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的天堂
作者: 杨艳琼
时间: 201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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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季一个朦胧的早晨。密林中是一团一团连续不断疯狂运行的灰色雾霭。没有太阳。碧绿的松林孤独地贮立于整个冬天的中央,使我极其留恋。仿佛一切都已接近尾声。
摘要:艺术、亲情、爱情、友情,错综的情感纠葛与爱恨情仇,最终胜利的,还是永远不动声色的死亡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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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一个朦胧的早晨。密林中是一团一团连续不断疯狂运行的灰色雾霭。没有太阳。碧绿的松林孤独地贮立于整个冬天的中央,使我极其留恋。仿佛一切都已接近尾声。对于我来说,萩儿和他都已如同路人。可我还是鼓起勇气提起了笔。然而,我将怎样续写我生命的冬天呢?而作为一种生命的存在,我的确感到了一种记录、一种抒写的必要。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我清楚地感应到了在我耳边做着某种暗示的符号,在树林之中,衰草之中,幽灵一样晃来荡去。风仿佛发了疯的野狗,狂肆、暴戾。我的思绪被那不可猜测的低唳与凄恻所缠绕,并立刻想起近日以来在树林之中忽隐忽现的神秘的影子。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反复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怀疑这些或许只是因为过分的孤独引起的幻梦,况且,年纪也已不饶人了。但是,我又十分肯定这一切都曾真实而清晰地在我的体验中存在。
唉,或者,这一切都不必再做什么解释和说明了,我只是这样一个孤独的梦游人,简单而随便地活着,纯粹,明了。寂静之中只有那一闪即逝的阴影和那带着神秘的暗示飞来的符号梦靥般陪伴着我。
我总也摆脱不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我总是感觉到在我的身体里埋葬和潜藏着不动声色的跟踪和有着灵敏反应的幽玄的精灵。我也想到了嫏环,美丽而可爱的一只纯洁的小天鹅。我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便无缘无故地喜欢上了她。她简直就是舞蹈的化身,也是我一生中值得庆幸的骄傲。当然,我是指对舞蹈而言。而我的一生,除了舞蹈,我还能拥有什么呢?
四周寂静而寒冷,但我却多么喜欢在这样的氛围中进行无边无际的遐想和思考。灰蒙蒙的雾霭飘忽不定,带着一些模糊而虚幻的弧线,不可捉摸,难以定义。冬天的雾霭还带着湿润的清晨的寒流,包围我所站立的这个缓慢而漫长的日子。
我的小木屋里什么都难以看清。压挤过来的雾流中,有什么东西一直躲躲藏藏地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监视我,窥探我。那些抖立在木屋之外的枯草似乎还带着一些可怜的激情蠢蠢欲动。那是一种我所熟悉的迷惘的莽乱,在古老的被斑驳的壁板所隔绝的纤土之中经历着漫长、寒冷却不甘屈从的岁月。我已经习惯站在窄小规则的木窗前,感受另外一种存在,另外一种生活的奥秘,生命的可笑与荒诞。我绝不会忘记这空旷而寂寥的原野之上,丛林口所曾放映的一幕――悲剧?我并不打算遗忘,我并没有从我曾经隐落的深渊中拔足。这或者只是因为我已到达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困境。
我多么喜欢站在这窄小而深幽的窗口,感受这种被雾包围的感觉。我的生命一直是以这样的状态存在的――雾的状态。这是多么真实的一种生存。在这样的状态中,我总是看到一个个梦的变本。这种感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使我难以分辩清楚梦和现实,甚至难以分别自我和他人,于是我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活着便是做梦。这些难以预测无可释解的梦,一个个清晰而明了地到来,又一个个模糊而残缺地离去。我总是在感觉特别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从一个梦中走出,又进入了另外一个梦中。梦的内容不同,但梦的荒诞是一样的。在如同梦的魔幻里,一切都在经历,一切都在发生。
