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
作者: 棱镜
时间: 201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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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县是一个新兴的县城,在它那有名的县医院里,上午八、九点钟,正是一天最忙碌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在各个病房里,这正是查房的时间,九点半一过
摘要:父亲临时前,给三个孩子留下了一份奇特的遗嘱,后来发生的故事让人瞠目结舌,冥冥之中,是天意,还是……
南屏县是一个新兴的县城,在它那有名的县医院里,上午八、九点钟,正是一天最忙碌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在各个病房里,这正是查房的时间,九点半一过,过道里的白大褂就少了,取代的是各色人等的病人家属,行色匆匆,面容焦虑,手里提着拎着的,分散到各个病房里,这时就是家属探视的时间了。
在二楼肿瘤病区,三号病房里,十二号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显出沧桑后保养得挺好的身子,还不曾被病魔击垮的精气神,可是医生说一查出食道癌已经是晚期了,病卡上写着“陈大柱”。
陈大柱是灯具城一个小有名气的老板,口碑也好,最近查出得了食道癌,住在医院里,病房里不断有人来人往,老婆是续弦的。前妻是在小三子十四岁那年得了乳腺癌去世的,陈大柱硬是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
大儿子陈铁是已经结婚成家的人了,可是由于脾气不好,去年把媳妇胡兰花给打得跑回娘家了,自己带着一个八岁的孙子。
老二是个姑娘,叫陈娟,过了年就三十岁了,还没有对象,也不知是不开窍还是眼光高,多少亲戚同事为他着急张罗,她就是没有感觉,自己是个中学老师,工作倒是挺不错的,很爱那些学生孩子,兴许自己还没长大?
老三是个小子,叫陈军,还正在上大学,三年级,从小身体不好,被一家人宠着,也就特别娇惯,养成了自私自利,唯我独尊,不会关心人的脾性。已经上大学的人了,可是父亲生病住在医院里,就没想到自己主动去医院看看父亲,还是后妈李翠婷叫他去,也只是像公事似的,看一眼也没话,
后妈问他:“也不问问你爸,怎么样了?”
“我问他有什么用,那不都是医生的事么。”这陈军就是这么个人。
这后妈李翠婷是陈大柱的中学同学,当时两个人都有点意思,可是现实归现实,少年时代那懵懂的恋情都是以夭折告终的。直到李翠婷也单身,两个人才真正走到了一起。本来都是一个村的,后来陈大柱在县里的灯具城打工,十年后自己盘下了其中一个灯具商场,顾了三个人进货看店,一个出纳会计。前几年才和李翠婷正式结婚,尽管孩子们多少也有点想法,但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想到好景不长,才过上三年的好光景,陈大柱查出了食道癌,而且是晚期了。眼看就要不行了,陈大柱想:得尽快地把后事安排好,李翠婷不能受委屈,孩子们也实事求是地考虑各人的情况,家当虽说不多也够分给孩子们改善一下的了。要是继续维持打理灯具商场,得有一个人出来和妻子共同来管理,要是不想做这份营生,盘出去大家分也行。写好了遗嘱,大柱就咽气了,还算安稳瞑目的。
在一个双休日的时候,李翠婷发话,让几个孩子都赶到老家的祠堂去,她自己把骨灰盒带上,去给大柱在祠堂里立个牌位,祭拜一下祖宗。这一切完成后,李翠婷宣读了大柱的遗嘱。
这真是一分奇特的遗嘱,首先是李翠婷拥有他们夫妻共有的这一套120平米的房子,然后将大柱名下的商场和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平均分为四份,每人一份,如果妻子今后改嫁,她那一份就取消了,由三个孩子平分。
听到这里,三个孩子倒还蛮欣慰的,父亲到底还是没有糊涂,可是遗嘱还有附加条件,那就是:在三个孩子得到这笔遗产之前,必须要各自完成一件任务。
第一,大儿子要去做一年牢。
第二,女儿要在一年内嫁出去。
第三,小儿子要到敬老院去做一年的义工。
只有在完成这各自的任务后才能分得遗产。
“这是什么话,”老大十分不满地说:“什么屁遗嘱,没听说过。”
“真是毫无道理,要我一年内嫁人,哦,见到一个,不管是狗是猫就嫁啊?"女儿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反感。
“让我去敬老院做义工,无非是嫌我对他不够关心,做义工还是能接受的。”小儿子倒没有太大的反感和异议。
尽管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不满和反感,可遗嘱就是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别是后妈耍的什么花样吧?”老大狐疑地说。
“看来也不像,如果她要改嫁,也只有一套房,她那份财产不是也没有了吗?”
