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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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桂蓉对电话声越来越敏感,简直有点疑神疑鬼。 手机是在市里当教师的女儿玉花给买的,铃声也是玉花给当场设定的,是那个叫宋祖英唱的《好日子》,歌是不错,声音
黎桂蓉对电话声越来越敏感,简直有点疑神疑鬼。
手机是在市里当教师的女儿玉花给买的,铃声也是玉花给当场设定的,是那个叫宋祖英唱的《好日子》,歌是不错,声音也甜,就是一来个电话,响响亮亮那个吵!玉花当时就说,还不是怕你听不见么。黎桂蓉眼睛睥睨着,直直撩了女儿几眼说,我还没老到耳聋眼瞎躺在炕上要你们伺候的地步吧?玉花就拉着黎桂蓉的枯手嘿嘿嘿笑了,哪儿呢,我妈咋能老成那样呢,我妈永远都年轻,永远都不会老!这几句话说得黎桂蓉眼睛马上翻回到正常,也跟着笑了,不老?我不老?那不成了妖精了嘛!
听到手机响或看到手机,黎桂蓉大都能记起这场景,想起类似这样的话。想起这些话,黎桂蓉心里就不由得一颤,似乎血也涨上了老脸。她每次双手都要下意识地抚一把脸颊,觉得脸多少有点儿烧。
对了,最初就是跟他,就是跟眼前这个铁牛这样子说的。
此时,铁牛就穿着件军绿色大衣坐在屋地的板凳上,眼睛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吸烟锅。这烟呢,也不是小卖铺买的卷烟,再贵价钱的卷烟黎桂蓉闻得都嫌呛,就像她年轻时当妇联主任闻见哪国客人参观村子地洞时身上发出的那种……怎么说呢……有点类似大牲口发情的体骚味!臭,惑腥腥的那种臭,真臭!她不喜欢,十八个不喜欢!虽然闻上去,一般人是闻不到卷烟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她就敏感,总是掩着鼻子说能闻到那种薄薄的丝丝缕缕的刺激。卷烟怎么就有臊臭味儿呢?谁都不清楚这是什么缘故,私下有人就说黎桂蓉太矫,甚至怀疑她是否有点变态。但她偶尔回来的男人之后就彻底戒了烟,当年那些村干部在她跟前也绝少抽烟了。铁牛呢,从来也不抽卷烟,他打小就吸祖传的绿翡翠嘴烟锅。当然,省钱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觉得卷烟味儿不地道,就像庄稼上了化肥,远不如他在自己院里种的烟叶——小兰花。尤其是,他知道黎桂蓉一直喜欢这味儿。铁牛曾经问过黎桂蓉原由,黎桂蓉只是笑,不说啥。但她内心,其实早恍然想起了从前,想起了那遥远的六十多年前,想起了她的荒凉但亲切的山村故乡,想起了她的父母兄弟亲戚,也想起了她小时候的许多玩伴。那时,她家跟铁牛家邻居,隔着一堵石头院墙,两人同岁,两小无猜,经常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他当爹,她当妈。再后来上学,小学、初中,她和他还是同学,调皮捣蛋的他放学路上经常偷偷抽他爹的烟锅,她觉得忒好闻,就像漂浮在土窑洞上的袅袅炊烟,天空是多么明艳亮丽……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一个花甲之年过去了。但六十多年过去,黎桂蓉依然能清晰地不厌其烦地记得曾经那些纯真的无忧的美好日子。
一想到从前,黎桂蓉脸上就有了盈盈笑意。于是,他也呲开豁牙,随着轻轻笑。黎桂蓉察觉到了,她扭过头看铁牛,口气比较冲,你瞎笑啥呀?
嘿嘿嘿,还不是看你笑呢么。铁牛腼腆了。他在黎桂蓉面前总是习惯腼腆。记得多少年前也就这样。而她从来就是这么任性霸道。
我笑就许你笑啊?!
嘿嘿嘿,嘿嘿嘿,你看你,你笑就不让我笑啊?这人!最后两个字铁牛是小声嘟囔的。但黎桂蓉耳背是有点,却是奸聋,凡对她不利的话,或者说凡她注意的声音,她的耳朵一贯很好。
我这人咋啦?老啦?
不咋不咋,你能咋呢。你更不老,真的,一点都不老,还跟当年一样……好看呢。
唉,屁话!人哪能不老呢,你以为我真是老不死的妖精哪!黎桂蓉眨巴眨巴凶狠犀利的老眼,摇摇头,突然声音就温柔下来,铁牛哈,实际上,你也不老呢!你还是当年那个傻小子楞样。她顿了顿又说,铁牛,你坐在地下干啥呢,你上炕来嘛,我有点冷!
铁牛看看直挺挺抱着身子坐在炕上的黎桂蓉,摇摇头,嘿嘿嘿笑笑,在炉坑边磕掉烟灰,装了烟锅,慢慢起身,爬上炕,脱掉大衣,挨着黎桂蓉坐下来。
来,过来,你抱着我,抱着我嘛!
