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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

作者: 那棵葱 时间: 2016-02-12 阅读: 10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已经亮了,我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一阵尖锐的猪叫,把我吵醒了,我揉揉眼睛,继续躺在被窝里。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贴满报纸的墙上一片斑驳,光线里灰尘像

天已经亮了,我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一阵尖锐的猪叫,把我吵醒了,我揉揉眼睛,继续躺在被窝里。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贴满报纸的墙上一片斑驳,光线里灰尘像云一样涌动,如同报纸的内容那样浑浊。这时候奶奶一挑门帘走了进来,三寸金莲几步挪到了我的床前。早晨清冷的空气浸润着她,额头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太阳把你的屁股都嗮糊了,还不起床?奶奶把她冰凉的手伸进被窝,对着我的屁股轻轻拍了一下。
   奶奶,外面猪叫唤啥呢?
   快起来吧,今儿生产队里杀猪,后晌分猪肉,你去抓阄。分完了猪肉,奶奶给我大孙子包包子吃。
   奶奶帮我穿上了衣服,我抬腿就往外跑。
   你慢点儿,别摔了跟头。
   奶奶的声音像风一样,从我耳后飘过,我一路小跑着到了生产队的饲养场。饲养场里围满了人,路上还有来的人。今天队里的每户人家,都有人在这里围观,比平时参加生产批斗会的人都多。人们很自觉地站成一个大圆圈,把几个帮着杀猪的壮劳力留在中间。我从人缝中钻进圈里,我看见那几个劳力是大牙叔、歪嘴叔、青山叔、栓子哥,还有一个绰号顺毛驴的。他们在队里都是出了名的有膀子力气的人,平时看他们干活也没这么卖力过,现在他们正呲牙咧嘴浑身使出吃奶的劲,想把那头大黑猪放倒在案板上。大黑猪四蹄都被绳子捆了,仍然绝望地嚎叫着,垂死地挣扎着。案板的不远处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烧满了热水,沸腾的蒸汽像炊烟一样袅袅飘散。这是为那头猪最后的沐浴而烧的一锅开水。饲养场的旁边是生产队的池塘,里面养了鱼和莲藕,从昨天晚上开始,队里的抽水机就突突地抽水了,估计到明天早上就能分到鱼了。猪的叫声一点点减弱,挣扎也变得徒劳,屠夫是铁蛋他爷爷,此刻他已经准备完毕,手里擎着把尖刀出来了。大黑猪最终被服服帖帖放倒在案板上,鼻孔里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凄凉。它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把它养大,养大了为什么又要杀死它。铁蛋的爷爷走过来,一手拿着刀一手伸到猪脖子处摸索,摸了几下,突然一刀扎进去,一股鲜血顺着血槽蹿出来。铁蛋爷爷的手上胸脯上鞋上沾满了鲜血,他并没有把刀拔出来,而是手握着刀来回拧了几下,才把刀抽出来。大黑猪的叫声瞬间又高亢起来,然后一点点趋于平静,好像大海的浪潮出其不意扑到海滩上,慢慢回落一样。
   我在铁蛋爷爷把刀扎进猪脖子的一刹那闭上了眼睛,我流泪了,我感觉到了生命的残酷。生产队里一共养了三头猪,一头大黑猪,一头小黑猪,还有一头小花猪,小黑猪去年生病死了,大黑猪年末杀了,猪圈里只剩下小花猪了。这三头猪队里没派专人饲养,是由饲养牲口的饲养员负责照看,喂猪的草料都是队里的社员们利用空闲时间,在田间地头挖的,三十斤十个工分。我那时刚到上学的年龄,我一有空奶奶就拉着我去挖野菜,队里的田地我都跑遍了,有时候也去别的队里去挖,攒够了三十斤就交上去。看见猪们吃着自己挖的野菜渐渐长大,心里多少有些成就感。
   现在,为了人的口欲,为了过年,竟然残忍地把它杀死,我十分难过,我心里浓郁的年味因为血腥的场面而稀释了。我慢慢睁开眼睛,无言地看着这一切。大黑猪就这样结束了生命,它直挺挺地躺在案板上。案板下,一支水桶装满了它身上流出的血。今天晚上,这些血将被人们灌进肠里,蒸熟了,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美食。我听见铁蛋的爷爷破锣一样的嗓子在大声吆喝:小栓子,你们几个赶快把猪抬进锅里,耽搁时间长了,更不好褪毛了。
   好嘞。栓子哥一摆手,他们把猪抬过去,轻轻放入大锅里,顿时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看热闹的人群不自觉后退几步,有女人和小孩用衣袖捂住口鼻。
   捂啥?这会嫌难闻了,等吃的时候看你们还嫌弃吗?顺毛驴张牙舞爪冲女人嚷嚷。
   顺毛驴,今天把你那驴毛也褪褪,俺们保证不嫌难闻。青山媳妇在人群里喊。
   对,你那身毛几年没褪了,也该褪褪了。有几个女人起哄了。
   褪就褪。顺毛驴低头,一下把棉裤解开,裤衩露出一截。
   顺毛驴,有种你就接着脱,俺一个老娘们啥没见过?
