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神功

一
　　 说起来你不相信，我有一门非常非常神奇的功夫。
　　 其实也不怪你不相信，我跟许多人说，他们都不相信。
　　 我奶奶听了我的话，首先瞪大了眼睛：“啊，怎么可能呢，你这小孩子，哄你奶奶老了，是不是？”
　　 “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听我的爷爷说过，也没有听我的父亲说过。当然了，也没有听别的什么人说过。既然他们没有说过，说明他们也没有听别人说过，他们没有听别人说过，也就是说别人也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就是说这样的事情真是没有。我倒是听过古代的故事，故事里倒是有好多奇人怪人，可是也没有有这样本事的人啊……”我奶奶眼里放着光，我奶奶难得眼里放光，她终于大说特说了，也不管不顾我听还是没有听，只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我趁奶奶不注意，悄悄地到小屋里做作业去了，侧耳听，我奶奶还在说着。
　　 “啊？有这事？真的假的哎——”你一听就能听出这是吕冬冬的声音。吕冬冬的声音总是软软的绵绵的，很像是电视动画片里加肥猫的声音。有的男生背后就说她的声音是“加肥猫音”。
　　 “挺好玩哎，你不是骗我的吧？”吕冬冬拉过我的手来，一直看一直看，足足看了大约有五六个世纪吧，还要看。我不相信她一直看下去就能看出点儿啥道道来。嘿嘿，忘了告诉你，我说的世纪当然不是人们常说的世纪，要是那样的五个世纪，可不惨死了，我常感觉时间长到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就把一分钟叫成一个世纪。
　　 李志佳当然没有吕冬冬那样大惊小怪的样子，李志佳总是那样沉稳得让我们感觉他似乎比我们的年龄大出了若干个年轮。“李志佳哎，猴子的手指有非常非常神奇的功能哎——。”吕冬冬说完，李志佳抬起头来，从环形跑道一样的镜片后面撩起眼皮来，看了吕冬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指头还能有啥神奇的功能，不就是吃饭工具嘛！”说完了，李志佳想想，突然又说：“对了，还能掏牙缝里的剩饭。”
　　 “你……”听了李志佳的话，我生气了，你爱相信不相信，可是你也不能……算了，好女不跟男斗，你爱信不信呢！
　　 李志佳就爱挑人的毛病，而且一说话就阴阳怪气的。有一次我在校园门口吃串，肉卡在牙缝里。我用手掏了掏，却让李志佳看见了，他朝着我挤眉弄眼，还做出一个模仿的动作。
　　 “指头的功能，不仅能够写字，还能那个啥吧，猴子？”李志佳的眼光从“环形跑道”射出来，戳疼了我的心。李志佳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一准是班里的第一名。这还不算，他的成绩总是比第二名的赵一红高出一大截。赵一红一直在暗暗地追赶，可是每次考完，她长了，人家也长了。李志佳不仅学习成绩好，别的方面也不差，比如体育运动。看上去李志佳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形象，但在操场上跑起来，却也是一阵风，每次参加全校的长跑比赛，都能得奖。听说李志佳棋也下得特好，用他的铁哥们宋丁的话说，他见过李志佳跟他爷爷下棋，他爷爷每次都会输给他。有一次两个人正下着棋，李志佳上了厕所，他爷爷看看又要输了，就悄悄地偷了李志佳一个马。李志佳回来也没说啥，照常下棋，最后他爷爷还是输了。
　　 李志佳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尽管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但大家真是拿他没办法。
　　 李志佳注意到了我的一个生活小细节，而且还在这时候拿出来挖苦我，这是我不能忍受的。我就想：环形跑道变成瓶底才好呢。想想，也只是想想，又不会真能那样。然后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说：好你个李志佳，好你个环形跑道，等着瞧！
　　 二
　　 其实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真的发现了我的指头是有奇异功能的。
　　 既然大家不信，我就得做出点什么来让他们相信。否则，他们会认为我是个大骗子。尽管我经常会指着坐在我前排的赵一红的背，声音夸张地说：赵一红，赵一红，你的背上有个大虫子。等到赵一红尖叫起来，我却哈哈大笑。但我真的不是个大骗子，我只是有时候爱做点恶作剧而已。
　　 我奶奶有个小红木箱子，是奶奶的宝贝。有好多次，我看见奶奶抱着她的宝贝出神。有一天我看着奶奶像往常一样抱着红木箱子出神，一连串疑问出现在脑子里。
　　 “奶奶，箱子里到底装的是啥东西呀？”
　　 奶奶看着她的宝贝箱子，说：“这箱子跟了我好多好多年了，它是你爷爷给我做的。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不太在意它。你爷爷走了后，我感觉只要见到它，就见到你爷爷了。”
　　 “我怎么从来不见你把箱子打开，难道箱子不能打开吗？”
　　 “以前是能打开的，只是有一年我不知道把箱子的钥匙掉到哪里了，找了好多天都没有找到，以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箱子。”
　　 “那你可以把锁子弄开呀，那样不是就打开了吗？”
　　 奶奶听了我的话，好像是生了气，看着看着，就把箱子抱在了怀里，似乎是怕人把她的箱子弄坏了似的。
　　 “你想不想打开它？”我问奶奶。奶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把箱子抱得更紧了，她可能是以为我要破坏她的箱子。我经常在家里搞破坏活动，奶奶是知道的，比如把她经常收听刘兰芳播讲评书的收音机弄坏了，让她难受了好几天。再比如我经常把爸爸书里的小人像剪下来，贴在家里的墙上，有一次不知道是剪了一本什么书，爸爸非常生气。当然，这都是前几年我小时候的事了，但奶奶肯定还是记得的。
