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的一天

摘要：家长难做，班主任更难做，既是家长又是班主任的方红英倍感艰难。小说主要揭示当代中学校园教师和学生的生存状态，暴露现行教育制度的问题。
　　 一
　　
　　 “张强家长吗？孩子早晨为什么没来学校？”方红英查完到校情况，把电话打了过去。
　　 她是高三一班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省级优秀班主任。是学生爱戴的老师之一。
　　 “不知道啊，他不是走了吗？”对方的语气平静而冷漠，这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挂断电话，各种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她叫来平日和张强关系好的几位同学了解情况，都说没什么异常。
　　 “可能睡过头了吧？你不必担心，说不定一会就到了呢。”一旁的物理老师看她坐立不宁，想要给她安慰。
　　 “不会，早读都快下了，要来早该来了。”她对自己班的学生非常熟悉，他们平时有事来不了，会给自己请假的。
　　 不行，地上落雪未消，天寒路滑，张强平时骑自行车上下学，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想到这里，方红英顾不得许多，急急慌慌向着张强家的方向赶过去。
　　 冬日的早晨，路上的上班族匆忙穿梭。簌簌的冷风吹得方红英鼻子辣疼，而她身上居然冒汗了。她沿着路边的人行道快步走着，希望能和张强迎面碰上。
　　 一直走到张强居住的朝阳小区，都没有碰到张强。再打他家电话，关机了。她依稀记得他家在6号楼，可几单元几层却记不清了。她赶到门口传达室打问他家的具体位置，门卫很不客气地说：“不知道。就算我们知道，怎可能随意就透露业主的信息？你说你是孩子老师，我们怎么相信啊？”
　　 没办法，她只能先赶回。她还要上三四节课。
　　
　　 二
　　
　　 办公室里，一个圆脸长发的中年女人在等她。“你好，我是韩梦阳家长，”来人边说边伸出手来，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那种人，“韩梦阳又给老师添麻烦了。”
　　 韩梦阳是上学期转来的插班生。校长领来时明确告诉她，虽然是被一中开除的学生，但是他爸爸是本市知名娱乐中心碧水蓝天的老总。老总找了市里领导，市领导又找了教育局长，局长给他这个校长答话，他也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李梦阳家长还给学校赞助了两万多元的图书。于是这个被一中开除的学生却堂而皇之地进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三中，又被放在了年级最好的班。
　　 刚来班里，韩梦阳表现不错。他聪颖灵动，反应特快。英语学得尤好。
　　 谁想不到一周，不愉快就发生了。平时，英语课多在前两节，英语刘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求学生下午上学就交，学生也都习惯了他的严格，没有人反驳。那天英语课上，刘老师布置了五道作业题后，强调学生赶下午上学必须交上来。韩梦阳突然站起来，用高亢的声音说道：“老师，作业交不了！除非你允许我们去抄！”
　　 霎时，全班屏声敛气，课堂上出奇的安静。
　　 “我们六点到校，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中午吃饭就那么点儿时间，我做不了！”
　　 “做不了就别做！”砰——英语老师抓起自己的水杯，当堂摔了个粉碎。
　　 为此，方红英没少给英语老师赔话。也是，韩梦阳原来在一中，课程没这么多，纪律没这么严，他都不能坚守，在“抓得更紧”的三中哪里受得了？听说当初他因为学习时间外出受阻，和门卫发生了冲突，把一中的胖门卫推倒之后还踢了两脚。由于这，被学校开除了。
　　 又一次，政教主任检查晚自习纪律，发现他正在玩手机，可他不但不认错，还和政教主任吵了起来：“白天九节课，晚上连自习还上六节，让你坐在这里试试？”
　　 由于这种种原因，韩梦阳不断被政教处处罚回家反省，她也为他费尽了唇舌。方红英原以为，再顽劣的学生，只要班主任用心，总会转变的。可她没想到，公寓科早晨送来单子，韩梦阳又是一夜未归，而这一次，竟是翻墙外出。
　　 方红英礼貌性的握了握长发女人的手，这只手光滑细腻，保养良好，虽是同龄人，但相比而言，自己的手就粗粝得多。
　　 “韩梦阳昨天晚上又翻墙溜出了学校，在网吧玩了一夜。”方红英把她早晨调查的结果汇报给家长，“要是别的孩子，早被开除了……就剩半年了，你能不能陪孩子一起住？”
