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笔之前
作者: 纪岩
时间: 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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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谁,当要写点东西时,下笔之前恐怕都得思考一番,写什么,怎么写。 然而,在自己的写字生涯中,有一次的“想”,似乎与写什么,怎么写,却很不着边际。
摘要:做人要胸襟开阔,万不可以怨报怨,而以德报怨应成为一种美德。
无论是谁,当要写点东西时,下笔之前恐怕都得思考一番,写什么,怎么写。
然而,在自己的写字生涯中,有一次的“想”,似乎与写什么,怎么写,却很不着边际。
早晨刚上班,一位英俊的小伙子便叩开我办公室的门,想求我为他写封信。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原来是打算去秦皇岛打工,但恐初去乍到,人生地不熟,加之经济拮据,害怕难以落脚。
这位20刚出头的小伙子,是我老家一同屯邻居的孩子。虽说此前的十三四年间未曾见面,但我还是认得出来的。记得几天前随领导下基层检查工作时,在一个单位遇见了他。他是那单位的旅馆聘来的厨师,不但勤快,手艺也不错,还是从省城学回的技艺哩。
小伙子挺精明,知道我与局里的一位副局长关系不错,所以才来相求的。副局长在位时主管常务,我是文字秘书,工作上的缘分,加之感情投机,我俩很合得来。副局长一退下来,就去了秦皇岛,在那不但有了一处像样的住宅,而且搞起货物运输,买卖兴隆。小伙子前来,是想求我只给那副局长写一封信,说自己到了秦皇岛之后,得有个暂时吃、住的地方,最好能在他那儿落一落脚。
按理,站在屯邻的角度,帮这个忙是不成问题的。我尚知道,倘给副局长捎去几个字,他会鼎力相助的。何况,他真是位豁达者哩!
然而,心里虽然这样想,眼前却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往事,手中的笔便犹豫起来。
1976年7月15日我高中毕业(当时是“九年一贯制”)。在那上大学不时兴考而却“保送”的年代,作为家住农村的回乡知识青年,从第二天起我便自然而然地回屯务农了。屯里的生产队长左调右换,你抢我夺,两年前就落在了这小伙子父亲的头上。岁数不大,干得挺硬,对与不对,都得听他的。那地位,简直不啻于一个国家的最高统帅。交通闭塞,少广播、没电视的,上级干部啥模样,啥声音,社员们谁也不知道,不清楚。但在这儿,队长一手遮天,咋说咋干,咋说咋整,却是人所共知的。
农活五花八门,有轻有重,有脏有净。但在这里,都得接受小伙子父亲的分工,队长么,那还了得!
记忆犹新的是高温造肥。大冷的冬天里,于露天地场所搭起灶台,放上大锅,加上水,再投入一筐筐冰冷梆硬的大粪,锅下烧火。烧的是烂柴禾,加些废石油渣子;烟熏火燎,乌烟瘴气……
大粪一化开,便用粪勺子舀出来往土里拌。撒圪囊的撒圪囊,泼大粪的泼大粪,拌和的拌和;捣弄均匀了,再倒往一边儿,抛向更大的人造粪堆。
造肥是最脏最累的活。每次分工,队长都将这任务必分给我一份儿,理由是:出身好的、与我一同回屯的那几个青年见了就恶心,就躲,没办法!——我,挺受刺激。
这拨儿造肥的共5人,不管干啥,无论咋轮换,谁都离不了摆弄大粪。其他4人都是50开外的老头儿,其中有一人还是我的亲爷爷。我和爷爷的“主体任务”是,从各家各户的茅厕中逐一往外抠大粪,然后再逐一不落地分别挑到造肥场地。“连带任务”是,一“有空”就“见缝插针”,随时“帮办”!——投粪,添水,烧火;撒圪囊,泼浆,搅拌……
按队长的吩咐,我爷俩轮着干。或是我从粪坑里往外抠,爷爷往场地运;或是爷爷从粪坑里往外抠,我往场地运。哪有这车那车的?硬挑!尽管“没有大粪臭,哪有五谷香”的道理人人都懂,但分工如此“香臭不公”,怎能不令人产生异样的感觉呢?