　　 “没事的，我有特异功能，不用动，就能打开箱子。”奶奶半信半疑地看着我。难怪奶奶不信，这事要放在前几天我的身上，我也不信。“你只把箱子放在那儿就行了，我用手指朝着箱子一点，箱子就开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我真的能打开箱子。
　　 奶奶见我说话坚决的样子，半信半疑地放下箱子。我闭上眼睛，朝左手的中指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箱子上的锁子一指，奇迹出现了，箱子上的锁子还真是自动就开了……
　　 三
　　 吕冬冬悄悄地爬在我的耳朵边，说：“有点事求求你。”
　　 我看了看吕冬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低声下气的，因为长得还算不错，吕冬冬可以说是班里一个傲慢的公主，虽然她跟我是同桌，也没有这么说过话。显然，吕冬冬是有重要的事情求我。
　　 “什么事啊，你有什么事需要本女侠效劳？”
　　 吕冬冬说：“你不是有一指神功吗？我们家的家门打不开了。我妈妈刚才打来电话，说她的钥匙丢了。”
　　 “那你爸爸呢，你爸爸的钥匙不会也丢了吧？”
　　 “嘿，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我爸爸这几天出差了，刚才我妈妈问我，结果我的钥匙正好今天没有带，放在家里。你不是有神功吗，这事还是看你的了。我妈妈回家取一点重要的东西，这一阵子正在着急呢。”
　　 “那你相信我真的有神功？”我趁机开始在吕冬冬的面前卖关子。
　　 “我的天哎，我就相信你吧，正好这也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啊。”
　　 我想了想，说：“神功一般是不能随便用的，看在咱们多年关系不错的面子上，我还是帮你一把吧。”
　　 等我们急匆匆地赶到吕冬冬家，她妈都已经急出一头汗来了。见到我们，她赶紧让快点开门。吕冬冬说她的钥匙在家里放着呢。吕冬冬的妈妈一听，更加急了，说：“你你你，你怎么能把钥匙放家里呢，这事可怎么办呀？”
　　 这时，我走到吕冬冬妈妈的跟前说：“阿姨，你别着急，看我的。”
　　 “你……你有什么办法？”吕冬冬妈妈不解地看着我。
　　 我朝她笑笑，走到门前，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伸出左手的中指，朝着她们家门上的锁子一指，“哗啦”一声，她们家的门锁就开了。吕冬冬的妈妈看着我，一脸的惊奇，她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吕冬冬呢，也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突然过来把我抱住，亲了一口，说：“你还真神啊，我以为你是在骗人呢。”
　　 吕冬冬一激动就容易做出一些特殊的动作，我朝吕冬冬笑笑，说：“本女侠话匣子里无假话。”吕冬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什么东西，平日里她才不会这样呢。
　　 四
　　 吕冬冬是个话唠子，我给她家开锁的事经她一说，班里人很快就全知道了。再加上吕冬冬在说的时候，添油加醋，增加了许多情节，班里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吕冬冬讲完，大家都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古代的高手。赵一红扭过头来说：“这是真的啊？看你那个左手的中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怎么会那么神奇呢？”吕冬冬说当然是真的，吕冬冬成了我一指奇功的坚决捍卫者，她拿起她的手来，伸出左手的中指，然后一指，突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放下她自己的手指，抓起了我的手指，把我左手的中指朝着前面一指，说了声“开”，然后她的嘴里配音似地，又“咯吧”响了一声，接着尖叫了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她说：“我家的门锁，开了。”
　　 步晓是班里有名的武侠迷，他看的武侠小说足足够一卡车，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用他自己的话说，足足够他家小侄儿的玩具卡车一卡车。他做梦都想做武功高手，他练过飞镖，还练过轻功，经常顺着自己家院子的墙头，跑来跑去，有一次从墙上掉下来，摔得屁股疼得在家里躺了好几天。平时和别人说起话来，他会经常摆出“降龙十八掌”、“一指禅”等等武侠书里提到的功夫，俨然他真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这时候别的同学就会握住他的手，一使劲，他就疼得吱牙咧嘴，恨不得跪在地上求饶。所以大家就都叫他“假武侠”。步晓看着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说：“你是不是从一个什么朝代穿越过来的，比如战国时代，比如汉代……我感觉你应该是从宋代穿越来的，看你的鼻子长得很像郭靖，不，更像杨康。”
　　 李志佳一直没有说话，等大家从我的周围逐渐散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和吕冬冬的座位前，从他的“环形跑道”上放出光来，一字一顿地说：“请二位继续演下去，我觉得二位未必有一指神功，却有演双簧的本领。记得有一个叫奇什么志的和什么兵的，双簧演得不错，上过好几次中央电视台，我说这几年他们怎么不演了，原来是怕输给你们二位啊！”说完，李志佳迈着方步，就像戏剧里边那些人物退场时迈的步子，一步一晃一步一晃地走回座位上去了。
　　 吕冬冬一指李志佳，生气地说：“你——你——你——”，见李志佳又低下头把目光放到书本里去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好说：“你爱信不信。”
