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

很早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喜欢舞文弄墨，他在装帧精美的笔记本上，用端丽的钢笔字写下许多或长或短的随笔和诗歌，内容大都是处于青期期的少年人对爱情的迷惘和憧憬。
　　 我记得，那会儿他经常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写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然后眉飞色舞地催促我下评论。因此，很多时候给我的感觉是，他之所以让我读他写的东西，纯粹是出于炫耀和少年人特有的虚荣心。
　　 “我这首诗是献给丁小萍的……里面的这两句你可能会看不懂，因为这是我和丁小萍之间的秘密……”
　　 少年诗人歪着脑袋，漆黑如墨的眼睛不停转动着，他一面抖动着细长的指头，兴奋地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一面声情并茂地给我解释，在他看来我不易理解的地方。
　　 当年他的这副神采飞扬的形象，真让我有些着迷，至今难忘。我那时便觉得所谓的诗人，大概就是像他这样的吧，动辄情绪亢奋、神经兮兮的。
　　 这个朋友比我大两岁，和我同在一所中学读书。
　　 他家和我家离得很近，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我们常常结伴而行。
　　 他那时酷爱读武侠小说，除了对书中出神入化的武功惊叹不已之外，最让他艳羡的倒是那些怪侠豪杰们艳遇不断，几乎个个都是妻妾成群。
　　 我这人一直不善言辞，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听他一个人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
　　 他口才真的不错，好多原本平淡无奇的事情，经过他的口中讲出来，就立马变得妙趣横生了。
　　 我知道，这位朋友是非常希望自己生活在古代的。
　　 因为，他总是幻想自己会像他所爱读的故事里那样：文武双全，妻妾成群，并且个个都是美若天仙，对他无比崇拜、坚贞不渝。
　　 有一回，他激动不已地给我讲了一件，令他情不自禁要想入非非的事情。
　　 据他所说，事情发生在下午的体育课上。因为体育老师生病，这节课就变成了自由活动。他长期暗恋的漂亮女生丁小萍，一个人坐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看琼瑶的小说《一帘幽梦》，而他在不远处盘腿而坐苦练气功，其实是在一旁偷偷地观望着丁小萍。忽然，女孩发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尖叫声，与此同时，他看见女孩扔掉手里的小说书，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于是，用他的话说，他是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犹如离弦之箭立马赶到女孩身边。
　　 “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他将女孩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的，心里感到十分纳闷，关切地问，“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到底怎么啦？”
　　 “有一只虫子，跳到我的身上……好像是蜘蛛……”女孩不停地转动着脑袋，皱紧美丽的眉头，她将身上的杏黄色连衣裙抖来抖去，脸色煞白地说，“你不知道……我最害怕蜘蛛蜈蚣一类的东西……”
　　 “你站好了别动，让我来看一看！”他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冷静地对女孩说道。
　　 女孩依照他所说的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好，让他仔仔细细地看。
　　 直到这时，他方才心慌意乱地注意到，穿在女孩身上的杏黄色连衣裙薄如蝉翼。他清楚地看到女孩白色内衣上的蕾丝花边，图案是那样的精致……随后，他看见一只豆粒大一点的灰蜘蛛，突然出现在女孩的后背那儿。他倒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蜘蛛望，咽下一口唾液，声音颤抖地告诉女孩：“我看到了，的确是一只灰蜘蛛，它就在你的后背上……”
　　 “哎呀……你快点帮我把它拿掉……”女孩惊恐不安地扭动着苗条的身体，两条白嫩如藕的手臂像翅膀一样挥来挥去。
　　 于是，他又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的腋窝里，长着稀疏的金黄色的卷曲的腋毛……这令他差一点就要停止呼吸了。
　　 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费了许多力气似的，竭力控制住亢奋不安的情绪，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捏死了那只灰蜘蛛。
　　 “你看，它已经被我捏死了……”他讨好地叫道。
　　 他转到女孩面前，满脸都是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手指伸得笔直让女孩看。
　　 然而，令他感到十分沮丧的是，女孩朝他手指上已经化成汁液的蜘蛛，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弯下腰捡起扔在地上的《一帘幽梦》，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开了。
　　 至于他的帮助，似乎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这个丁小萍，真的像你所说的那么漂亮吗？”我在听了这个朋友绘声绘色精彩绝伦的描述之后，饶有兴致地问。
　　 “那当然啦！”他说这话时，两眼炯炯有神，身体犹如触电似地抖动不停。
　　 可是，当他看见我不以为然地笑了，就略显激动地嚷道：“你又没见到过她，所以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的。你知道吗？我本来很想为她再创作一首诗：少女那微微隆起的乳房，阳光照耀下细嫩无比的手臂上，那层浅浅的金黄色的绒毛，雪白肌肤下暗蓝色的血管……但是，我一时半会却创作不了。我第一次在描述上感到吃力，怎么写都觉得辞不达意，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文字驾驭能力……”
　　 “喂，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我觉得这个诗人朋友有点夸大其词了，推了他一下肩头，笑着对他说，“不如这样吧，下次你找个机会，把这个被你说得跟天仙似的丁小萍，指给我看一看不就行了嘛！”
　　 没过几天，这个机会就来了。