“二姐说的也对,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遗嘱是合法的,我们只有认了吧。”小儿子无可奈何地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各人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慢慢地淡化了父亲的去世,只有在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遗产时,才憋屈地意识到还得完成一项任务。
老大陈铁在一个国营企业的流水线上,是个班长,也算管着十几号人,国企是个铁饭碗,有事没事都是旱涝保收,这里的人容易养成懒散的习惯,陈铁也不想去父亲的商场找那份麻烦,老二陈娟是个中学教师,待遇也不错,每年还有两个寒暑假,更不想去和后妈看店吃那份苦。老三陈军还在上学,还有一年才毕业,而且学的是化工,也不可能接父亲的班。好在那几个员工还是蛮讲义气的,很给力,帮衬着李翠婷打理商场,一时也还能维持着。
小儿子住校,周末才回家,女儿没出嫁,还待字闺中,李翠婷还得照应着家里的买菜烧饭和洗洗涮涮,不时还得关心陈娟的婚事。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流逝,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既然大柱的灯具商场还在由李翠婷打理着,也暂时就不存在分遗产的事,大家依然在自己的生活里按部就班地打发着日子,仿佛遗产的事也慢慢地淡忘了……再说,父亲那份荒诞的遗嘱,所提出的附加条件,他们觉得甚是可笑,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天,陈娟说要带学生去秋游,早出晚归,还要野炊,李翠婷想,这是哪门子心思想到的,那么多孩子不好带啊。陈娟在向学校申请报告这项活动时说:可不能一味地对学生只是要分数,更重要的是关注他们各种素质的教育和培养,将来才能成才在社会上立足。不能重蹈多年前中国学生和日本学生同时在内蒙古大草原上拉练的覆辙。那次天气突变,到了晚上温度一下子下降到零下几度,中国孩子只喊冷得受不了,而日本女孩依然穿着裙子不在乎,在野炊的时候,中国学生傻眼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都不敢使用火柴,哭着说自己从小和奶奶生活,奶奶从不让她碰火柴的。所以陈娟有这样的想法很好,得到了校领导的支持。
李翠婷一个人清静了些,可是下午三点多钟,突然接到电话说是陈娟受伤住在县医院里。李翠婷一面出门一面想怎么就会出事呢?……
赶到医院的李翠婷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陈娟的病床边,看到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的陈娟,忍不住转过身去抹了把眼泪。说是头发和眉毛都烧掉一些,脸上也有灼伤。