我静静地等待着飘忽的雾霭散尽之后阳光的笑脸。在冬天,这真是一种奢侈的遐想。一层层浓雾笼罩着我孤独单调而破残的木屋。浓雾在与太阳的搏斗之中总是标志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可怕而可恨的邪恶,使我更加迫切地感受到一种渴望,一种需要。阳光一直只以想象的方式出现,而事实上,一场火的毁灭和余烬便打破了我那份浑圆的光明,剩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残缺不全,破败不堪。我渐渐地变得残忍、凶毒,以至于喜欢一种残破的美丽,从某个意义上讲,我已经再也没有确切的年龄。我曾经彻底地毁灭过。那时候,我的美丽一如阳光下清澈的露珠,晶莹、透明、却不可触及。可是,这一些都在萩儿八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依然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那条已经冻结了的宽阔的河面。我从深厚的雪中刨出两块利石,在萩儿的哭叫声中麻木地砸着冰层。雪落满了我们的棉衣。“妈妈,为什么现在雪不会融化呢?一定要等到太阳出来吗?”萩儿的小手哆嗦着在我的脸上摩挲,我感到钻心的巨痛,我想哭,我想叫,可这幼稚的声音和天真的小脸却以一股无形的力量掣住了我。我甚至已经能听到河底鱼儿的蹦跳了。冰窟窿在寒冷的夜光中张着残酷的黑色面孔。这样,我获得了一次新生。我常常抛弃有关荻儿的细节而想象另外一个奔赴地狱的场景,并且假设,在这一次全新的诞生中,我遗忘了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没有喝下幽灵们为我准备的迷魂汤。因而,那些本该随着大火消亡的梦幻般的阴影才在我以后的生活中一直顽固而残忍地纠缠着我。我到现在还无法定义这次失误的正确与否。这将是一起无法消失的迷雾事件。
我有些为一种重复的出现而感到可笑。在雾气之中的木屋好多年没有修葺了。此刻,它正发出一些轻微的叹息与呻吟,这或者是一种变换了方式的死亡的前奏。
日光与浓雾的搏斗还没有结束。不远处的松林被风击怒了,在快速运行的迷雾的丝缕和厚帛中,松林不甘屈服地反抗着,发出呼啸的威吓。但这种反抗在无形的力量中,柔软的袭击中显得徒劳和无奈。这些大自然亘古的精灵已在厚厚的雾幕中失去了方向和理智。太阳的温暖还极其遥远。我有些想嘲笑这些我自认为无聊的斗争,可我立刻意识到,这种嘲笑是多么的浅薄而无力。生存者的竞争本身便是一种存在,一种活命的哲学。我赶紧收回自己已滑到嘴角的讥笑,心中为这及时得到纠正的错误而感到羞愧和欣喜。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以梦幻的方式结束了的孤独的回归。我要努力靠近那已露出了绯红的云层的天空。
2
白天的烛火在昏暗的木屋中吞吐着黯淡的光芒,并映照着四周模糊而似畸形的阴影。这微弱的烛光让我想起了一些梦的碎片和历史堆积的充满裂痕的记忆的废墟。同时一个惊异的发现几乎把我击倒。我藏在黑色木匣中的泛黄的日记本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冷静下来之后,我仔细地巡视了一下四周,只发现枯黄的草叶充塞了我所身处的隐秘的四野。显然,盗窃者的罪行和足迹无意中获得了大自然的袒护。我突然间相信了命运的说法。这些天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总是感到自己处于一种无形的囚笼之中,躲藏着的跟踪者必定与我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这联系时常以巧合的方式发生在人们的生活之中,梦幻般的命运之中。我预测我将被卷入另外一个荒谬的故事之中了。
我生命中另外一个转折点是在萩儿离开我之后。那个时候我正选择嫏环做我一直不肯放弃的角色。这样,嫏环便完全取代了萩儿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也许,我犯了一个不可弥补的错误。我想起当我十八岁时,第一次表演舞蹈时的激动、亢奋。想起萩儿十八岁时的生日舞会。想起我所做的艰辛的努力。是的,我至少在表面上弃绝了我亲生的儿子。尽管他曾在内心里给过我继续生活的勇气和决心,但我永远不能原谅他的背叛,他的忤逆。他尽然喜欢上跳舞。
太阳艰难而迷惘地从雾帘中伸出忧郁的面孔。我追索着黑色木匣的行踪,想到那一些凄美的句子。事实上也只是木匣事件让我又回溯到了岁月遥远的河流。不可避免的岁月的事件早已变得虚无飘渺,断断续续,只是那一些恍惚的事件中有着一些尖锐的武器锥人心扉,令人心痛。
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那松软的树林深处,绵绵密密的松针落下来,覆盖了古老的大地。林间是那极其熟悉的大自然浓郁的芳香。我仿佛又嗅到了这其中最为温馨的呼唤,又听到了那些与大自然的声息紧密粘合在一起的甜言蜜语,我并且为这些纯粹的浪漫而沉醉,而留连忘返。是的,这些声音和想象的图画已虚幻地伴随了我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来,我无休无止地重温着这些珍贵而毫不真实的片断,做着一些远比死亡更为悲壮的毁灭与重建。我再也看不到那些细碎而缤纷的无名野花了。在春天的原野,绿叶和花朵曾给了我怎样辉煌的一段。我曾幻想过只做一朵默默无闻的野花,坦然地偎依于大地永恒的护拥之中,自由自在地开放、舞蹈、凋萎。我曾极其轻松而抒情地散落在这无极的一隅,无忧无虑,毫无牵念。生命中这样完美的时刻常常停留在梦幻的高度,我只能无限膜拜,万分景仰。我的脚步总是停留在这棵斑驳而历尽沧桑的古树之下。我还能够辨认出那镂刻在树干和时光中的已经模糊了的爱情。闪亮的匕首又露出了生动而深刻的一笑。随着这一笑,一些笔画渗合着鲜血浸裂了褐色的树皮,看不见年轮,只有笔画组合的红字在幽暗的树林中,穿越时空,悬在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我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欢笑而溢满了泪水。
