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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J的故事

作者: 老船还行 时间: 2016-02-15 阅读: 20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老J的故事,是听旧友肖潇说的;老J其人,是听故事之后邂逅到的一面之交。事情得从萧潇前些日子来京出差说起……  萧潇来京,当然少不了跟寓居在此

摘要:老J,做老酒,干得还真是老久。至于他干嘛变身“老酒”,还恪守这么“老久”,有啥奥秘?船哥,你这好奇心到老也没见少呀。看来,今晚不满足你一下,我这眼皮是很难合上的喽,再说老J的故事里也不能少了这个段子,谁叫我跟他怎么着也算哥们一场,这事儿也知晓个八九不离十呢?
   一
   老J的故事,是听旧友肖潇说的;老J其人,是听故事之后邂逅到的一面之交。事情得从萧潇前些日子来京出差说起……
   萧潇来京,当然少不了跟寓居在此的船哥我聚上一聚咯。当晚只是小酌一下,两人也干掉大半瓶二锅头。可这小子并不迎合我这地主之谊,偏不赞好酒美酒什么的,倒是时不时老酒老酒地嘟囔着。我说你“老酒”个啥呀?他说几年没喝那老酒了,其他的酒,再高档,再昂贵也喝不出那个味来,唯有你这二锅头还能沾上点边,能让我喝得下去,当然还是无法跟我那老酒相提并论啰。
   我晓得这家伙在吃吃喝喝上算是有两把刷子,美食家谈不上,可授他个业余品酒师的头衔好像还不算牵强附会哦。别的不说,光说他喝酒的历史,少说也有四十多年了,品酒还不资深么?
   记得当年在湖乡,常去小镇玩的时候,他还是镇上一小屁孩,七八岁的样子,一条青绿色鼻涕虫,七八厘米长的样子,在鼻孔里伸缩自如,煞是滑稽得可爱,可爱得有几分灵动。在扇烟盒、滚泥丸、“占江山”等快活玩耍的孩子群里,他是最讨人喜欢的一个。作为大哥哥大姐姐,我们这帮知青一时顿作小孩狂,把自己的“大”抛之九霄,混同于这个小不点群。玩累了,玩饿了,就让他们跟我们一块打牙祭。打着打着,打入了年轮的交集,有些甚至成了不算太忘年的“忘年交”,比如我和萧潇。
   不知是给我免费表演了好多次鼻涕虫作龟头状伸缩绝技的缘故,还是吃过我几碗肉丝面之后从家里“偷”出一大碗梅菜扣肉给我带回队上的交情使然?抑或就是一种莫名其妙亲近感的促成?许多年以后,我还在暗问自己,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成了哥们。对几个设问我都是把头点了点,又摇了摇,茫然中,终有一丝灵感乍现:酒,白酒,镇上唯有一家副食店才可以买到的散装谷酒。对,就是这劳什子,入鼻醇香,入口甘冽,在口腔里释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迷走神经与味蕾充分兴奋起来的感觉,还真不是一个爽字能了得的哟。萧潇这八岁小屁孩,居然跟我这十六岁的“大人”推杯换盏,每次喝下一二两不成问题。问题是这小子还一句句形容这酒在口腔里的感觉,跟我的基本没啥出入。有一回还说他打探出来了,这是镇上最好的酒,是一位搬运工大叔业余时间偷偷酿制出来的——他以前是做酒的师傅——听说货不多了,也不打算再冒风险私自酿酒了,也许下次你们再来,就喝不成了。
   果然,以后我再也没喝到那个酒了。而我酒逢知己,一二两就够,萧潇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忘年交”上了。我返城后不久,这小子居然以天之骄子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胸前还佩带着桂城基础大学的校徽,这可是我们这个小小城市当年唯一的高等学校哦。近在咫尺的我没考上,却让这个百余公里以外的小家伙捷足先登了。
   大学毕业以后,萧潇分配到了湖乡县农技站。也许是因为小镇升格为大县的城关镇了,专业也算对口,这小子还蛮安心干这行的,基本上守着家乡这镇上没挪过窝。几十年来,我们互相走动,没断过来往。只是近些年,他坐上了他们这一帮同事都不屑一顾的站长“宝座”之后,成日间忙得不可开交,哥们之间来往少了,偶尔打打电话,发发微信,相互都知道还有个人没把你彻底忘掉就行了。
   见我一副沉思状,自顾自侃了一会儿江湖长江湖短的萧潇,大概是觉得这船大哥心不在焉,不在他身上了,于是站起来拍拍肚皮,朝我抱了抱拳,就要回宾馆。我一拳擂过去把他擂倒在椅子上,炮弹一样的话语也接踵而至:想走,没这么容易!今晚就在我这陋室宾馆下榻了,没得商量。你嘟囔好几声老酒,以为我会随俗便便放过你和你的老酒,今晚不把老酒的事儿跟我细细掰掰,一晚上你就别想合眼了。
   不合眼就不合眼。萧潇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吐出一个烟圈,大大咧咧地说:只是这玩意就这十来支了,船哥你不抽烟的,家里还有这玩意没?说着满眼狡黠地望着我。我把嘴一努,他便顺着这方向从储物架上拿下了一包烟。
   下面,是我从吞云吐雾没个消停的萧潇口中听来的故事——老“jiu”、而不仅仅是老酒的故事。只是为简便计,写出来时把“jiu”写作了“J”,这样一来,自然就叫老J的故事咯。