　　 我也很生气，但我啥也没说，因为，一个奇特的想法在一瞬间进入了我的脑子。
　　 五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找我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邻居王奶奶把钥匙锁家里了，让我去给她家开门；妈妈单位的阿姨办公桌抽屉锁子坏了，专门让我去开；教语文的王老师自行车钥匙断到了车锁里，也让我去开……一时间，我成了大忙人。
　　 但我还是有一件事情，一直放在心里。
　　 那天，同学们都出去做课间操了，我因为肚子有点不舒服，没有出去。看看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我走到李志佳的课桌前，伸出左手的中指来，对着他课桌前面的小锁子，一指，锁子动了一下，很不情愿的样子，不像我先前开锁子那么利索，但还是开了。我赶紧打开，翻着，看能翻出什么让李志佳难堪的东西来。翻着翻着，李志佳的日记本进入了我的视线。我翻开看看，也没有什么特殊内容。正准备合上，却掉出一张纸来，我捡起来一看，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那是一封信。可能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或者就不准备发出去的信。
　　 吕冬冬你好：
　　 大着胆子给你写信，不过这是一封未必要发出去的信。
　　 你的活跃经常会打动我的心。你的笑声、你的一言一语在我的心里是那么的不一般，特别是你那个摔头发的动作，每次我看到都觉得有一种魔力，让我总想多看几眼。
　　 ……
　　 哈哈，好你个李志佳。原来在你“环形跑道”的后面，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啊！
　　 看他平时对吕冬冬冷冷的，原来却是这样的啊。我如获至宝，又把李志佳的课桌锁好。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来到学校，做了我想做的事情。然后在校园周围的街上走了好几圈，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就有心花怒放的感觉。
　　 走进楼道，我听到了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有笑的，有叫的，还有把书拍在桌子上的“啪啪”声。我知道事情顺着我的愿望朝前发展着。进了教室，我看到吕冬冬站在李志佳的座位前，手里举着那封信，脸红脖子粗地质问着李志佳。李志佳呢，低着头爬在桌子上，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的同学们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几个平时就爱起哄的男生，起着哄，好像班里发生了“9·11”恐怖袭击或者太平洋海啸一样。
　　 李志佳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傲慢的神情，他的“环形跑道”也贴在桌子上，快成烙饼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在心里说：哈哈，再让你狂！再让你狂！
　　 六
　　 我的一指神功，打开了吕冬冬、赵一红、宋丁的课桌，知道了他们的一些小秘密。
　　 我的一指神功，打开了我家楼下一家邻居的家门，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一家的人出出进进，但种种迹象表明，那一家是有人住着的，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一指神功也打开了街上一家玩具店的大门，原因是那个店的老板有一次在卖给我玩具熊的时候比卖给吕冬冬多收了好几块钱……
　　 每偷偷地打开一次一个锁我就会得意一阵子，因为我看到了许多不知道的东西。但每打开一次锁，我都觉得我的一指神功会变得不如上一次灵巧。
　　 有一天，我到了学校教务处，屋里没有人，我正准备离开，眼睛一下子落在屋子里边的一个柜子上。
　　 我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我能不能……
　　 我的眼前出现了每次考完试后李志佳得意的样子，也出现了老师公布成绩的时候念到高分和低分时不同的表情。我做梦都想考出好成绩，爸爸多次对我说“你要是能考个班里前10名，我就奖励你一块瑞士手表。”爸爸每次说的时候有激励我的意思，但我每次听了心里都觉得怪怪的。这一刻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光，一闪一闪的，细一看，却原来是一块手表发出的光，那是我曾经站在手表店的柜台前看到的一块精致的瑞士手表的光芒。
　　 要是我能提前知道了考题，不是就……
　　 我朝外面看了看，没有人，就一步一步朝着靠里边的一个柜子走去，尽管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但我的腿还是朝着那柜子走去。有一次我见到教务处主任就是从那个柜子里取出考试题的。
　　 走到那个柜子前，我又朝外边看了看，还是没有人，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了左手的中指。然而——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那个锁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却一直没有开。不可能啊，尽管前几次开锁的时候没有刚开始利索了，但每一次锁子到最后还是开了，这一次怎么——，我定了定神，运了运气，然后又一次把手指伸出去，但锁子依旧没有打开。而且，这一次连响都没响，好像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