   青山媳妇来劲了,围观的人都兴奋了,有男人也加入进来:是男人你就脱,怕啥?你以为你那玩意是啥稀罕东西。
   我才不脱呢,让你们看见了,回家媳妇不得挠死我。顺毛驴说着把棉裤提起来系上。
   孬种,你那驴劲哪去了?青山媳妇不依不挠。
   我青山哥这几天没种你那块地,你是不是痒痒了?
   滚犊子。旁边的青山一肩膀把顺毛驴推后边去了,顺毛驴只顾着斗嘴,忘了青山还在他身旁,猝不及防,差一点儿摔倒,人群一阵哄笑。
   忙碌了一年的人们,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迅速解除疲劳。
   铁蛋的爷爷在大锅旁边指挥,他让人把猪翻过来,这样没被开水浸泡的一面,现在也泡在开水里。过了一会儿,看看泡的差不多了,他回身招呼青山:青山、顺毛驴子你们别闹腾了,麻溜地把猪抬案板上去。
   被开水浸泡过的大黑猪,标本一样趴在案板上,烫过的猪毛仿佛深秋的枯草,再也没有了生机。铁蛋的爷爷从竹筐里拿出一把小尖刀,他抓起猪的一只后蹄,在蹄的上端轻轻划了一道小口,又用一根小铁钎子对准那个小刀口使劲往里捅,刀口经过铁钎子的努力成了小洞。然后他把嘴放到小洞上开始吹气。吹一会儿,吐口吐沫,喘几口气,再接着吹,如此反复,猪的身体膨胀了,好像患上了水肿。铁蛋的爷爷拿着一把刮刀,像给自己的女人梳头一般,在猪身上来回刮,不大会儿功夫,黑猪变成白猪了。大牙叔提着一桶温水朝着猪身上泼下去,猪身上顿时干净多了,像刚洗完澡似的。泼下去的水四处飞溅,溅到了看热闹的人身上,溅到了铁蛋的爷爷身上,铁蛋的爷爷张开就骂大牙叔:你个龟孙,你就不能稳当点?
   大牙叔嘿嘿笑,也不还嘴,他总是干一些出力不讨好的事。铁蛋的爷爷换了把刀,对准猪头砍下去,两刀把猪头砍下来了,他把猪头递给大牙叔,大牙叔捧着猪头有点哆嗦。铁蛋的爷爷不屑地说:五大三粗的汉子,能有点出息不?
   大牙叔说:有点瘆人。
   铁蛋的爷爷说:你当它是尿壶不就行啦?
   大牙叔说:尿壶也没有毛呀。
   你裤裆里有没有毛?
   有,不一样。
   周围的人笑起来。铁蛋的爷爷不再搭理大牙叔,他又换了把刀,对着猪肚子狠狠划了一刀。猪被开膛了,一股热乎乎的腥臭飘出来,人们都捂紧了鼻子。铁蛋的爷爷浑然不觉,他像翻腾自己箱子的破烂一样,把猪的五脏六腑一一拿了出来,放在了事先准备好的盆里。最后,他把猪的尿泡单独摘下来,在温水里洗干净,然后两根手指把尿泡的口撑开往里面吹气,一点一点的尿泡变大了,像足球一样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麻绳,把口紧紧系上。他转过身来,眼睛在人群里瞄了一圈,才把猪尿泡举到我脸前。
   拿着吧,给你了。他说,口气像施舍。
   我不要。
   这臭小子今天怎么啦?他狐疑地说,这在当时可是炙手可热的玩具。他把尿泡晃了晃,再次问我:真不要?
   不要。我很坚决。
   咦。他有些迷茫了,他说:这玩意不比你们平时玩的避孕套强多了?
   老不正经的,当着孩子你胡咧咧啥?人群里马宝民的媳妇说。
   胡咧咧?他们玩的时候你没见过?铁蛋的爷爷辩解说。
   马宝民的媳妇不吱声了。
   是的,那时候我们一帮孩子经常拿着避孕套当玩具玩,把它吹大了,像气球一样往天空上面抛。可惜太薄了,还是椭圆的,很容易损坏。还有的孩子把避孕套灌上水拿在手里一上一下颤动,好像弹性十足的白色弹簧。我们手里的避孕套,都是从公社里分管计划生育的郝主任那里要的。不知道是谁发现了避孕套的玩具功能,只要看见郝主任到我们生产队里来,一群小孩子就会把她拦住。
   郝主任,给点避孕套呀。一群小手伸到她面前。
   小孩子要避孕套干嘛用啊?郝主任三十出头,留着一头短发,长得很甜,她笑呵呵地问我们。
   吹大了当气球玩。一个女孩抢着说。
   还有呢?
