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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敲门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2-10 阅读: 13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王老太拉着台灯支棱起耳朵朝客厅瞭。可声音怯怯的,就像那个生性犹疑不招人喜欢的孙女怪怪。怪怪,其实她妈叫她乖乖,乖乖兔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王老太拉着台灯支棱起耳朵朝客厅瞭。可声音怯怯的,就像那个生性犹疑不招人喜欢的孙女怪怪。怪怪,其实她妈叫她乖乖,乖乖兔那个乖乖,她妈曾经几次刻意纠正奶奶这种颇有些尖酸刻薄意思的叫法,但王老太眼睛一白,故意叫板似的怪怪怪怪大声叫。这孩子,十七八岁也算大姑娘了,搁旧社会早是当妈的人了,还像怕什么似的,说话轻声细语,动作忸怩害羞,没出息的丫环一样,简直就像她那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村香瓜妈!王老太一直这样评价怪怪,捎带着同时贬损儿媳。当年,王老太就没看对她的这个儿媳妇,嫌她农村人出身,脸黑,兼媚相,眼睛简直就像狐狸,家又穷,子妹多,还少规矩……几乎没一样好。但当医生的儿子偏偏吃了秤砣就看对这个小护士,老头子也装好人从不表示反对,反而多有怂恿儿子的意思。少数服从多数,王老太只好忍下一肚子不满,绷着脸勉强认下了这个媳妇。但认归认,王老太从来不说媳妇一句好,总给她脸色看。媳妇呢,心里明镜似的,医院里有关系走得近的同事偶尔问起咋跟那个母老虎婆婆相处,她只是笑笑,最多一句惹不起躲得起,谁跟一个死老人硬计较。而实际上,媳妇也极少来王老太家。一般不来。有事都是儿子来。但儿子越来越成了名医,病人多,业务忙,总抽不开身,渐渐长大的怪怪,某个星期天就不得不抽空替爸爸来看望奶奶。
   是怪怪来了吗?王老太想进一步确认,可等了好一会儿,外面没有一丝动静。王老太于是疑惑地看看对面墙上的石英钟。表针老牛一样噔、噔、噔待走不走地走着,王老太感觉这表哪时也许会突然停下来。这是不是有点像她自己?她的心咯噔颤了一下。
   自从老头子三年前得癌症扔下她走了,王老太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老头子在世,王老太几乎每天故意找茬儿跟他致气拌嘴,她这头母老虎气势汹汹的,像过去一样,经常噎得老头子口不择言,眼睛恨恨的像长出了利剑,沉不住气就对她破口大骂。王老太还挺高兴,觉得老俩口每天这样吵吵骂骂多好,不仅解闷气,消内火,还表示他们在乎彼此,在乎这个世间,也在乎这样平淡安静而无聊的退休养老生活。但老头子没福消受这样的静乐时光,说走就突然走了。家中只剩下老母亲一人,儿子就请她搬去跟他们一块住,可王老太坚决不同意。颐指气使骂惯人的王老太不想看见媳妇那副她永远都瞧不起看不上的模样,虽说媳妇这许多年在医院待人接物早已今非昔比,据说还升到什么护士长,可王老太一直就像猫骨子里瞧不起老鼠一样。更叫王老太心虚的是,如果寄篱人下,她担心从没给过好脸色的媳妇一报还一报,也会每天给她一张阴沉难捱湿水水的脸,这叫她一贯的高傲霸道怎么受得了!不去儿子家,王老太就只有一个人住在一套空荡荡的房子里。白天还好,她还能跟邻居几个老太太打打牌、聊聊天,或者到附近菜市场东一头西一头慢悠悠地闲逛。但晚上就不行,尤其是冬天,长夜漫漫,熬都简直熬不到头。她先是感到空,冷寂的空,似乎像在寒冷的室外,身子要被一点点扯碎成雪末又扬洒开的空。她只好恋上被子,紧紧裹住老俩口用了十几年的那床大被,似乎被子上老头子残存的气息还能给她一点点贴心的温暖。这就好些。但继而就是静,喊哑嗓子都没有一丝回声的静,绝静,甚至是深不见底让人感到害怕的静,死静。这样她更忍受不了。楼上楼下每种每点细微的音响都叫她怵目惊心。她只好打开电视,寻找那些声嘶力竭群魔乱舞的人造热闹,调大音量,想叫浮闹的声音压住无边的不断逼压过来的,寂阵。医生儿子大概理解母亲,几次热心张罗给王老太请保姆跟她做伴,可人们一听说是专职伺候母老虎老人,任多少钱都没人来。就是有人不知情来试,也撑不住一天,就被王老太凶叨叨不讲理更不讲情面的厉声责骂给逼跑了。没有谁愿意无端受人责骂,谁都受不了这种阴沉沉不由得加大心火的无形压抑。大约半年后,王老太慢慢习惯了独居,习惯了没有宣泄叫骂的生活,也能够融进这空旷屋子里迷雾一样变幻的轻飘或沉重。但同时,她的精神就变得一点点萎靡,一点点颓丧,也变得一点点浑沌。逐渐连跟老太太们在一起的兴致也越来越淡了。老太太们嫌她说话过于占地方,蛮横,不讲理;她也嫌那些老太太们活得太平庸、窝囊。不是一路人。于是,寡与人合的王老太就开始恋床。精神就更加萎靡。王老太有时就奇怪,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甚至胡思乱想是不是那边那个同样寂寞的老头子急着叫她赶去一块做伴。
