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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伞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6-02-04 阅读: 22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清晨,蔚仙儿在睡梦中被雨声惊醒,接下来穿衣,洗漱。吃饭时她一直心不在焉,心里在紧张地祈祷,盼雨突然停下来。一切妥当之后,老天那张阴郁的脸还在紧绷着,

清晨,蔚仙儿在睡梦中被雨声惊醒,接下来穿衣,洗漱。吃饭时她一直心不在焉,心里在紧张地祈祷,盼雨突然停下来。一切妥当之后,老天那张阴郁的脸还在紧绷着,雨似乎越来越大。蔚仙儿叹口气,拿起条蛇皮袋子,把底部的一个角折进去,披在身上冲进雨里。院子里的秋一打着把伞,也正好出门,那张开的伞面像观音菩萨膝下盛开的莲花。蔚仙儿不顾秋一和她打招呼,大步跨进泥水里,灰色的蛇皮袋下摆在她身后飘起来。同时在雨中行走的还有许多蛇皮袋,间或有几把伞或几顶破草帽,他们都没有蔚仙儿跑得快。
   其实,只要晚上有雨,蔚仙儿就睡不踏实。蛇皮袋子会钻进她梦里,像蛇一样让她惊恐不安。蔚仙儿渴望有一把伞,哪怕比秋一那把小点、旧点也好,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和妈妈说。
   黄昏时的雨,一旦下起来,比早晨的更大。闪电夹着雷鸣,震得学校大槐树上的铜钟嗡嗡响,树枝树叶子箭一样落在积满水的校园里,像战后的沙场。放学之后,通常是快乐的时刻,现在却像到了世界末日。雨可能已经停了,天却依然昏黄,地上也到处是昏黄的水,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沿着屋檐下垫着的砖头,蔚仙儿和同学们一起出了校门,那条青石板马路已变成一条河,河水打着漩涡湍急地流向未知的地方,上面飘着柴草、树叶、烂西瓜和破纸片。许多家长裤腿卷在大腿根,招呼自己的孩子。蔚仙儿朝远处望去,她希望爸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同学们爬上家长的背,或者被家长的大手牵着,在昏黄的天地、昏黄的水流中回家。蔚仙儿向人群中扫一眼,再扫一眼,没有父亲的影子。她咬咬牙,脱下塑料凉鞋拎在手里,挽起裤腿踏进冰凉的水中。她总是担心地下有一个大洞,会把她突然吸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还担心迷路,这昏黄的世界让她搞不清方向,她甚至觉得那些走在身边的大人已经迷了路,所以她不断地停下来判断方向,但怎样也搞不清到底该朝哪里走,只好随着住在一个院里的大人们往前走。直到回家之后,蔚仙儿还觉得自己走在那昏黄的没有尽头的世界中。
   蔚仙儿在镇上见到修伞人时,是雨季来临之前的五月份的一个星期天。这个人孤零零的,又黑又瘦,眉骨凸起,眼睛凹进去,一下子吸引住了她。她从来没有见过长成这个样子的人,更奇怪的是他像一颗钉子,钉在井房前那片永远湿漉漉的泥地上,皱着眉头问:“水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蔚仙儿看到那两根黝黑的铁管中喷着白色的水龙,在水槽里迸裂成碎片,然后流入旁边的水渠里面。她知道这水管中原来插着两个玉米棒,谁要是用水,拔开玉米棒,用完之后,再把玉米棒插进去。现在上一个用水的人可能为了方便,或许是忘了,拔下玉米棒没有把它再插进去。可是,为什么非要把玉米棒插进去呢?水管里流的是水,渠里流的也是水,村东的河里,附近的几个水库里,到处都是水。每年夏天都有游泳的小孩淹死在河里、水库里。蔚仙儿记忆中出现了那黄黑的庞大的雨柱。水根本永远也不可能用完。
   但本来打算把手伸到水管下面,掬一捧来解渴的蔚仙儿迟疑了。
   这时秋一的爸爸担着两只桶晃晃悠悠过来。他问蔚仙儿:“看到秋一了吗?”
