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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儿村的女人

作者: 轻舞嫣然 时间: 2016-02-04 阅读: 122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沟儿村像是一个被大户人家遗弃的小妾,孤单而绝望地在几个土丘中间挣扎,但又不失她俊俏的模样,风花零落,雪月犹美。土丘不是特别高,上面种了一些松柏,一年四


   沟儿村像是一个被大户人家遗弃的小妾,孤单而绝望地在几个土丘中间挣扎,但又不失她俊俏的模样,风花零落,雪月犹美。土丘不是特别高,上面种了一些松柏,一年四季都绿着,那绿色斑斑驳驳、深浅不一,要是有满月升起,树梢摇曳,却也别有一番韵致。因为树龄长短不一,并没有完全覆盖土丘,自生的一些野草、野花适时地填补了空白,让一切生机盎然起来,但严寒酷暑从来都按时莅临,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
   秋老虎笑淫淫地吻着沟儿村的每一寸土地,偶尔有几丝风掠过,那逼人的热浪灼得人皮肤生疼。
   李桂兰正猫着腰在割倒的苞米杆上掰着苞米,“咔嚓咔嚓”清脆的响声在地里回荡。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汗水流过脸颊后留下了黑白相间的渍痕。这片苞米地很大,又是一个丰收年,苞米棒子粗大而饱满。秋风吹过,半干而萎黄的叶子刷刷地作响,更给这片苞米地增添了几许空旷。
   “哎!总没个人影,一个人……”李桂兰一边叹息着,一边用力敲了几下自己的老腰。苍白的头发被风一吹,干枯得像要飘上天,因为扯着头皮,才没飞走。这一大片苞米地都是李桂兰家的,每年秋天都把她累个半死。
   “该死的,就是该死,留下我一个人……呜呜呜呜。”时常累得散了架的李桂兰就不停地咒骂,“儿女就是前世的冤家、讨债的,我这两个冤家……”李桂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向邻近的大路张望,一辆辆四轮子突突突地带着滚滚尘土而来,偶尔有人好像望了李桂兰一眼,却又收回目光远去了,李桂兰好想张开嘴打个招呼,大声地喊一嗓子,让自己的心不那样拥堵,但终究咽了回去,继续低头掰苞米。
  
   【一】
   李桂兰的丈夫十多年前出了车祸,早早地走了,留下两个儿子。儿子当时刚读小学,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一下子没了主要劳动力,生活窘迫得很。当时李桂兰还是一朵花的年纪,三十刚出头,眉眼惹人,沟儿村那些个馋嘴拉腥的男人,都吞着口水望着她。哪怕她一个眼神,就能冲上一个排,愿意为她当牛做马。可李桂兰心性高啊,自己又刚死了男人,咋能这么没骨气。
   “离开男人还活不了啊!”李桂兰放出话,“谁要是动真格的,就休了你家里的娶我。要做不到,也别上我跟前得瑟,污了我的眼睛。”
   “自己啥情况不知道啊,俩儿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得多少钱!看你模样好,心疼你两天,还较上真儿了。真把自己当仙女了!呸……”
   那些馋嘴的猫儿没捞着腥儿,临走时还呸了李桂兰一脸唾沫。李桂兰不在意,自己活自己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是一上秋,李桂兰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些年,“该死的”差不多把地里的活都干了,自己就打打零。这一下子全落在自己肩上,真接受不了。一垧半的苞米呀,一块地八亩,一块地七亩,又独立成片……一大早去地里干活天还擦黑哪,自己都瘆得慌。因为是苞米地,遮挡得厉害,为了不那么害怕,李桂兰一直是先把苞米秆放倒、成铺,再一点点儿掰下来。原本自家有个牛车,可那牲口欺生。李桂兰第一次赶牛车,一向憨实的老牛就是不听她的,原地打转,竟不肯迈出一步。李桂兰一狠心,拿起一根木棒打了牛,这牛“哞”的一声冲了出去,任凭李桂兰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没停下来。
   “平日里好草好料的对待你,你这蠢牛!”李桂兰又气又急地骂道。
   “幸好,没伤到人,牛也找回来了,你就消消气,赶紧收苞米去吧。”在几个乡亲的帮助下,李桂兰找回了牛,只是那牛车已经支离破碎,只能做柴火了。
   孩子小,就她自己一个人来回的折腾,掰完一片地之后,再雇车拉回家。年轻、有心气儿、靠着不服输的劲儿,为了俩孩子,三年五载,日子也就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可是过归过,她心里空荡荡的。时常炊烟起,她倚在门前,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土丘。那些松柏里躺着丢下她的那个人,“那地方也是我最终的归宿,”她对自己说。恍惚间,她依稀看见当年“该死的”娶她进门的那一幕,不知不觉间泪眼婆娑。
   沟儿村的冬季寒冷而漫长。几场大雪过后,常有叫夜的野猫溜进村里,那声音太闹人。李桂兰的身体受不了那刺激,她渴望,她咽唾沫。看着丰满的身体,自己一寸寸地抚摸,摸到湿润处,忍不住哭出声。“该死的”,或许就从那时候,她开始咒骂他了,咒骂如此不堪的命运!
   转眼间老大老二成了大小伙子,可都不是读书的料,上了初中依然积习不改,在学校打架斗殴,欺侮同学,辱骂师长。校长老师得罪个遍,让她操不完的心,赔不完的礼数。李桂兰打他们、骂他们,都没啥用。李桂兰累了,妥协了。
   “这两个要债的呀!”李桂兰被俩儿子气的直哆嗦,坐在地上撒泼地哭。倒是地里的活儿,俩儿子能分担了,索性让两个儿子退了学,“地垄沟里刨食,天生这个命。”
   “家里五畜兴旺了,日子就过起来了”,李桂兰又买了两头牛两头猪对老大老二说。
   上秋的苞米地里,不再是李桂兰孤单的一个人,她不怕了,也不那么累了。
   这年秋天,李桂兰借了些钱,加上自己这些年口挪肚子攒的积蓄,买了个四轮子,老大、老二一个开车,一个装车,三口人忙得不亦乐乎。李桂兰竟然唱起歌:“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土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哥俩听了,也都咧嘴开心地笑了。
   这天正赶上哥俩回家送苞米,李桂兰肚子不舒服,就近找片儿没放倒的苞米地方便一下。就在她完事儿刚起身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抱住她,李桂兰闻出来了,是个男人的味道,她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双手不知道放哪好,嗓子眼儿一下子干巴地说不出话来。男人看她没反抗,从背后竖着抱起她,朝苞米地更深处走去。
  