   大概真是那死鬼老头子在作祟吧。
   以前,王老太只是感觉身子有点发飘,走路不瓷实,大概瘦得不少,脸都好像小了一圈。也好,省得像现在很多女性,为了什么骨感还是什么性感,病态般一个劲儿疯狂减肥。但最近几天,王老太又不断感觉身子沉沉的,木木的,不知道哪里痛,也不知道哪里不痛。躺在床上全身就像铁块一样有拿不动的那种沉坠。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通知他一下,检查检查自己到底这是怎么了,又一想,儿子忙,肯定又要派那个鬼眊溜眼的孙女怪怪来,或者他那个不进眼的媳妇来,叫他们看见自己这副衰样,还不笑话死她。于是,她就再静静躺到床上,硬撑。想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想什么的事儿,说些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说什么的话。但唯一清楚和不断反复的是,她的耳边清晰地一递一递的回响出老头子在世时他们老俩口吵闹的声音,甚至更多更早时他们的那些激烈的争执。叫王老太尤为纳闷的是,她曾经坚亮而霸气的高嗓门,此时已经衰变的若有若无,似乎自己都听得恍恍惚惚,听不清,倒是死鬼老头子那低哑费神的音调,就像他倔拗不逊的模样,肆意萦绕在她耳边,眼前,脑海,任怎么挥都挥之不去。这莫非真的像佛家所说,阴间阳间彻底翻了个?这样想时,王老太猛地疑惑:那么,我这是到底在阴间,还是在阳间?
   但思来想去,王老太还是弄不太清她到底身在哪里。只是,这些奇异的幻听幻觉,使得时而清醒的王老太变得疑神疑鬼,盲目警觉。就像她几次听着有人叫门却实际没人来一样。
   被敲门声惊醒的王老太扳着指头数,这几天应该是怪怪来看她的日子了吧。她不想看见她,可此时又真的希望能看见她。她并不真的想当那种无人理睬的孤家寡人。她倒是真的隔几天就想见见这个没出息的孙女怪怪呢。儿孙绕膝,四世同堂,这实际就是一个老年人最理想的天伦之乐。可是……孙女怪怪差不多该来了吧?
   王老太眯起眼再次确认了一下表,哦,是一点多。她扭头看看拉着窗帘的窗户,黑沉沉的夜光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堵在暗红色的窗帘外。是的,这应该就是一点,深夜一点,不像是白天的中午一点。她肯定。
   这半夜三更的,会有谁敲门!?
   不是怪怪,一定不会是孙女怪怪。莫非是……屁特?也……不大可能吧。这种敲门声应该不会是那个毛手毛脚好动的屁特。再说了,他们都在国外呀。蓝眼睛黑头发的小不点外甥皮特,就能放屁,不隔一会儿就嘟嘟嘟一连串地毫不遮掩地放。王老太一贯擅于总结晚辈的行为弱点,于是总给他们的名字做些通俗而形象的适当变通。就这个外甥屁特的名字,就深深根植在王老太的心中。王老太唯一见屁特的那一次他才三岁,三岁啊!板凳大个小人儿呢。之后,屁特就跟着他爸妈,一直呆在美国那个王老太想想都遥不可及、想闻闻臭味都不大可能的地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话这样说,现实的王老太也早就当女儿失踪了,或没有了。高学历留学出国有出息?有屁用!根本甭指望这种庄稼能打什么粮!早些年,女儿还隔三岔五假眉三道地给她打个电话,但总在半夜,大约也就是这个她睡得正香的时候。这简直就是打扰,甚至是骚扰,弄得王老太都有点精神衰弱,情绪冲动。终于有一次,王老太憋了好久的母老虎劲儿上来了,厉声训斥女儿,你少寡!见不着人,就永远甭打这种卖假人情的烂电话!老娘我不稀罕!说完就把电话压了。女儿应该说很孝顺很怕她这位老虎妈,此时便像被母老虎突然恶狠狠地鲜血淋漓地咬了一大口,从此就很少再直接问候她母亲了。有时电话打给他哥,医生总是很自信,想当然地安慰妹妹说,咱老虎妈就那样,很好,身子骨硬朗着呢!