原来是在起火烧野炊的时候,几个学生在石头垒起的地灶里点火,十几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平时也没机会点火做饭的经验,这时觉得非常新鲜、好奇,也好玩,几个女孩拾来些枯枝和树叶,点燃了树叶,就赶紧地加上许多枯枝枯叶,可是只见冒烟,不见火。一个男孩自作聪明地伏在地上,对着地灶,将脸凑上去吹,一下,两下……呼地一下,火一下子喷了出来,吓得孩子哇地一声大叫,陈娟正好就在旁边指导另一组孩子,立即跑过去护着男孩,不想火借风势,风助火力,一下子喷到了陈娟的脸上,眉毛和前额一片头发都烧到了,脸也灼伤了,在医院紧急处理后才想到通知家属。
看到陈娟这付样子,李翠婷也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地抹眼泪。李翠婷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老二是女儿,可是女儿没留住,在四岁时生了一场病就走了,后来才知道那叫“猩红热”。现在她是把陈娟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看把你烧成这样,真叫人心疼。”
“妈,”陈娟鼻子一酸,叫出了第一声妈:“没什么,在那种时候,也没多想,只觉得不能让孩子受到伤害,没想到火借风势一下子扑到脸上。”
“你瞧瞧,烧成什么样子也看不到,听医生的话,好好安心养着吧。”
这时病房里又来了几位学校的老师同事,两个女老师是同事,那个男老师是教导主任,都是三十多岁的青年教师,问了问情况,看陈娟也不宜多说话,就劝她安心休养,学校的事不要牵挂,留下些水果就回去了,那男的主任倒多留了些时间,告诉她男孩没有伤着,就因为她赶去及时,自己受了伤才保护了孩子的,学校已在报栏里出了一期校刊表彰了她的行为,并有待于上报申请见义勇为和优秀教师的称号。
“你就安心养病,你的工作有一部分我顶着,还有一部分由她俩带着,你不用多想,你的行为鼓励了很多教师,包括我也在内,更加地把心思放在学生的心智和素质的成长成熟上,而不是一味地要分数……”
“王主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才为孩子们做了一些简易的教具,在班长欧阳晓晓那里,你看着能用就用,不行叫学生们再动脑筋改改吧……谢谢大家关心。”
“这是应该的,关心也是互相的,学校不是像一个大家庭吗,要让每一个教师感到家的温暖,让每一个孩子感到成长不烦恼啊……有事和我联系吧。”
主任走了以后,李翠婷问陈娟:“这是谁,对你挺关心的。”
“这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叫王小顺,去年才由教师提拔的,他也是个农村出来的,很尽职尽责,为人也厚道,你看他都主动把我的工作顶了下了……”
“这样的好人现在不多啊。”
陈铁和儿子吃完晚饭后,还在洗碗,上三年级的儿子就叫了:“爸,给我默字。”
“叫什么,你没看我忙着吗,自己写。”
“就你忙,以前都是妈帮我默的,妈不忙吗?”
“又是妈呀妈的,你有本事把她叫回来啊。”
“我上次见妈的时候说了,她说你脾气太坏,喝了酒就不是人了。”陈铁这时被儿子说的也没话了。上次就是因为在外面喝酒,喝高了,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老婆也忙碌一天,又帮儿子默字,累了,已经是上床休息了,他要喝茶,老婆没服侍他,就不高兴了,冲东砸西,没好言语。
“我不就喝了点酒吗,至于你这样对我?”