　　 “不行不行，我不能和他长期住一个屋檐下，那样会翻锅的。”这个长发披肩的女人一下子涨红了脸。看得出，这位母亲并不想在孩子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要不你看，我把他带回家再给他说说；请人给他补补课，老师你也多教育教育。”
　　 再说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她送走家长，顺便走到教室外面，看了看学生的听课状况，张强的座位依然空着。隔壁高三二班正上语文课，她的儿子李浩正提笔写着什么。等她回办公室准备好教具整理好上课用品时，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
　　
　　 三
　　
　　 上午下班时间到了，方红英到年级组去按了指纹签了退，在外面饭店买了几份盒饭，匆匆回家。儿子高三，女儿初一，往常她得给他们做饭，可今天不行，她还得去一趟张强家。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
　　 饭还没扒拉两口，门铃就响了，女儿燕子飞快地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色阴郁，眼睛红肿。燕子见状，讪讪地退了回来。来人径直走了进来，方红英这才认得出这是她班许婧的妈妈。
　　 “你说我上辈子欠她什么了，她竟这样对我，”这位母亲顾不得客厅里还有两个正在吃饭的孩子，进门就哭了起来，似乎窝了一肚子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散口。“已经一个礼拜了，她回家跟我一句话都不说……不就是我关了个电视吗？你说……高三时间多紧张啊，一连几个小时……我为了谁啊？”
　　 方红英知道她家情况。父母离异，孩子跟着母亲。为了不让女儿短精神，母亲事事顺着女儿。久而久之，女儿的话就成了圣旨，女儿的心意决不能违背。这种畸形的家庭关系酿成了今天的苦果。她很理解这位心焦的母亲。上次月考前那个周六晚上，儿子陈晨熬夜玩游戏，丈夫强行关了电脑，第二天儿子愣是一整天没起床。事后还给同学诉委屈：父母就是怕你轻松，不就是想让看书学习吗，我偏不学……
　　 “别难过了，下午我找她谈谈。”她拍了拍许婧妈妈的肩膀。
　　 “家长难做啊！”许婧妈妈抬起哭红的眼睛，“老师，孩子听你的，你一定要帮帮我。”
　　 送走许婧妈妈，她才又把自己的盒饭端了过来。
　　 “妈妈，老师让你下午去一趟学校。”燕子面露难色，怯怯地告诉她。
　　 “怎么，又是成绩拉了班级后腿？”
　　 “数学考试不及格。”燕子低着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学习不上心。数学是她难以攻克的堡垒。
　　 “你就不能用心些吗？”抬头看见女儿歉疚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这句责备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好吧，周末你爸爸回来，把你不懂得地方好好补补。你告诉老师，我下午放学前抽空去。”
　　 时间不够去张强家了，她再打电话过去，电话通着，始终没人接。
　　
　　 四
　　
　　 下午张强上学了，方红英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在了平地。她抓紧时间批阅作业，写完作业批改记录，第一节课就下了。
　　 课间，除了几个爱运动的学生，教室里睡倒了一大片。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也头枕胳膊，爬在桌子上。她心疼这些孩子，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实就是这样，竞争永远残酷。
　　 张强来到办公室，只叫了声老师就低下了头。
　　 “你上午怎么了？遇到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在家。”他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在家？我给你家打电话，你爸说你走了啊？”
　　 “那会我就在他跟前，他不让我接电话。”
　　 还有这样的家长？！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这个平日缄默的学生忽然泣不成声：＂每次我回家他都在打…打麻将，家里吵闹，没法写…写作业…又没有饭吃……＂