   但他们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老虎妈最近肯定是有些问题了。连王老太自己都一个劲儿地疑惑,她是不是真的要在哪天哪时突然会被老头子叫走了。
   王老太不怎么操心儿子,女儿也可以不管不顾,但人老了就没出息了,母子亲,也隔代亲呐,即使嘴硬霸王的王老太也不能免俗,她会经常地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蓝眼睛的屁特。那个小东西,现在该有……十二,十三岁了吧?该长到衣架那般高了吧?那可真是个“人来疯”呐!王老太想起来就摇头想笑。但想着想着,屁特奶气的面容就恍惚了。王老太弄不清楚这十几年,屁特是不是还在嘟嘟嘟地不停放屁,也弄不清屁特现在到底变成了啥模样,是外国人粉白脸的那种,还是有点中国人黄脸皮的模样。如果哪天屁特真的站在跟前,她敢认这个外甥吗?怕是……不敢。王老太摇摇头。就是女儿的影像,王老太的脑子里,也还清晰地保存着她三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时的花样脸庞,女儿成人后的样子,倒是模棱两可,并不多清晰。
   不仅女儿的形象不太清晰,王老太觉得她的所有思维有时都不清晰。就说幻听幻觉吧,这几天,王老太总是幻听幻觉。不仅眼前、脑海是常跟死鬼老头子曾经的吵骂,和影像,其中还不断穿插更多千奇百怪、乱七八糟、千年万古的声音,它们不知不觉就从四面八方的什么地方就冒出来。不惟声音,还有一些人,晃晃悠悠的,有时像梦,有时更像真的就在身边。
   就说那会儿那个王二妮。王二妮是什么时候不敲门就进了家的呢?或者是哪阵子敲门进得家?王老太弄不清。但家好像也不是现在住的楼房,而是她小时候住在皇宬街的那处灰黑紧凑的四合院。坐的也不是床,而是四合院家中她曾经出生的那盘火炕。王二妮曾经是她的同院邻居,也是从小学就开始一直到高中的老同学。他们又一起参加工作,还分到了同一个集体化工厂。噢对了,集体化工厂还有个嘻嘻哈哈大嘴说笑的刘春香,那个寡货!这不,刘春香这家伙也不知啥时就坐在王老太身边,还跟她拉着手,絮絮叨叨,亲热地说些天南海北的一大堆不知什么的废话。
   想起王二妮和刘春香那会儿跟她在一起,王老太就睁大眼睛,疑惑而稍有紧张地扭头四周看。床四周谁都没有。家里也谁都没有。只有那只“噔、噔、噔”好像被谁拽着走的钟表,能证明日子还在一下一下幽幽地滚动。王老太突然想起来了,从化工厂退休的王二妮和刘春香,她们不是都已经跟死鬼老头子一样,得了这癌那癌,先后都下世走了吗?我怎么尽跟些死人瞎拉呱!
   但还不等她咀嚼反省出些什么,王老太就看见打扮得年轻风骚的王二妮和刘春香,她们竟然乘她不注意,不要脸地一左一右把她的男人团团围住,莺声浪气,甚至做些猥琐下流的挑逗动作。男人求救的眼光看着她。看得王老太大急,她边破口大骂两个不要脸的贱货,边要追上去狠狠地撕打她们,恨不得立即撕残撕碎她们那副钩引她男人的可恶嘴脸。但任凭她追得怎么快,人家三个就像能腾云驾雾似的,躲得更快,转眼间他们就都闪进了一处高大森严的四合院。黑紫的街门冷冷地关着,门楼就像张开的一张黑压压的大嘴。咣咣咣!咣咣咣咣!王老太顾不上别的,气急败坏地一个劲儿用脚踢街门。踢着踢着,街门却自动开了。两手叉腰的王老太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噔噔噔地迈着大步一间一间房子找,可偌大的院子、阴暗的屋子里,全都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们些王八蛋都死哪了?她大骂。但院子里只传来嗡嗡嗡嗡嗡嗡低沉的空气的不停震动。震动得她的火气也一缕缕烟消云散了。
   处于轻微却巨大的震动中的王老太,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重量,和思想情绪都一点点被抽离,身子变得很轻,轻得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似乎纵身就能高高地飞起来。是的,她想飞就真的已经飞起来了。她欣欣然地想,既然这样,何不乘此机会飞到美国看看女儿和外甥呢。想法刚一掠过,她就真的一下子穿越重重青绿山水,越过浩淼的大洋,倏然就到了女儿那高得近乎在天堂的家。王老太看见女儿正憔悴地忙碌着,年纪轻轻的,头发都显现出花白的迹象。女儿一边收拾家一边还瞅空看那半头砖厚的一摞书。唉!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活在天堂的女儿其实生活得比平凡的她老太太都艰辛、难过,女儿的日子看样子一直就像在准备当年的高考,怪不得女儿不回国看看她呢。她的眼泪忍不住就盈溢出来。王老太想看一眼洋女婿,但女婿不在家,好像在老远老远的一个什么地方,迷迷离离中似乎还搂着一个丰腴风骚的洋熟女。这头野骚猪!她不由得虎劲儿发作,怒气冲冲,狠不得赶去立马骟这家伙的尘根。……但她突然就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她已经老了,很老了,老到离尘世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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