一对年轻人的爱情。而此刻我站在这浓密的树荫之下,看着那些因时光而铸造的朦胧和迷惘,感到极度好笑,也极度悲哀。这苍劲的古柏仿佛又茂密了许多,丰盛了许多,也豪迈而坚实了许多。我也突然间轻松了不少,失踪了的记录遗留下来又能够代表什么,证明什么呢?证明一种可笑的历史,一段难堪的经历吗?这实在没有必要。徘徊于古树的繁盛中,我突然悟到天鹅的舞蹈不过是一个喜剧的变本。在自然力的强慑之下,人类生命的衰亡变得多么的轻微和渺小,就象那曾经有过而后又突然消失的可笑的爱情。
不必再追踪那被记录的历史了。我为着又一次全新的诞生而感激涕零。岁月的游戏多么荒诞,竟让我这样艰难地等待了二十几年,而后又让我如此容易地识别出它真实的面目。我伸手毫不犹豫地撕下了在某种程度上比我烧损的面容更加丑陋的黑色面具,对着斑驳的寒冷的阳光和青翠的松林无比坦然,无比自在。
“你,还好吗?”一个梦幻般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背对声音而立,我感到转身的困难。我知道我所怀疑的一切都将变成事实。而这事实又让我疑心另一个梦幻的开始。事实上人生的每一个钟点都意味着新的开始。我必须把这些发现,把这些天对于天鹅的感悟完完全全地告诉嫏环。我慢慢地回转身,以真实的面孔对准了他。然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苍老而平静的男人。那刻满皱纹的额头上,依然留有我所熟悉的那种刚毅、固执、深沉的目光,同时多了一些我曾感受的沧桑、坎坷。与我猜测和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和惊惧。他只是逼视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使我的视线模糊而迷惘起来。同时,我又看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景象:一对年轻的情人,站在这里,正含情脉脉相互对视。这真实而生动的一幕在我的意识中突然地变得极其遥远,极其陌生。我感到自己也在慢慢地变老,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但我马上高傲地抬起了头:“我,很好!”我的语气是那么冷淡,那么毫不在意。
我真的不再追查木匣里失踪的日记了。我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把他带回了我居住多年的留着时光印迹和故事影子的破败残屋,满不在乎地随手把通常擦得黑亮的木匣扔到了雾霭散尽落满了阳光的冬天的旷野。这一切是多么好笑!我还可以做他二十多年前的妻子吗?我觉得他此时是多么的幼稚而笨拙。
我还记得那场燃烧了整个冬天的大火。火中栖满了通红的孱弱的灵魂,无助,无奈。啊,也许,我早已没有权利再去纪念火中的幽灵了。我还记得那场燃烧了整个冬天的巨火。
那一些重叠的背影,那一些纷杂的来往及不着边际的等候。如果,我还有这样一种权利鄙视他们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更无情地展示一种冷漠呢?最好,不要在乎。但最初好象并不是这样简单,这样干脆。我并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权利。我只能谦卑而投入地微笑,一如我把我的生命融入动作、肌肉、和每一个部位一样。我必须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母亲一样,毫无偏袒,毫无私心。这本身似乎没有什么罪过。我就这样合着节拍,平静而温柔,不动声色地做着姿势。如果我有权利对任何一种可能的生活做出选择,如果我可以自由地选择一个爱人,一个丈夫。事实上,我已经被太多的鲜花和掌声惊慑住了。每一次,我只有在移动的灯光和四周黑暗的逼迫中,才感觉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我憎恨自己由于年轻而轻率选定的职业,可我又多么地渴望舞蹈,渴望那熟悉的音乐,那阴影,那种抗争,渴望着在最后的乐音里,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勇敢地站立起来,站在所有的掌声与鲜花中央,永远地,不再移动,不再重复,不再勉强地迎合地微笑。如果可以,那一些永远不曾明晰的虚无的背影,为什么要站在阴沉的黑暗中那样阴险地冷笑呢?我不曾遗漏过这其中哪怕是一位极其矮小的观众,不曾轻易地谢绝任何一份热情而冲动的友谊和崇拜,尽管我从来没有刻意地追求过,需要过。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舞台上,重复着,舞蹈着。或者,这一切都是因为年轻,因为需要一种过程,一种古老的难以更改的秩序。生命,有着太多的,无可挽回的憾恨。
我多么害怕从一个记忆的缺口走回过去,走回伤痛的孤苦伶仃的冬天,走向一场温热的唯一不可重复的舞剧。我准备就这样残酷地走进去。只是,我必然需要一个分割的黑夜,让我与一切无关的细节和背影,郑重地分离。这即将被埋藏的一切,都极其纷杂、凌乱,就象每一场舞蹈过后,我所感受到的那种因激奋而引起的没有节制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