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干菜

一
　　 冬生家的堂屋摆着一长溜大缸。大缸们高高低低地靠墙站着，有的还有光泽，有的已经没了光泽，缸们静静地站在岁月里，就像一排入伍时间不一样的老兵，疲惫地等待着退伍的日子。每个缸里都装满了干菜，发出一股股苦涩的霉味。在阴沉的天气里那股味道会从缸沿的缝隙里窜出来，窜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些干菜是冬生妈的宝贝。
　　 冬生妈守着干菜，总会在没人的时候露出笑容。那笑容会在某个时候把有点暗的屋子照出生机。冬生妈守着自己的宝贝，而且在一年年地增加着自己的宝贝。干菜的味就一年浓似一年地在冬生家的周围蔓延。
　　 二
　　 冬生妈是冲着干菜嫁给冬生爹的。
　　 媒人说那是一家好人家。
　　 冬生妈就和她爹怔怔地看着媒人。冬生妈的爹觉得该问一句什么，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就认真地看媒人，冬生妈看了她爹一眼，也认真地看媒人。媒人就很是坚决地说，真的，真的是一家好人家。
　　 冬生妈的爹还是看着媒人。冬生妈的爹想和人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对方。
　　 冬天有干菜呢！媒人又说。过去了，顿顿能吃炖干菜。
　　 媒人说完这句话，冬生妈的爹突然就笑了。
　　 笑完以后，冬生妈的爹很是爽快地说，行。
　　 冬生妈的爹就觉得自己没有啥问的了。他就想要不人家能做媒人，人家就知道别人想要问啥。冬生妈的爹就觉得人家真是吃媒人饭的。
　　 冬生妈就坐着花轿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走上了出嫁的道路。
　　 那是冬天，树叶在地上特寡没味地飘着，抬轿人的脚步声响得很悠长，但冬生妈没在意，冬生妈的鼻子里总有一股绵长的干菜的味道，冬生妈摇了摇头那味道还在。
　　 快到冬生爹家的时候，那味道真的飘过来了，夹杂着油的香味。那一刻冬生妈真的想撩开轿帘，跑下来顺着那味道跑到厨房里去。那时冬生妈家里穷，冬生妈的妈早早地就死了，只有冬生妈的爹和冬生妈两个人寡寡地过着，偶尔有点啥也让冬生妈的爹喝了酒。只有那时候冬生妈的爹那滋滋品酒的声音显得很有味道，而冬生妈则坐在一边不说话，寡寡地想些什么。有时候就特没味地看看从窗户外飞过的鸟。
　　 那一天来坐席的人很多，人们吃着麻油土豆炖干菜，感觉到当皇帝也不过如此。
　　 人们吃着喷香的麻油土豆炖干菜，嘴上都挂了油星子。他们一边吃一边看着新媳妇从轿子上下来，就都说这是个有福气的媳妇。人们说这些的时候，冬生妈已经跑进厨房去。冬生妈嫁过去以后，每个冬天都会有干菜吃，这曾让她在别的媳妇们中间显出与众不同的优越。
　　 三
　　 冬生妈就在干菜的味道里逐渐地老去了。
　　 曾经水灵灵的冬生妈也就变成了一攥干菜。
　　 冬生家的院子很大，冬生妈每年都在院子里种好多菜，吃不完就切得细长细长的，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院子里的空地经常晒得满满的。冬生妈的鸡窝上、屋顶子上都晒上了干菜，就连拴在院子里的晒衣服绳子上都挂得满满的。一到了秋天快要到的时候，村里的人就说冬生妈又开始摆阵了。有人要到冬生家，别人就会说你做好破阵的准备了吗？大家说完了就笑笑。冬生总说，妈，你晒那么多干菜干啥。冬生妈就看愣子一样，看着冬生。冬生妈就笑了。
　　 冬生妈看着自己的成就一样看着满院的干菜，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傻孩子。
　　 这句话冬生妈是包含了太多内容的，而冬生则只听到了一股干菜的味道。冬生就怔怔地看着那些干菜在秋日的阳光下晒着。秋日的太阳尽管已经不怎么强了，但燥。秋日的阳光就让冬生妈晒的干菜一下一下地变得越来越干。
　　 在冬生妈干菜一样的岁月里，冬生也长大了。
　　 冬生妈晒着自己的干菜，总会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一看远处，然后想冬生会娶进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想到这儿冬生妈就会笑出来。冬生妈笑得很灿烂，冬生妈的笑里就会有一种平时不多见的成就感。冬生妈是在想有这么多干菜的人家能不是好人家吗？冬生妈又在想谁家的闺女不愿意进这样的家呢。冬生妈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有人曾经给冬生领来过女孩，女孩在冬生家院子里的干菜间穿行。女孩第一次走进这样的院子，女孩子闻到一股子发了霉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来飘去。女孩子就想怎么就有这么一股味道？女孩子就又想怎么竟有这么一股味道。女孩子在冬生家坐了一小会儿就说想上厕所，自己踱出来，也没和媒人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急急地走在挂满干菜的院子里，女孩子碰落了一串冬生妈精心晒在那儿的干菜。
　　 女孩子离开了就再没有音讯。冬生妈见了几次媒人，媒人就哭一样地笑笑。媒人就说再说吧再说吧。然后就走了。冬生妈是过来人。她明白了媒人的意思。她就忿忿地想，能进了这个家的人得有福气呢。冬生妈就又想不是谁也能服了这个福的。