   给大人玩。铁蛋说。
   大人怎么玩?郝主任乐了。
   没见过。铁蛋对自己的无知很惭愧,他小声回答。
   真怕了你们这帮小屁孩了。郝主任乐弯了腰,她说着从挎包里掏出几个避孕套,分给我们一人一个。此后她再到我们队里来,她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我们这帮小孩子。
   铁蛋的爷爷见我不要,生气了,他说:不识抬举,铁蛋在的话,还能轮到你?他把尿泡往高处举,问人群里的孩子:你们谁要?
   我要。二狗挤出人群,两腿蹦高从铁蛋的爷爷手里抢过尿泡。
   要分猪肉了,生产队长田来运从牲口屋里钻出来,他披着一件破棉袄,低着头弓着腰,脸色枯黄,好似一个大烟鬼。他挤进人圈里咳嗽了几声,接着往地上吐了口痰,清了清嗓子,说:马上过年了,大家伙儿也辛苦一年了,队里杀了头猪,给大家搞点福利。跟去年一样每人一斤半,一会儿分给大家,明天再把鱼分了,这个年就算齐活了。有家里没来人的,互相喊一嗓子,有没拿装肉的东西的,赶紧回去拿,过会儿到许会计那里抓阄,别挤,都有份儿。
   田队长,一年到头就分这么一次肉,你就不能大方点给多分二两?来福的媳妇说,她胳膊上挎着小筐,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嫌少啊,要不你把我这大腿分了吧?兴许还能剃几斤肉。田队长抬起一条腿,拍着他那瘦骨嶙峋的大腿说。
   得了吧,就你那小细腿,除了骨头就是皮了,能剃几两肉?谁稀的要?来福的媳妇撇撇嘴说。
   这就是你不懂行了,别看瘦,我这骨头缝里都是肉。
   瞧瘦的那熊样,你就是一个人幌子。来福的媳妇再次撇撇嘴。
   我又是一路小跑着回家。回去的路上经过池塘那边,我看见抽水机还在抽着水,有的地方已经露出黑黑的淤泥了,几个半大小子用网兜在那里捞鱼玩。我没停留直接回家了,家里只有奶奶一人在家。我对奶奶说要分肉了,我回来拿个筐装肉,奶奶给我找了个筐,我问奶奶不去吗?奶奶说家里活多,她得在家忙年。
   开始抓阄了,许会计的双手捧着一堆小纸团,纸团的上方围着一圈脑袋,看上去那双手像和许会计脱离了关系似的。我挤进去摸了个纸团出来,打开看,是10号。10号是什么位置?好像应该是肚子那里吧,反正不能是脖子,因为那里是1号。我心里想。这时候歪嘴叔走到我身边,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从我手里抢过纸团,他说:
   给我看看你抓的是几号
   他打开看看,一边嘴里念叨着10号,一边把他的阄给我看,他神情夸张地说:看我的是1号,1号知道什么位置吗?
   我摇摇头。
   前槽,前槽知道吗?都是瘦肉。
   我点点头。
   10号知道在哪里吗?
   我又摇摇头。
   腰窝,腰窝在这里。歪嘴叔顺势拍拍他的肚子,接着说:肚子里全是板油,太肥了,你能吃吗?你要拿回去,你奶奶不得骂你?
   我有些不知所措。
   要不咱俩换换?
   我犹豫不决。
   换了吧。
   歪嘴叔看我拿不定主意,不由分说把他的阄塞进我手里。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1号的位置不是前槽,而是血脖。
   第二天队里分鱼了,出人意料的是,我家分到两条鱼,一条白鲢一条鲤鱼,比去年多了一条。奶奶把白鲢拿到潘家集市卖了,那条鲤鱼留着过年吃,她说鲤鱼跳龙门,过年吃它图个好兆头。
   轰轰烈烈的大年很快来到了,人们沉浸在喜庆中。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年悄悄溜走了,这就使得平淡的日子愈加漫长。不知怎么奶奶知晓了歪嘴叔和我换阄的事儿,她找到歪嘴叔吵了一架,歪嘴叔自知理亏,给奶奶偷偷送来一小碗猪油,奶奶坚决不要,无奈他又拿了回去。这件小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是逢到炒菜或包馅的时候,奶奶总会盯着装猪油的那个小坛子发会儿呆。往年的这个时候,小坛里多半装满了猪油,而今年小坛里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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