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一
　　 春花一觉醒来，窗外泛白，天已大亮。这两天春花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一下子就结婚了，成了别人的新娘。梦醒后，还有些恍惚，冷静一瞧，自己身旁的确睡着一个叫老公的男人，哦，自己确实出嫁了。
　　 春花是个非常传统、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出嫁前没谈过恋爱，没尝过恋爱的滋味。很羡慕别的女孩轰轰烈烈爱他一场。常幻想自己坠入那要死要活的恋爱之中，与心中的白马王子耳鬓厮磨，卿卿我我。在大学期间，她暗恋过同学兼老乡，想一直等对方表白，可等到春去冬来，花开花落，没等来他那温柔甜蜜的话语。春花太矜持，太羞涩，自己爱上的，不敢吐露衷肠，不敢大胆去追，因此错过一段美好姻缘。
　　 错过了的，永远回不来了，何况根本还没开始。春花轻叹一声，翻过身，看着身旁陌生的男人，她从未如此近地审视过他。想起夜里的温存，回味无穷，自己太害羞，紧张得有点痉挛，放不开。新婚的第一夜，自己全身麻木，像木偶，任他摆布，除了紧张，就是钻心的疼。早晨，一看床单，红红地涂了一片，像一面高高飘扬的红旗。现在新婚之夜还能“见红”，已不多见了。到了昨夜，虽然还是疼，但感觉起了微妙的变化，麻酥酥的，如坠云雾。一股激流漫遍全身，经久不息，妙！爽！也许这就是姐妹们所说的“高潮”吧。自己竟然爱上了这种感觉，悄悄地把头靠在了那个叫老公的男人的臂弯里，春花很惊讶，自己变得这么大胆了。
　　 更让春花惊讶的，男人醒了，已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还使劲亲她，接着又把她压在了下面……
　　 忙碌和兴奋后，累了，又迷糊了一会，男的睡得像死猪一样。春花一看表，已是八点半了，按习俗今天“回门”（回娘家），不能去得太晚。
　　 春花本想早点起床，更不能睡懒觉，刚进婆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可落了短，让别人笑话，给公公婆婆留个不好的印象。春花告诫自己，少说话多做事。于是，赶紧起床洗漱后打扫卫生，进厨房帮婆婆洗菜做饭，左一个妈右一个妈，叫得婆婆心花怒放，也将自己能干的一面尽情地显露出来。吃饭了，与两位长辈坐在一起，脸上飘着淡淡的羞涩的红云，显得拘谨和尴尬，婆婆一个劲地给春花夹菜，把她当作客人，十分热情。春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很难为情。由于夜里男人瞎折腾，劳动强度大，有点饿了，吃了一碗饭，就匆匆放下碗，吃了个半饱，只好作罢，怕婆婆嫌自己太能吃。
　　
　　 二
　　 春花推开门，顿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打了冷颤。 哇塞！天空悄无声息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将天空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连成一片，白茫茫，阴沉沉的。春花情不自禁地走出门外，在雪地踩了两脚，软软的，发出嘎吱的脆响，连忙弯下腰捧一捧白白的雪花，兴奋得像回到了童年。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婆婆的说话声，春花立时镇定下来，赶紧收敛起幼稚和浪漫，扔掉雪，退回屋里。是啊！都做新媳妇了，还能天真无邪？
　　 可这么大的雪，怎么回家呀？春花不禁锁紧了眉头，刚才的兴奋已消失怠尽，看着扬扬洒洒的雪花发了一会呆，显得焦急不安。
　　 女儿与妈妈的心是相通的，想必妈妈也十分着急，想早点见到出嫁的女儿。春花的脑海里浮现妈妈焦躁和憔悴的面容……
　　 妈妈是个传统、勤劳而瘦小的女人。春花出嫁前的几天，妈妈阴郁，憔悴，很少说话，比以往更忙过不停。好像有意躲着春花，不也直视女儿，妈妈的眼里总噙着泪，随时都要淌下来似的。妈妈平时嘴碎，只是埋怨父亲做事慢，性子太憨，可从来没骂过春花和弟弟，再忙也不叫他俩帮忙，独与父亲默默承受。近来，妈妈更显苍老，背微驼了。春花每见一次，心酸酸的，眼湿湿的，那种情感，怎么也控制不住。
　　 出嫁前一个晚上，按当地风俗，开始招待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春花有未出嫁的十姊妹作陪，坐在堂屋最靠前一桌的上席。大家纷纷摄像和拍照留念，众人瞩目，在这众星捧月般炫耀里，春花有自豪，也有惶恐。众人散去后，妈妈独坐在春花房间里，蔫蔫的，心神不定。妈妈不善言辞，拉着春花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春花也不知如何宽慰妈妈，只是傻傻地看着妈妈，万分不舍，与妈妈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潮水般涌来，泪水也跟着凑热闹。
　　 结了婚，成了家，就得靠自己，妈也顾不上你了，比不得做女儿时任性和散漫，别让人家小瞧了自己。妈妈再三叮嘱，说着眼圈又红了，现在不兴哭嫁，要不妈妈非痛哭一场不可。
　　 翌日清晨，男方来了五六辆小车接亲。宴上，从外省远道回来的二伯代表娘家说祝词，希望他俩新婚之后，孝敬父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夫妻俩要互敬互爱，共同创造美好生活，并祝贺他们白头偕老，恩爱美满。长辈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上车前，春花回头在人群中搜寻妈妈，没有发现妈妈，心里又涌起酸楚和不舍。不顾一切返回屋里寻找妈妈，原来妈妈躲在春花房间偷偷抽泣，见春花进来，立即止住了，抹了眼泪，怔怔地看着春花。外面有人来催，妈妈回过神来，急忙将春花推出房间，要她快点上车，别误了时辰。