   老酒,是一种酒,也是一个人。是的,这个人也叫老九,数字的那个九。他是酿酒的,和店名一样,大家也管他叫老酒。还叫老久,天长地久的久。反正就这俩音,随你怎么掂量那个“jiu”意,音准横竖不会错,他这口头称谓是几十年一贯制了,只要不是在销售合同之类文书上签名,他那正儿八经的大名就永远不会被人提及。而据酒客们搜索枯肠地回忆,好像还从没看到他有过签名售酒露脸儿的时候。
   老九,是家里排行老九,也是文革时滥觞出来的“老九”,“臭老九”。小时候叫小九,文革后,作为教书匠的指代,老九就多了几分戏谑成分,如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误地砸到了他身上。
   老酒,是他后来的称谓。当了七年孩子王之后,他来了个“海派”转身,撂下教鞭,下了海,开了个“老酒”作坊之后,被顺势引申了“laojiu”音韵的另一个外延咯。你还别说,他这半路出家的集酒老板、酿酒师和酒保于一身的老酒,开张没几天,就被一连串“好酒,好酒”的赞叹声和络绎不绝“钱来酒去”的脚步声给弄得新店不怕巷子深,生意兴隆压过了好几条街的酒坊了。
   至于老久,并不单单是说他这酒生意做得久,更有深意存焉。当然,他这好生意嘛,半年过去了,不变;一年过去了,更好;两年三年……一晃十八年过去了,好,一如既往地好,却没有想象中的好得不得了,更没有鸟枪换炮换坦克换飞机,没有扩张门面闹腾成大型酒业集团公司之类。作坊还是那么不起眼,仅仅是增加了一间三十平米不到的窄小酒屋,老酒还是那么醇香甘冽、价格适中、性价比绝对超高的好酒。而老J这个人除了脸上多了把皱纹、屋里多了个老婆、身边多了个徒弟兼酒保的年轻伙计以外,其他都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依然是坚守酿酒一线,以确保高品质货真价实的酒适量产出,基本满足新老顾客的需求。“满足”之所以还得加个“基本”的前缀,当然是无法满足咯。限量生产,每天都是那么多,不少酿,也不多酿。酒客每天每人的上限就3斤,叫唤也不多给一两。还得按秩序排队,加塞儿的,取消当日购买权。排队到你那儿,没了,就是没了。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也不伺候了。街坊邻里新老酒徒们看着他这酒坊,他这“老酒”,他的老酒,二十年过去了,经久不变,你不叫他老久都不好意思了。
   老九干嘛变身“老酒”,还恪守这么“老久”,有啥奥秘?船哥,你这好奇心到老也没见少呀。看来,今晚不满足你一下,我这眼皮是很难合上的喽,再说老J的故事里也不能少了这个段子,谁叫我跟他怎么着也算哥们一场,这事儿也知晓个八九不离十呢?
   在老J还是戴着红领巾滚着铁环佩背着小书包念书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老爹的酒精熏陶和考验,十三四岁光景,就让老爹觉得孺子可教,耳提面命传授酿酒的一些基本道道儿了,还筹划着再过几年,瞅个适当时机把那特酿秘方传给这小子。
   所谓秘方,其实也没啥大的来头:解放前,老爹在家乡小镇学酿酒,从徒弟到师傅,汗水洒酒水,小镇到城市,一路走来,一路摸来,一路鼓捣来,十年后竟鼓捣出了远超师傅酒艺酒品的酒曲配方。可不知怎样一来,阳错阴差的,解放后就没干酿酒这行,出大力流大汗地扛大包,当起了挣钱多的码头工人。就算私酿一点酒,也只是偷偷摸摸的业余爱好。少量的放副食店代销,还神秘兮兮不让他人知晓。
   你这会儿知晓老爹是谁了,船哥?你确实没猜错,当年你我在小镇上喝过的好酒,就是这老爹私酿的。可惜没喝几回他就不做了,亏你这么久了还记得。什么?你说那个酒味,那种记忆这么多年一直浸润在你的血液里、骨髓里?船哥你也太会作诗了吧?那我告诉你,要是你喝了他儿子老久的老酒,还不定怎么诗兴大发呢。好了,接着说他爹。干搬运,酿私酒,也没耽误他娶妻生子。生育还不少,可一连八个都是闺女,直到四十大几才生下这个九小子。
   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子,老爹的溺爱方式就是酒训,打从他断奶吃饭起,就用筷子蘸酒叫他吸吮,后改用小汤匙,继而小酒盅、小茶杯……数年坚持下来,酒量与品酒能耐与日俱进,酒文化,或者说关于酒的某些文化因子,都溶解到……到什么地儿了呢?哦对了,就像你刚刚说的到了什么血液呀,骨髓呀之类地儿去了。及至将要下放时(你晓得的,那时候镇上的年轻人也要下放到村子里的),什么样的酒摇一摇,瞧一瞧,闻一闻,不用尝,就能说出是个什么样的酒品、酒味,多高的酒精度以及一连串的酒术语。老爹欢喜得紧,托人找关系想让小九子进城到酒厂当工人、当技师,无奈关系不硬,而且再硬也抵挡不了那么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车轮滚滚,势不可挡呀。
   老J比我大几岁,比你小两岁吧。船哥你们常来镇上那两年,他是刚刚下放不久,所以你没见着不认识。你说有些遗憾?没什么,世界这么大,想见到想认识,以后不愁没机会——不过,就连我这个曾经的哥们也有好几年没他消息了——我想人与人的缘分总有一定的,总会成全有心人的。好了,刚刚说到哪里了?