   蔚仙儿摇了摇头,一颗汗珠从额头甩到地上。
   秋一的爸爸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南方人,他把桶放到水管下面,接满之后,晃晃悠悠挑着要走。
   “你怎么用了水不把水管堵上呢?”南方人皱着眉奇怪地问。
   秋一的爸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脖子梗了一下,用带着嘲讽的口气问:“为什么要堵上呢?这不更方便?”
   “水。水不能白白浪费。”
   秋一的爸爸呵呵大笑起来,他说:“我们这儿有的是水!”然后轻蔑地瞟了这个质疑他的人一眼,挑着水桶走了。
   蔚仙儿忽然为南方人难过,她想告诉这个人她们这儿不缺水,人们都是这样的,可她没有说。她看见这个眼睛凹进去的人从水槽沿上拿起一个玉米棒,比画了一下,麻利地塞进一根管子,一边的水堵住了,可是他怎样也找不到另一根。蔚仙儿望着那根还在淌水的铁管,知道另一根玉米棒一定是掉进水槽,被冲到渠里去了。她跑到井房后面,从一堆玉米棒里面挑了一根颜色最鲜红的,塞进另一个管子里面。水堵住了,蔚仙儿才觉得渴,她本来是来喝水的。
   “小妹妹,谢谢你。”南方人咬着舌头说。
   蔚仙儿吓了一跳,南方人的礼貌让她吃惊,她周围好像没人这样说话。而且刚才南方人说话时,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是如此怪异。他一说话露出两排白牙,看起来非常干净,身上也没有她常能闻到的那种汗臭味,不像他们镇上的男人,一张口总是露出发黄或发黑的牙齿,身上还有一股怪味儿。
   这个干净又礼貌的南方人给她留下了好印象,她感觉他说的应该有道理。
   她伸出一只脚尖,搓了搓前面的一块泥巴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修伞,收伞,你们家有伞吗?”南方人手里举着一个黑匣子朝她扬了扬。
   黑匣子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
   蔚仙儿的脸唰一下红了,她拔脚就跑,被一块什么东西绊倒,感觉有一双手把她扶起来,额角热辣辣的。南方人在后面喊,“你碰破头了!”蔚仙儿没有听见,她双手捂着额角,看见整个世界变成红色的,大步往家里跑去。
   妈妈帮仙儿把额头洗干净,烧了一块棉花,用黑色的灰烬按在伤口上面。
   蔚仙儿听见外面喊,“修伞哩,有伞修吗?”那古怪的口音让她有些莫名的惊慌。她无望地在家里的橱子里乱翻。妈妈问:“你找啥?”仙儿说:“不找啥。”她明明知道家里没有伞,但还在翻。
   随着那古怪的声音渐渐远去,蔚仙儿居然在一个满是尘土的柜子里找到一顶草帽。它的颜色看起来奇怪地既黑又白,帽顶下面一圈开了个口子,帽檐上有几个豁口。蔚仙儿举着它问妈妈,“这是啥?”“呀,好几年前就找不到了,你怎样发现的?”蔚仙儿拿着草帽和一把刷子跑向井房。
   蔚仙儿站在井房前,不知道刚才是什么绊倒了她,什么碰破了她的额角。南方人堵住的水管不知道被谁又拔开了,水从铁管里哗哗往外流着,那两条白色的水柱像翻着的两只白眼嘲笑南方人刚才的多此一举。蔚仙儿拿起玉米棒,把那两根可恶的管子堵住。她顺着水槽走到渠边,认真刷起草帽来。慢慢地,草帽黑色的污垢没有了,露出已经发白的麦秆。蔚仙儿沮丧地望着帽顶下的那道大口子,耳边又出现“修伞哩,有伞修吗”的吆喝声。她收起草帽,爬到路上,没有南方人那又黑又瘦的影子,但水管上的塞子又被人拔开了,玉米棒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蔚仙儿叹口气,到井房后面去找玉米棒,她发现怎样也找不到刚才那种颜色那么鲜红的玉米棒了。