　　 春花上车了，从车窗往外看，发现妈妈倚在门口，好像支撑不住，要倒下去的样子，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妈妈的头发，也吹乱了春花的心池。车开动了，春花的世界一片朦胧。
　　 结婚，对一个女孩来说，是宣告少女时代的终结，妇女时代的开始。别了，妈妈！别了，天真无邪的女孩！我将走进为人妻、为人母的悠悠岁月。春花在心里无数次提醒自己。
　　
　　 三
　　 十点半，雪小了，路上落下来的雪化了不少，露出青灰色的湿漉漉的路来，在皑皑白雪中蜿蜒向前。在春花的一再坚持下，车终于上路了，小心翼翼地前行着，蜗牛爬行一般。春花此时心里装的全是妈妈，恨不能像小鸟一样立即飞到妈妈身旁，妈妈是不是望眼欲穿了？
　　 雪不大不小地下着，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路湿车滑，险像环生，男人驾车，操作技术如同他俩刚结婚一样，亲热劲儿不够娴熟。男人全神贯注地开车，一言不发，担心今天的路况，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车内静悄悄的，唯有车开动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
　　 而春花想着心事，入了神。
　　 吱呀一声，一个急刹车车停了下来。春花往前踉跄一下，回过神来，诧异地往外一看，车已进入城区，旁边有辆奔驰，两车差点亲了嘴。
　　 怎么开的车，没长眼？奔驰上下来一男的，冲春花男人嚷嚷。
　　 春花男人自知理亏，一个劲地解释。幸好没有碰在一起。
　　 春花觉得那男的声音好熟悉，扭头一看，原来是他——自己暗恋过的大学同学，张扬。张扬！怎么是你？！春花红着脸失声地叫了一声，心扑通扑通地乱跳。
　　 张扬很平静，没有春花那样激动，询问春花的近况。张扬笑着说春花，结婚了，也不告诉老同学，也好祝贺祝贺，进展太神速了。张扬告诉春花，他从广东回来，这不还没到家，就碰到老同学了。车上坐着他的女友，一起回老家陪父母过年，谁料想下这么大的雪，寸步难行，好在离家不远了。春花对张扬的女友打量了一番，人长得不错，标致，高个，打扮时尚，与帅气的张扬很般配。春花既羡慕又失落，只是不露声色。
　　 聊了几句，又继续上路，张扬的车先走，拐个弯，不见了踪影。春花久久凝视那车子消失的拐弯处，有点魂不守舍，假如那车上坐的是自己，而不是从广东带回来的女友，该是另一番情景吧！春花为自己有如此想法而羞愧，都为人妻了，男人就在身旁，竟还胡思乱想呢？春花强迫自己回到眼前，她与张扬有缘无分，又何必痴想。
　　 途中，车不多，但有好几辆歪在路边，动弹不得。那车上的人忙着打电话求助，都是忙于回家的人们，脸上写着急切和焦躁。穿过城区，不远就到娘家了，春花想到妈妈，心情既兴奋又紧张，不知妈妈怎么样了？才离开两天，好像分别了两个世纪，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四
　　 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车程，今天竟走了一个半小时，走得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马虎。来到家门口，车未停稳，首先迎上来的是那只可爱的小黄狗，摇着尾，仰着头绕春花的腿打圈，兴奋得不能自已，像久别重逢似的。
　　 听见车响，妈妈从房间里迎出来，步履蹒跚。妈妈看上去病怏怏的，萎靡不振，说话有气无力。春花问妈妈是怎么啦，才两天就成这样子。妈妈说没什么，可能是感冒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担心回不来，下这么大的雪。妈妈见了春花，病情似乎好了许多，嗓门也大了，也有了精神。
　　 父亲在旁嗔怪道，你妈妈想你想的，茶饭不思，晚上失眠。加之给人做糍粑受凉，得了重感冒，要她好好休息，她偏不听，在你到之前，已在门口站了好久，张望了好几次。
　　 妈妈对春花好好打量了一番，看得春花脸红扑扑的，怪不好意思。妈妈见春花除了脸更红润和多了矜持外，别的没什么变化，没有想像中的憔悴和消瘦，这才放心了。妈妈问婆家怎么样，受委屈了没有，妈妈问一句，春花羞涩地答一句。春花不想让妈妈担心，当然报喜不报忧。妈妈问长问短，没完没了，春花不耐烦了，妈妈你放心，我已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操心。
　　 女儿再大，还是妈妈的女儿，哪有妈妈不为女儿操心的。只是变了方式，从公开改为隐秘，从既说又做变为只做少说，把话藏在心里，含在点滴地行动上，让儿女去理解和领悟。
　　 下午，天放晴了。春花站在屋后的小山上，阳光被雪反照，明晃晃的，刺得睁不开眼。顺光望去，春花心潮起伏，她爱这儿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现要离开这儿了，她想把这儿的一切装进自己的心里，梦幻般眷恋着。
　　 这时，手机的短信彩玲响了，春花一看，是张扬发过来的。张扬说他心里早有春花，可那时热衷参加集体和社会活动，冷寞了爱情，错失良缘。今天再次邂逅，才发现春花是最合适的，悔之晚矣，他说他现在的女友，好是好，就是功利性太强，太现实，没有春花那份真挚和善良。
　　 春花淡淡一笑，连忙将短信删掉，向山下走去。山下，她男人站在门前的阳光里，无聊地踢着雪，雪块四溅。人出嫁了，心也该回来了，回到这个男人的身旁，既然缘分天注定，也要用心去守候，哪怕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