　　 “你妈妈呢？”
　　 这一问，孩子抽噎得更厉害了：“就，就是因为这，这个，妈妈才和他离的婚……每天不是打，打牌就是喝，喝酒……昨，昨天，我作业多，就把门摔了，他，他觉得丢了脸，那些人一走，他就，打了我，还把我锁，锁在房里不准上学。”
　　 “他不上班吗？”
　　 张强摇了摇头。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奶奶每月的退休工资……”
　　 天下竟有这样奇葩的人？！看着抽搐不止的孩子，母性的怜惜顿时涌上心头，她抱着孩子的肩膀下意识的拍着，张强逐渐平息了下来。
　　 “张强，这样的生活都是暂时的。你想想，爸爸靠奶奶生活，你如果没出息，爸妈都靠不住。如果咱考上大学，不就改变了这种生活环境了吗？”
　　 张强使劲点了点头。
　　 午自习的时候，方红英让二班老师帮忙照看一下，给年级请假，去了女儿的学校。老师告诉她得赶快提高女儿的成绩，一来为孩子，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二来学校用学生成绩给老师排名次，科任老师很不满意。方红英连连给老师表态，一定努力，一定尽心。
　　 告别女儿的班主任，学校还未放学。她悄悄走到女儿教室的外面，透过窗子看过去。女儿座位临窗，她正在纸上汄真地画着什么，仔细看，竟然在画上课的老师……几个孩子看见她，赶忙坐正了身子。
　　
　　 五
　　
　　 上完讲练课，晚辅导课，晚自习的时候，青年班主任李辉来找她。
　　 “方老师，班主任工作手册怎么填啊？”
　　 李辉是她指导的青年班主任，平时遇到难题就来请教。年轻人里，这样谦虚上进的教师已不多见了。她指导他填好手册，又探讨了带班中几个实际问题。
　　 还有什么难事吗？看李辉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恍悟李辉来并不是为了填手册。
　　 “真是不好意思，这次班主任考评，我排名靠后，被谈话了。我感到亚历山大，这以后的工作可怎么做呀。”
　　 学校每月对老师和班主任组织考核。考核分三级，学生打分，年级测评，学校政教教务两处再结合月考成绩及班级违反纪律情况进行总评。李辉带的是普通班，学生的行为习惯差，时有迟到早退、打架斗殴、描眉画眼、奇装异服、上网早恋甚至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排名靠后实属必然。
　　 “排名，总要有个先后，谁都有可能中头彩；并不是你尽心尽力就一定有好的结果，咱们做好自己就行了。”方红英从现状分析入手，竭力想给李辉信心和鼓励。
　　 “可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李辉神情颓然。
　　 她想起刚当上班主任时，李辉来到办公室，两眼熠熠放光，神气活现地告诉她：“方老师，我也当了主任了！以后向你学习。”
　　 “都说班主任是这个世上最小的官，能做好班主任，就什么官都能当了。”方红英戏谑道，她尽力想让气氛松缓一些。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个“好”字是最难捕捉的，一丁点儿疏忽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儿子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开始伏案作业了。她打开工作笔记，忽然想起，今天忘了给班上田丹同学联系心理辅导老师。
　　 田丹这几天老提不起神，这孩子怀疑自己得了精神抑郁，她开导了几次效果都不明显。还有李伟，因为平时和张强接触多谈得来，竟然怀疑自己有了同性恋症状。唉，这些熊孩子，让人操不完的心。
　　 还有班上的成绩，学校可就指望着她班呢。
　　 她想起女儿，想起李辉，又想起许婧妈妈的那句话：“家长难做啊。”
　　 张强的爸爸也会有这样的感慨吗？
　　 她深切地感受到了“家长难做”这几个字的分量。是啊，带着正在成长的孩子，吃喝拉撒，行为习惯，哪一样管理不细都不行。而她，似乎给自己的孩子分力太少。
　　 可是，能怎么样呢？管理着班级这个大家，学生的学业品德，健康安全，哪一样心操不到位都会出问题。
　　 白炽灯在静夜里熠熠发光。方红英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下面两行字：
　　 世上最难做的官是家长，宽不得严不得，左右为难。
　　 世上最难做的官是班主任，深不得浅不得，举步维艰。
　　 她抬起头，头脑中开始思考明天的安排。
　　 明天，明天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