　　 那是在放学的路上，原本嬉皮笑脸、没完没了说个不停的调皮家伙，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我感到非常奇怪，刚想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不料却看到他脸上堆满笑容，用一种讨好的口吻，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打招呼。
　　 那女孩一手扶着车手把，一手抓着一根奶油冰棒，车子骑得摇摇晃晃的。
　　 当她听到我的朋友向她打招呼，便朝我的朋友瞄了一眼，顺便也瞄了我一眼。
　　 我看到这个神情冷漠的女孩，态度傲慢地朝我的朋友点了一下头。接着，她便一面啃咬着奶油冰棒，一面非常缓慢地向前行驶。
　　 “她是谁呀，怎么这么高傲？”我好奇地问。
　　 “你看她长得怎么样，还算漂亮吧？”我的朋友两眼直勾勾地追随着女孩的身影，答非所问地说。
　　 “这也叫漂亮？我看她也就是皮肤白一点而已……”我当时也在暗恋同班的一个气质非凡的女孩，眼中除了她之外，其他的女孩对我而言都是一个模样的，毫无吸引力。
　　 我蓦地想起了什么，问他：“喔，她就是丁小萍吧？”
　　 “是呀，她就是丁小萍！”我的朋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歪着又圆又扁的脑袋看着我，抬起右手臂挠了挠头皮。
　　 “这个丁小萍长得真的很一般，她根本没有你说的那样漂亮……”我摇头晃脑地评价了我的朋友心仪倾慕的女孩。
　　 当我看到他的面孔涨得红通通的，犹如熟透了的苹果一样，不禁感到非常开心。
　　 “她长得的确不是十分漂亮，在我们班上，她只能排第三漂亮，”我的朋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又开始嬉皮笑脸地信口开河了，“如果我生活在古代的话，丁小萍只能做我的小妾……”
　　 “什么意思啊？”我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就笑着对他说，“你说话能不能慢一点呀，你说的太快，我都有点听不懂啦！”
　　 “就是说，假如我生活在古时候，像我这样的大才子，肯定要找三房四妾，而丁小萍只能做我的三老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就仿佛他已经生活在古代了，正过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个喜欢舞文弄墨的诗人朋友，最终还是为丁小萍又创作了一首长诗。
　　 不过，这回他却没有拿过来，让我欣赏一下。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对丁小萍的长相，评价不高，令他耿耿于怀了。
　　 说起来，后来的事情发生的有点戏剧化了，我是在自己的班上，偶然看到了他的那首长诗的。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这首写在几张粉红色信纸上的长诗，居然被我所暗恋的女孩捧在手心里。她当时那副脸色绯红、如痴如醉的激动模样，让我嫉妒得两眼直冒金星，心里顿时对我的那位朋友恨得要命。
　　 “怎么，他也为你创作了一首诗呀？”我抑制住内心的怒火，目不转睛地看着粉红色信纸上我无比熟悉的字迹，酸溜溜地对我所暗恋的女孩说道，“还写的那么长，他是不是从书上抄来的呀？”
　　 “你别胡说八道，这哪是写给我的呀！”女孩白了我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唉声叹气地说道，“这是人家写给丁小丽姐姐的诗，写得可真好呀！我听丁小丽说这个男的，特别喜欢她姐姐，为了追求她姐姐，已经为她姐姐写了许多首诗啦！”
　　 我一听这话，立马松了一口气，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我心想：“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弄了半天，原来丁小萍居然是我们班上丁小丽的姐姐呀，难怪我上次见到丁小萍时，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呀？”女孩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像个白痴一样！”
　　 “写诗的这个人，我认识呀！”我笑嘻嘻地说，“丁小丽的姐姐，名字是不是叫做丁小萍呀？”
　　 我忍不住地还想笑，因为我这会儿，又想起了我的那位朋友，所说的关于三房四妾的荒唐话，声称丁小萍只能做他的小妾，也就是三老婆。
　　 于是，接下来我说话就有点肆无忌惮了，把我朋友那天信口开河所说的话，当作一件非常有趣而可笑的事，毫无保留地统统告诉了我所暗恋的女孩。
　　 只把女孩听得瞠目结舌，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些臭男人真让人恶心！”
　　 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女孩竟然又把我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丁小丽，然后丁小丽回到家里，又忿忿不平地讲给她姐姐丁小萍听。
　　 结果，到了第二天，丁小萍趴在课桌上哭了半天，任谁去劝哄都没有用。
　　 我的那位朋友看到他所追求的女孩那样伤心，不由得焦急万分。可是，等他千方百计终于弄清楚，事情居然是由他出言不慎而引起的，不禁吓得六神无主……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我的朋友，愁眉苦脸地站在学校门口。
　　 我刚想躲开他，却看到他正在朝我招手，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徐徐地向他走去。
　　 我刚走到他面前，他就在我的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用一种埋怨的口吻说道：“小兄弟呀，这次你可真把我给害苦了啊！”
　　 我自知理亏，便充满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我原本以为，他肯定要长吁短叹地抱怨我一番。
　　 不料，他却忽然换做一副笑脸来，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事情已经被我解决了，你猜猜看，我是怎么解决的？”
　　 我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朝他摇了摇头，好奇地问：“是呀，你是怎么解决的呀？”
　　 于是，他得意起来，神采飞扬地说道：“其实你只要摸透女孩的心思，事情就好办了，我偷偷地给丁小萍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她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我不由得一怔，半信半疑地问他：“就这么就简单呀，你不会骗我吧？”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