这话铁牛听得心痒痒。仿佛他已经等过多少年似的。铁牛顺从地挪到黎桂蓉身后,双腿把她全部盘住,两臂抱住她瘦小的前胸,把头搁在她的肩上。黎桂蓉也把两手再捂上铁牛的手,身子后仰,两人前后脸挨着,她们就这样眯着眼,依偎着,当年摇秋千般轻轻地摇晃着,摇晃着,仿佛时光细细碎碎地从屋顶流淌下来,散漫而温暖。
好,真好呢。铁牛听见黎桂蓉这样呢喃。
黎桂蓉也听见了自己缓缓跳动的满足的心音。
这样的好日子已经有过很多。黎桂蓉几乎记不起有多长时间了。
黎桂蓉其实后来仔细品味过,这也许才叫安心,才叫一个人的幸福吧。
自从铁牛来了以后,黎桂蓉一直感觉到,心理比较踏实。这感觉比男人活得时候舒服的多,也强烈的多。男人活着的时候,老在煤矿上,一年也就一个月探亲假,大多时间,是黎桂蓉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没个暖和的男人身子挨着也就罢了,即使寒冷到心底又有谁能帮你!更因为他在矿井一线,矿山事故多,那时还要替他整天担惊受怕,怕村子喇叭喊她接电话,怕他哪一天突然血淋溅糊地死着回来。后来,他终于回来了,死是没死,也没个好,矽肺!没几年竟然还是死了!黎桂蓉的天一下就塌了,日子黑暗而凄凉。那段不堪的日子,要不是有三个需要不停操心揪心的孩子,她几乎就撑不下去了。现在好了,身边每天都有个人,好似宫廷戏里娘娘般的受人伺候,给卖菜,给做饭,给洗锅,跟睡觉……黎桂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怕,她内心从未有过这样的安然踏实。
不过,也不能说她啥也不怕。这阵子她就怕手机响。铁牛也怕。那《好日子》唱起来,简直有些惊心动魄,对,就是有点哪个戏里惊心动魄的意思。
给黎桂蓉打手机的没别人,一准是她的几个子女,尤其是女儿玉花金花。
玉花她们给黎桂蓉打电话,无非两个问题,一个时是,问候她妈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感冒咳嗽头痛血压血脂升高吧之类。这是寡话,闲话,扯蛋话,没啥。黎桂蓉听电话,铁牛也赶紧竖起耳朵跟着听。光听这样的问候,她们都比较放心。关键在第二个问题,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孩子们说要回来,就麻烦。铁牛不能叫她的孩子们不回来,黎桂蓉更不能不叫自己的孩子回来。她活着,这就是她们的家,她们是回家来看望她们的妈哪!这谁都明白。谁能阻止得了孩子们回家呢!不能,绝不能。
所以她们就怕。黎桂蓉怕,铁牛也怕。越来越怕。
铁牛来跟黎桂蓉这样一块儿朋锅搭伴儿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她们都能记得刚来时的情景。
那是近冬的一天,也是玉花爹百天忌日。吃过晌午饭,玉花哥妹一家家大大小小都走了,黎桂蓉正披着棉衣呆怔地靠着被垛看玻璃窗外面的一小块空旷冷清的天,突然就发现有个黑影进了院。它不像恍惚中活着的男人,却左顾右盼,渐渐靠近窗户,手搭眉头扒在窗上眊。
谁?!不辩人鬼,黎桂蓉就有点紧张,声音也不由自主变得尖厉。虽然过去很多的日子,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过,但那时男人毕竟活着,家里即使再空也好像还是有个主心骨,她从不过分害怕什么。现在男人刚殁了,院子就突如其来冒出一个人影子,谁知道好歹,谁知道他想谋什么!黎桂蓉突然就觉得特别孤独,无助,不由得就心虚,害怕。她就习惯地想下地先把橱柜里的菜刀取上来,掖到身后被垛下,关键时候或许能吓唬一下……但此时这人说话了。
噢,桂蓉吧,是我。你……你认不出我来啦?
你、你……啊——你是铁牛?