蔚仙儿把水管堵住,回家找来一截粉笔头,在水管上边的井房砖壁上认真写下“用完水请把水管堵上”。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这行字,又在前面加了一句“珍惜水源”,她觉得大概就是这意思,隐隐约约蔚仙儿感觉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然后,蔚仙儿顺着水渠往南走,水哗哗往前淌着,蔚仙儿不知道这些水要流到哪里去。水里面不时能看到一群鱼,它们和水一起往前游去。水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走到水流出村子的地方时,蔚仙儿停住,转向一个大坡,大坡上倒满了垃圾。蔚仙儿围着这堆垃圾慢慢转着,她记得以前好像在垃圾堆上看到过一把破伞,她还把它拎起来看了看,那是一把灰色的伞,灰不溜秋的没有一点图案,而且伞骨七零八落没有几根完整的,伞面也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蔚仙儿当时没有在意它,现在希望能找到它,或者运气好点的话,能找到一把更好一些的。
   蔚仙儿看到一只死猪,肚子发胀,仿佛要炸开,苍蝇不停地围着它乱转。她还看见老奶奶们穿的那种小鞋,三四寸大,她一脚踩上去就完全压住它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可是没有找到那把伞,就连她想过的,找一个伞柄、几根伞骨、一个破伞面,让南方人帮她把它们攒一起,这种愿望也没法实现。黄昏时分,夕阳照得垃圾堆金灿灿的,可是没有一个物件和伞有关。蔚仙儿直起累得发麻的腰,看见大坡下面的水塘那儿站着一大群人。在蔚仙儿的记忆中,跟着妈妈去地里经常路过这个水塘,它里面长着芦苇,水色墨绿,似乎从来没有见谁对它有过兴趣。
   蔚仙儿来到水塘前时,看见有两个人在里面捕鱼。他们裤腿卷到大腿根,上身穿着印着连队红字的两股筋背心,蔚仙儿知道这是驻扎在镇上的部队里的兵。他们一个人手里拿着网,另一个人赤着拳头,拿网的人把网往水里一撒,另一个人就过去帮着收绳子,每次网里都会出现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鲫鱼或泥鳅,两个人快乐地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话交流着,然后一个人跑上岸把鱼放到一个大水桶里。蔚仙儿低头看了一下,桶里不知道放进了多少鱼,鱼褐色的身子密密麻麻挤成一堆,而且他们把泥鳅也收了进来。在蔚仙儿她们这儿,从来没有人吃泥鳅,只是因为它们耐死,小孩们才养着玩。蔚仙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水塘里有这么多鱼,村里那些大人们大概也没有想到,士兵们用的抓网蔚仙儿也从来没有见过。每次他们一抓起鱼,岸上就会传来一阵惊叹声。蔚仙儿听着他们的话,朦朦胧胧觉得和那个修伞的人有些关系,她拿不准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但蔚仙儿感觉他们神奇极了。
   一直等到天黑,两个人才收了网,抬着满满一桶鱼朝营房走去。他们一走,围在旁边那些村里的人马上行动起来,他们回家取了铁锹、头,在水塘通向东河的一面挖了一条小渠,然后在水塘边开了一道口子,还有一个人用一只旧纱窗堵在那个口子上。
   蔚仙儿踏着月光沿着水渠往回走,还没有走到井房的时候,就听见了水流冲击水槽的声音,走到跟前,她看到自己写在井房上的几个字在月光下白得好像要飘走。蔚仙儿拿起玉米棒子塞进水管里,然后四处寻找,找到一块砖头,她拿起砖头像钉钉子那样一下一下把玉米棒子往水管里面敲。听到路上有人过来的声音,蔚仙儿就藏到井房后面,人过去了,她继续把玉米棒子往里敲。不一会儿,两根玉米棒子都被敲进水管里,白色的底部嵌在黑色的铁管里闪着柔和的光。蔚仙儿笑笑,仿佛听见井房像吃饱的人打着满意的嗝。