   对了,老jJ下放了。其实他不习惯更不喜欢日晒雨淋做阳春,可还是十分虔诚地做,把自己当苦役犯一样地做。两年多就没正儿八经歇息过几天。终于让大队支书深受感动,手一挥,读书去,就成了工农兵大学生了。毕业后就分在县里城关镇中学——也就是你以前同我玩耍喝酒的小镇,你们返城后,这座小镇升格成城关镇,大镇了——做起了堂堂孩子王,成了正儿八经的“老九”。
   老九立足讲台,胸怀全球。一根教鞭指点江山,多张地图剖析地球。初中地理的每一根经线纬线等高线这线那线的,还有七大洲四大洋季风信风暖流寒流洋流什么的,都让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还鲜鲜活活地布局在孩子们的眼里耳里脑海里。那个课堂效果、教学成绩都是顶呱呱的哦。这讲台一站就是七年,学校鉴于他教学业绩突出,深受学生和家长好评,几次要提拔他干什么教研组长、教导处副主任之类骨干,都让他婉言谢绝了。他说他天生不是做官的料,徒有当王的命——别笑了,船哥。孩子王啊,你能不把他当王吗?可没多久他王也不当了,老九也不当了,当起了老酒,辞去了公职。
   原因?在当时,就连我这同他比较铁的哥们,也不那么清楚。好久以后才从他嘴里撬出来片言只语:老爹死了。干搬运负重过度,积劳成疾,卧床不起。好些个夜晚,我床边侍奉,老人咳咳喘喘中断断续续面授酿酒秘方,还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反复实验,直到完全掌握所有工艺诀窍。弥留时拉着我的手,喃喃念叨着:酒……酒……咱家的酒……孩子,那啥,那个臭老九,不做了吧。做酒,就叫老酒……老久传承……下去……
   接下来开酒坊的那场面,那做派,之前讲过了,就不用重复了吧?如果还要说点什么,我只能很遗憾地跟你船哥说,老酒的老久并不是天长地久,十八年之后没了,至少在咱那城关镇没了。当然,这也是我跟哥们老J失联几年的原因哦。
   原因有些错综复杂,说起来也简单:老J摊上一桩命案了。
  
   二
  
   说复杂,是要说清那桩有些蹊跷的命案的来龙去脉,我可没那本事。说简单,是这桩命案涉及的死者就一人,一个酒客,死于喝酒,死前买了老jiu的酒。是不是喝这老酒死的,一时半会我还不想回答你,还是先听我把咱镇上的酿酒业竞争新局势交代一下吧。
   老J的老酒,就这么细水长流不断顿不泛滥地老久下去,多好!可如今是什么年代?改革开放激烈竞争的新时代呀。经济在腾飞,国力在壮大,民生在改善,大家潮水般涌向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大道,这都是好事呀。可老J怎么就不跟趟,偏要落伍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呢?咱哥几个有时也劝他扩大扩大规模,要不索性兼并全县数家酒坊,来他个酒业托拉斯什么的,他却是一连串的不不不,说是看上去不错,是好事,可人性趋利,合作伙伴人心难测,难免会有见利忘义、作奸犯科这样那样的种种伎俩乘虚而入,不定弄个什么奇葩局面不知怎么收场呢。坏了他老J一世英名事小,把他的一颗心作践得百孔千疮会让他生不如死的。
   而周遭的现实是,他恪守的那份近乎与世无争的古朴、恬静基本绝迹了。即使有,也注定只是短暂的、经不住现代气息冲击的。我不是说老jiu的老酒营生有多么古朴恬静——它毕竟也是营生,也是以谋取一定经济利益为经营目的的呀——但相对于他所看到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社会现状来说,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另类。老九的老酒经营,如前所述,就是一个以质取胜,童叟无欺,如此而已。所有商家的竞争手段包括薄利多销、广告投入、让利促销等正当的和无所不用其极的邪门的,一律入不了他的法眼,自然也登不了他的堂,入不了他的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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