嗯,嘿嘿嘿,是我,是我铁牛!桂蓉你真好记性,你还认得我呐。
噢,还真是你啊,铁牛!那就……别在院子站着,进家,快,进家来坐吧……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坏人呢。
铁牛就进了黎桂蓉的家。进了堂门进了家门,铁牛就呵呵呵地站在屋地傻笑起来。我能当坏人?唉,坏人都是些有办法有本事的人哪。……不过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人也要有好人的本事呐。要不,当年,你也就不会嫁到这里来了。
黎桂蓉怪怪地盯着陈铁牛,没说话,但眼里就蓄满了泪水。她又扭头向窗外。
陈铁牛一下愣怔在那里,他赶紧说,唉,你看我这臭嘴!多不会说话,尽提些伤心事,尽提些千年万古脚盆才记得的破事!我一直笨嘴秃舌,多少年了,你是知道的,你得原谅我啊……实际上,我今天过来,本来是听说你男人不在了,想安慰安慰你。今后,你一个人过,岁数也这么大,又是女人家,要多想开些,要多保重自己。哦,你看我这记性!刚才路过小卖部,还给你买了两箱奶子,叫你每天喝点——你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取去。
别,别啊!铁牛,你就别破费啦!黎桂蓉终于缓过拗劲儿来,探手去拽铁牛,没拽住。
铁牛出门时脸色已经平缓了,说,看你说的!我一个大男人大老远来看你,多少年没见,咋能空手呢!你不见怪,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铁牛就取来奶,放到家里的衣箱顶上,想想不对,又放到了地下,还是觉得不对,最后退出家门,放到了堂屋正面的柜顶上。才返进屋,靠着后炕沿坐下。
黎桂蓉的身子不自觉往里挪了挪。他们都不说话。
铁牛一直看着黎桂蓉,知道她还心思很重,不得不挑起话头,你几个孩子都走了吧?他们都不错吧。
嗯,都走了。几个孩子也算都……不错。他们一家家现在都住在城里。儿子也是要当爷爷的人了。唉,他们实际也快老啦。一茬人一茬人顶着呢。
噢,孩子们好比啥都好!他们也都要照顾自个儿的一家子呢。现在你一个人了,要多想开些,谁都有这一天……不过,那你咋不到他们家轮着住住呢?是他们忤逆不要?还是你不想去?
她们倒是想叫我去,尤其玉花金花。可我去过,一点都住不惯,周围邻居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说句话也没处说,那个憋屈,简直能憋死人——那还叫人待的地方!
是是是。金窝银窝,哪儿也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也这样。不去儿子家,也不想到女儿那儿,平时就待在自个家里!
噢,你也这样啊。黎桂蓉这才想起该问问铁牛的境况。铁牛说,两个儿子早就各过门另洗锅了,一个孙子也有这么高了。他用手等了个大约一米的样子说,唉,自个儿挣不来大钱,谁都觉得咱没啥用了。铁牛感慨,儿子有没有也像,不过是个遗留。倒是我女儿香香挺孝顺,嫁在本村,不隔一天就来看看,备点饭,卖点吃食,拆洗拆洗衣服……唉,当年我还看不起女孩子呢,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啥事都靠女儿。黎桂蓉插嘴说,你才明白啊!我那独苗儿子其实也就是个白眼狼,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来还好,一来啊,就知道从我这儿往走刮叉东西,还总抱怨他老子当年没本事,没出息,没给他闹来万贯资财……唉,倒是两个女儿,给钱不说,还给买这买那,伺候得也细心、周到。可毕竟,女儿再好,来得也是有数的几天……黎桂蓉突然又问,铁牛,你老婆还精神吧?
铁牛说,噢,你问她呀,她精神着呢,好几年了,一直从事地下活动呢。
从事……地下……活动?
铁牛说,可不,那死鬼跟你老头一样,自个儿跑了,好几年了,丢下我一个,听她的野蒿雀叫了。
她也不在啦啊!这些年莫非你就一个人过?铁牛?那你就没再娶一个?你一个大老爷们,这些年是咋过来的呢。
呵呵呵,一个人也好过,那还不好过?过了初一过初二,过了十五过十六,过了今年过明年。
铁牛说得很轻快,但黎桂蓉还是从话语中品出了许多无奈和沧桑。是的,跟谁过都能过,没有谁也能过。可过跟过就不一样了。有的两口子,一辈子活得精精神神,美美满满,就是连死,也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块走。但大多家庭,早早丢下一个,那个图自个凉快去了。都说早死早转生,辈辈活年轻,黎桂蓉倒觉得,要活,还是不如两个人活个地老天荒。
天很快就黑了,黎桂蓉拉着了灯。铁牛起身要走,黎桂蓉说,走?到哪儿?你咋走,四十多里,莫非你还要走回咱们村去?
我……我……
我啥!我看你就挺事点吧,先在我这儿住一晚……我那间耳房一直空着呢。
黎桂蓉这样说着,却像是感觉到什么,紧张地探头看看家门那边。铁牛也扭头顺着看堂屋。堂屋黑乎乎的,似乎啥都没有。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感觉看到一个影子,一个黑乎乎的他的影子。黎桂蓉音调有些怕,铁牛,你今天还是……在下吧。铁牛看看堂屋的黑,又看看瘦小的黎桂蓉,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此后,铁牛就常来看黎桂蓉。一年,两年,三年……她们在一起几年了?断断续续足有五六年了吧。这事好像她们谁都记不太清,也不愿意记那么清。反正,日子就这样两个人悠悠然然地过,你好,我好,黎桂蓉觉得这样其实就挺好。黎桂蓉觉得好,铁牛当然就没话可说。他们又不像年轻人,非要那个证证明什么,也不是非要死了埋一块。黎桂蓉说过,将来死了,还是各跟各的人。铁牛明白,他这辈子跟她只能这样了。当地人叫“朋锅”。朋锅就朋锅,他不强求,他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