　　 冬生妈想着就又捣着小脚走回家去。冬生妈看到了天上的几片云，她还记着她院子里晒着的干菜，她是怕雨淋湿了她的干菜。
　　 冬生已经很大了，可还是没有娶上媳妇。
　　 这让冬生妈不理解。冬生妈就总在有人没人的时候坐在晒满干菜的院子里想心事。
　　 冬生妈想的时候，有时天上的云很多，有时天上的云很少。有云没云的日子里冬生妈就也老了。
　　 冬生妈想着想着就总会想到她出嫁的那个日子。
　　 那个日子多好哇！
　　 那种味道多好哇！
　　 四
　　 冬生妈仍然每天晒干菜。
　　 冬生离开家进城里谋生去了。冬生的远房叔说冬生你还是进城去干活吧。在城里干活的人村里人看得起，要不你啥时才能娶上个媳妇。冬生妈就瞪着冬生的远房叔，冬生妈的眼里塞满了内容。但冬生的远房叔没有看到，冬生的远房叔还在说，冬生你真的出去干干吧。
　　 冬生就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冬生终于进城去了。冬生走的时候冬生妈说带点干菜吧。冬生妈说这话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一直想把她攒下的干菜留给冬生娶媳妇时用。但冬生要进城了，她还是说冬生你带一点吧。
　　 冬生摇了摇头。
　　 冬生妈又说就带上一点吧，多着呢。
　　 冬生又摇了摇头。
　　 冬生妈就从柜子里取出一袋干菜放进冬生的兜子里。像放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似的，放在兜子的最里面，好象是怕让人偷走一样。
　　 冬生妈放好了，冬生拉开兜子又取了出来。冬生说进城还要把这带去吗？冬生说完了就把干菜扔了出来。
　　 冬生妈说进城就不能带这了？
　　 冬生就不再和他妈说话了，低着着头忙自己的事。
　　 冬生妈就怔怔地看着那袋干菜。
　　 冬生背上行李走了。冬生走出去好长时间了冬生妈还在呆呆地看着那袋干菜。
　　 冬生妈仍然像以前一样一心一意地晒着干菜。
　　 五
　　 冬生很少回家来。有时候回来了，也呆不上多长时间就走了。冬生妈总会和冬生说起媳妇的事，可冬生不说话。不说话的冬生就像一块石头，让冬生妈肚里的许多话也憋了回去。只看着自己晒在院子里的干菜发呆。
　　 有一段时间冬生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
　　 冬生妈就整日坐在干菜下面想心事。冬生妈大部分时候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有时候也笑一笑。那是她想到了冬生没准会在某一天领一个女孩子回来。想到这些，她就想，那个女孩子看到了院子里的干菜，那个女孩子的脸上满是笑容。她就会领着那个女孩子去看她积攒了许多的那好几大缸干菜。
　　 多么好的干菜呀！女孩子发出了一阵赞叹。
　　 多么好的一家人呀！女孩子又发出一阵赞叹。
　　 冬生妈想到这些，她的笑就在夕阳里显得特别动人。
　　 可冬生一直没有领个女孩子回来。因为冬生回不来了。冬生一次在城里干完了活，就一个人到一家小饭店去喝酒。冬生喝了好多好多酒。冬生喝得很绝望，喝完了酒一个人就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走着走着冬生就坐倒在冬天的大街上。北风呼呼地吹着。街上没有一个人。
　　 一片枯树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就像一片晒了好久的干菜。冬生就觉得有一股干菜的味道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冬生想这里怎么有干菜味。
　　 冬生想这里怎么也有干菜味。
　　 冬生想着想着，冬生就什么也不想了。
　　 六
　　 冬生妈的又一缸干菜快要满了。冬生妈经常会揭开缸看一看，冬生妈这时会想到早早离开自己的老头子。冬生妈会得意地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吗？我要让咱冬生的媳妇知道她家的干菜比她婆婆当时嫁过来的时候还要多。我要让冬生媳妇知道她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冬生回不来了，但冬生妈不知道。人们没有告诉冬生妈。人们想着冬生妈也将像一片干树叶一样飘得无影无踪。有人来冬生家看冬生妈。来了的人看着冬生妈认真地晒着干菜，就说：不要晒了，冬生还会需要那东西吗？来人说的话闪闪忽忽的，话里含了许多东西。但冬生妈没有听出什么来。
　　 冬生妈说我的又一缸干菜快满了。我的又一缸干菜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满了。冬生妈说没准哪一天我们冬生领了个媳妇回来看见这么多干菜，她该多高兴啊！我会告诉她她比她的婆婆有福气多了。
　　 来人就心情沉重地走出去。
　　 而冬生妈认真地晒着干菜，竟忘了和往外走的人打一声招呼。
　　 冬生妈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望一望大门。
　　 冬生妈望着望着，眼前就会出现两个人的影子。
　　 那是冬生和一个她已经熟悉了的女孩子的影子。因为她在心里已经把那个女孩子的形象想了好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