   第二天早上,蔚仙儿看见秋一的爸爸担着两只空桶回来了,一进院子他就朝家里喊,不知道哪个货把水管给堵住了。蔚仙儿低头朝学校走去。
   下午放学之后,蔚仙儿背着书包朝水塘走去,路过大坡上的垃圾堆时,她扫了一眼,那只死猪不见了,但一股动物尸体腐烂的臭味却往她鼻子里钻,她屏住呼吸,快步往前走。
   一天一夜,满满一塘的水降下去许多,塘壁上露出许多黄色的泥泡,许多人卷起裤腿在塘里摸鱼,芦苇被踩成一片横躺在泛起黑色泥浆的水里,岸上乱七八糟摆着各种各样的鞋和水桶、脸盆。蔚仙儿望着这些撅着腚的人们,吸吸鼻子,淤泥的怪味儿和鱼的腥味儿冲进她鼻子,她叹口气,沿着那条通向东河的小渠往前走去,走了一截路,看见小渠湿漉漉的,但里面没有水了。然后她转了一个大圈子从东河绕到井房,她昨天晚上塞进水管的两根玉米棒子已经被弄出来了,虚虚地塞着,细小的水滴从塞子和水管的缝隙里流出来。蔚仙儿轻轻地舒一口气,朝家里走去。
   连续几天,蔚仙儿在电影院门口、水渠旁、校门口见到修伞的南方人,有时村里人围着他,他在摆弄伞,那个黑匣子放在他旁边,里面不同的人一会儿在唱歌,一会儿在唱戏。有时只有他一个人,他眯着眼睛靠着电线杆子,目光总是望着前方。蔚仙儿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望去,除了一排屋脊什么也望不到。这个时候,黑匣子里总是传出南方人那种怪腔调,好像许多人在说话,蔚仙儿听不懂。有一次,没人的时候她走过去,南方人似乎认出了她,把黑匣子上面的一个按钮按了一下。蔚仙儿问,伞好修吗?南方人点点头,望着她微笑。蔚仙儿的脸红了,她说,我们这儿修伞的人多吗?南方人摇摇头说,不多。蔚仙儿没话了,望着那个小小的黑匣子,奇怪里面怎么能有那么多人说话。南方人忽然按下一个按钮,蔚仙儿听见里面传来自己的声音:伞好修吗?我们这儿修伞的人多吗?蔚仙儿吓了一跳。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从那个黑匣子里传出来非常土,而且也有些古怪。怎么会这样呢?这是录音机,你说话它就可以录下来。蔚仙儿脑海中忽然出现几年前爸爸说话的声音,她问,我爸爸的声音可以录下来吗?南方人说,只要他过来。蔚仙儿摇了摇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那天晚上,蔚仙儿脑海中不断出现熟悉的爸爸说话的声音,她几次觉得爸爸就在身边,可是一睁眼,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妈妈在轻微地打呼噜。
   第二天上学路上,蔚仙儿希望听到那怪腔怪调的“修伞哩,有伞修吗”的南方口音,可是那个人像失踪似的从那天起再没有出现。蔚仙儿问自己的同学,他们都见过这个人,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蔚仙儿开始学着南方人,靠在电线杆子上向远方望去。开始她只能望到一排排的屋脊,慢慢地她的目光能穿过屋脊,望到非常远的地方,有时候望到南方人孤独的背影,有时候望到一群羊,有一次望到爸爸在一艘轮船上向自己招手。她大喊,爸爸!爸爸消失了,轮船消失了。从那之后,蔚仙儿看到什么再也不敢大喊了,她知道有些东西只能自己安静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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