别人见了恶心,我见了就不恶心?别人嫌臭,我就不嫌臭?
而一起返乡、同一天回屯的其他五六位同班同学,怎么就不干这活儿呢?其中,“看青”的多长时间不用吆喝一声,“放马”的多长时间不用抬一次头,当“保管”的多长时间不用开一回门,“看场院”的多长时间不用动一下窝儿……
“反差”的形成,无非就因我家庭出身不好不是?
队长的行为,若纯属偶然,倒不可能引起我的多想。而他的歧视,绝非无意。别说正式回乡务农的境况如此,就连中学在读阶段的每次回屯的临时劳动,他也让你体味得淋漓尽致。
一年的夏季,麦田虫灾泛滥。走在麦地,身上一会儿就能爬上多条两三公分长的粘虫,不但总往鞋里、袜子里钻,有的甚至还顺着袖口或裤脚一直爬进你的内衣内裤。虫子不咬人但很恶心人,尤其在内衣内裤里突然发现,难免不被吓出冷汗。几位出身好的子弟都说自己害怕,一躲老远的;掸农药的活儿,队长几次都专门指派给我和我的一个叔叔去完成,成了“窝赃派”!我有苦楚,但很无奈。
下笔之前,自己竟想到这些。一个个片断,历历在目。作为一名党员,一名干部,似乎很不应该,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丑陋。就是现在回想起这段“下笔之前”,也颇内疚,仿佛自己做错了一件什么事情。但仔细一想,又什么也没做错。事实客观存在,这段“下笔之前”的回忆,想忘却恐怕真的很难吧?
望着小伙子渴望的表情,我心绪茫然,忒难受。然而转念一想,他父亲虽然伤害过我的心灵,但并不等于是他对我做出的事情啊!这种种之事,别说他没做,至此仍根本全然不知的呀!也许,那时他的当生产队长的父亲,还误以为那是特定环境下的一种特殊“领导方法”哩。因为,在那阵子搞歧视的不仅仅只有其父,而受歧视的也不仅仅只是我自己。于是,自己虽不算果断,但总却还是勉强地、释怀地答应了小伙子的恳求,真诚落笔:
××局长:
您好!
今有一年轻朋友前去秦皇岛谋生,家境贫寒,外出不易。他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敬请鼎力帮助。
多谢!
纪岩
1992年3月7日
小伙子多次打来电话。说当年到了秦皇岛后,曾真的得到了那位副局长的热情接待和精心关照。起初的一年里就吃在他家,住在他家,还在他的邻居家里打了一段工,直至找到合适的工作,才真正开始了自己的闯荡生涯。现在,家里已买了小轿车,买了住宅楼,孩子也享受到了正规教育。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就在最近的一次可视通话中,他还深情地给我唱了一段他所自编自导的歌——《锅碗瓢盆进行曲》,展现出了激昂向上的饱满热情和百折不挠的奋斗意志。
时光荏苒。一晃,写字条距今已过去24年。每当想起那次“下笔”的选择,心情倒十分畅快。小伙子请求写信,自己当时无疑有两种写法。一种是轻描淡写地写,什么“尽可能啊,照量办啊”,总之,托词而已,故弄极不管用。而另一种则是真情实意地写,言简意赅。24年后的今天,我所欣慰的,正是当时自己抛开了个人的恩恩怨怨,正确地选择了后者,而没有犯下小人式的愚蠢错误。以怨报德不对,以怨报怨更不对,而以德报怨,却应成为一种品德。
生活中谁都会遇到一些难处,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能发光时发光,能发热时发热,人间就会充满无限的温暖。有些事情,并不在于“下笔之前”的“怎么想”,而在于“落笔之时”的“怎么写”,正确的选择是高于一切的,也是令他人和自己都永远畅快和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