“你一喝酒就不讲人话了,谁敢搭理你。”
“你说什么?我不说人话,我还不做人事哩。”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陈铁就动起手了,那次真的伤透了老婆的心。老婆胡兰花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陈铁嘴硬不认错,也不去丈母娘家接她,这样僵持了快一年,一纸离婚协议就拆散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胡兰花说:“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陈铁说:“离就离,谁还怕了。”因为胡兰花离婚后回到娘家,又没有收入,带着孩子不便,孩子只好暂时由陈铁抚养,现在想想倒有点后怕了,这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不好过啊。
那天是个周末,陈铁的酒虫又来劲了,酒瘾上来不好受,就把孩子的晚饭准备好,自己又找人喝酒去了,还开着个大功率的摩托车春兰豹,儿子都会说:“爸、你喝酒不能开车。”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就这样陈铁一无反顾地喝酒痛快去了……喝到很晚才回来,车子已经开得摇摇晃晃的了,在一个路口被巡警发现,拦下了他正要问话,陈铁见势不妙,一拳打倒了巡警,跨上车子,一踩油门,春兰豹轰地一声冲出去,巡警下意识地抓住了车子,被拖出去二十几米,还是被一辆过路的私家车发现硬是逼停后才没酿出人祸。可是巡警的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就这样,陈铁被酒驾、袭警和行为伤人几项罪名起诉,很快被判刑一年。儿子陈涛一路哭着去找妈了,胡兰花只好回来照看陈涛。看管这个家,又回到昔日的幸福乡又是后来的伤心地,心情很是复杂。
陈娟的伤情好的还算快,三个月后新的眉毛和前额的头发都长了出来,脸上的灼伤也不算重,治疗得及时,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只是新皮肤白嫩些,医生说要一年左右就会和原来的皮肤一样了。
出院后不久,学校有人撮合,就顺理成章地和王小顺结合在一起了,王小顺因为学校刚出来就被家人安排结了一次婚,那时太年轻,都不懂感情,两年后就离婚了,也没孩子。王小顺心里一直想等一个通情达理,有点文化的人,心里早就有了陈娟,可是陈娟就像没开窍似的。经过这次的意外,王小顺也格外地体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细心、温柔和善解人意,陈娟也没什么好说的。正如李翠婷说的那样:“这样的好人现在不多啊。”
陈娟经过了这些事情后,也明白了:一个人的幸福也许就在自己的身边,不要非得到远处去寻找,爱情不能光是等待,更要学会接纳。
结婚时,李翠婷还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老陈啊,你咋说的话都应验了呢,陈娟出嫁了,男人是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是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这样的好人不多啊。你大儿子也被你说中了,脾气改不了,喝酒出了事,还打了警察,坐了一年牢,也许会让他得到教训,我会让胡兰花回来的。”
李翠亭一面打理着老陈留下的灯具商场,抽空也去看看孙子陈涛,和他母亲胡兰花,念叨着两个人要是能合起来就好了,看看孩子有爹没娘,有娘没爹的,多可怜,相信陈铁这次一定会改。
没想到坐了一年牢的陈铁真的像脱胎换骨似的换了一个人,在牢里限制了自由,一切听指挥,遵照制度和规矩行事,脾气早就没有了,更大的收获是,牢里不准喝酒,一年下来也把酒给戒了。出狱后的陈铁处处小心翼翼,低调做人,李翠婷再趁热打铁地把他们又撮合在一起,复婚后的陈铁也会体贴妻子、关心儿子了。儿子默字的事就交给他了,酒也不喝了,有时间还能陪老婆说说话,居然浪漫起来,陪老婆晚饭后溜个弯,看看广场上跳健身舞的人,还想和兰花一起学跳舞,“你拉倒吧,就你笨手笨脚的,跳起来还不一顺走。”
有一天兰花问陈铁:“说说看,你在牢里都学到些什么?”
“学到的主要是行路。”
“怎么就是行路,整天走路啊?”
“人生就像是在闹市里行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随时会磕磕绊绊,你可以鱼贯而行,你可以超越别人,去奔向自己的目标,但是不可以挡着别人的道,更不可以让别人伤害到。这就是我们指导员经常对我们讲的话。”
和谐的家庭生活、幸福之中的陈铁和陈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父亲的遗嘱,和李翠婷的想法一样:“咋就那么地准呢,爹说的话。”
小儿子也在毕业实习的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偏远山区支教。二是到敬老院做义工,陈军这时想到了父亲的话,就选择了到敬老院做义工。在那里,看到了不少学哥学姐,都能那么地尽心尽力地照顾老人,谈心讲故事,开心地说笑话,送水递药,甚至还有端屎端尿。自己也是不知不觉地被感染了,懂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也彻底变了一个人。
遗嘱的事,也没人再提起,李翠婷还在打理着老陈留下的灯具商场,而三个子女都在冥冥中应了陈大柱的话,走上了人生的正道,幸福的生活着。
老陈在天堂里看到这一切,会心地笑了,这天堂里的笑声是给三个子女最好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