晚秋少雨。从枯燥里
　　 我积攒眼泪与慈悲
　　 让思念的韵脚，在晚秋的方阵里
　　 得以厚重。可供疗伤，可供怀想
　　
　　 我不会让与故乡有关的细节从体内流出
　　 就像我不会让困在胸膛里的自卑
　　 写在日记里的眼泪，丢在他乡的汗水
　　 挂在脸上，等人辨认
　　
　　 把一朵来自故乡的菊花放进茶水中饮下
　　 如一剂良药渗入骨髓，可逼出体内
　　 风湿与阴虚。这样在俗世
　　 我才活得像一朵故乡的菊
　　 瘦，瘦得清香。瘦，瘦得倔强
　　
　　 ◎从一朵菊花里，记住故乡
　　
　　 我属于菊花。菊花属于故乡
　　 这个事实，在晚秋里藏了又藏
　　 我怕多年以后
　　 菊花枯萎，故乡老去
　　
　　 趁耳目尚未失聪，还能听见
　　 大地哮喘，荒草里虫声悲凉
　　 还能看见故乡昔日一笑一颦的模样
　　 与故乡做一次完整对言，以防
　　 人心不古
　　
　　 不古的人心，会在归乡途中走失
　　 剩下落魄背影，寄存何处
　　 没人会想着拯救
　　 故乡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捧泥土
　　 就像没人会想着给流落街头的狗
　　 提供一间遮风挡雨的茅屋
　　
　　 虽说一朵菊花，不足以医治世俗顽疾
　　 我还是想用它把亏欠故乡的心事拨亮
　　 以期在世道轮回里，再次投胎
　　 仍旧做一介故乡的草民
　　
　　 2018/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