   【二】
   李桂兰紧紧地闭着眼睛,她害怕睁开,也不想睁开。
   “就这一回,这么多年了。”她安慰着自己。
   男人走得很快,回头看看没什么动静,就把李桂兰平放在垄沟里,迫不及待地拉扯着她的衣服。随着一声低沉的呻吟,李桂兰干渴的河床得到了雨露的滋润。男人一边害怕地捂住李桂兰的嘴,不让她出声,一边卖力的享受着这个四十岁女人的身体。
   “妈,妈——”李桂兰一听这声音,立马把男人推下来,穿好衣服,又拢了拢头发,正眼都没瞧那个男人,急匆匆的往苞米地外走去。男人坐起来,小声地问:“明天还来?”李桂兰稍微站了一下,没出声走了。
   这个男人是隔壁村的一个光棍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比李桂兰年纪大许多,就因为家穷,自己又好吃懒做,一间土坯房早就东倒西歪,所以一直没娶上媳妇。李桂兰刚守寡的时候,他就惦记着。今天也巧了,就在苞米地里遇上李桂兰,还看见李桂兰浑圆的屁股……怎么称呼他呢?就叫他的外号吧——阴天乐。说起他的外号——阴天乐,一是因为他眼睛有毛病,怕光,只有阴天才睁得开;一是因为他懒,就喜欢阴天下雨,不用干活儿。
   夜暮降临,李桂兰想着下午发生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做错了吧?怎么可以这样随便?而且怎么就是他呢?一个自己瞧都没瞧上眼的男人。这么多年的坚持毁于一旦。李桂兰憎恨自己,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和“该死的”那些年恩恩爱爱的幸福情景浮现在眼前。“该死的”咋就撇下我?泪水顺着李桂兰的眼角濡湿了枕头。这一夜李桂兰辗转反侧,公鸡刚叫了一声,她就起身做饭了。天微微有些亮的时候,三口人又来到地里,继续干活。李桂兰很安静,没了往日的兴致。老大老二也没太在意,这些年老妈阴一阵阳一阵的也习惯了。
   他会来吗?李桂兰心里忐忑不安。他再来我该咋办?每次老大老二回家送苞米,她都害怕的左顾右盼。要是让老大老二知道,会骂自己下贱吧?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妈?夕阳终于落山了。三口人又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李桂兰如释重负,他没来,兴许就这么过去了,谢天谢地,老天有眼。喜上心头的李桂兰张罗着给俩儿子烙饼,俩儿子乐坏了。这些天每天干活到很晚,都知道老妈累了,都是凑合吃一口,烙油饼可是李桂兰一绝,外脆里软,特别好吃。吃过晚饭,老大老二就去东屋睡下了。李桂兰收拾完厨房,刚在炕沿边上坐下,就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见阴天乐一张歪瓜裂枣的脸。刚要大声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你来干啥?你、你咋进来的?”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阴天乐一脸无耻的样子,“咋进来的,我早准备好了。老早就躲进你屋了。来吧!”说着,就对李桂兰动手动脚起来。
   “你,你,你先住手。”李桂兰推开阴天乐的手,“阴天乐,我和你说清楚,昨天,就昨天一回,以后你想都别想。”
   “啥?你耍我。你想一回就一回。从此你就是我的女人。要是你说个不字,这十里八村,你就别想待了。我让你名声扫地。”阴天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起来。
   李桂兰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到。”
   “怕让孩子听到啊。”阴天乐诡异的眼神伸向李桂兰,“那就乖乖的听我的,我保证不说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你……”没等李桂兰说出下一句话,阴天乐一把扯住灯线,灭了灯。
   从这次以后,李桂兰和阴天乐缠在了一起。两个人偷偷摸摸过了两年光景。后来,李桂兰一狠心,心想这辈子就这么着吧。她和阴天乐说让他搬来一起住,俩人登记结婚挑明了关系过日子。可没想到阴天乐不干。阴天乐有自己的道理,李桂兰还年轻,自己老了,又穷又没本事,可负担不起李桂兰这两个儿子又盖房子又结婚的。这两年和李桂兰在一起,终于知道有女人疼是个啥滋味,这对他来说就够了,剩下的那是李桂兰自己的事儿,跟他阴天乐没啥关系。他得离开这,离开李桂兰。李桂兰骂他丧良心,骂他该死的……他都无所谓。
   隔了不久,阴天乐离开了沟儿村,不知所踪。有人说见他在城里天桥下边讨饭,有人说他在城里的饭店讨喜分子,后来有人说——他死了。
   “该死的”,李桂兰听说他死了,恨恨地呸了一口,要是阴天乐的尸体就在眼前,也许她会再上去给他两脚。但其实李桂兰哭了。就在她和阴天乐有了第一次的苞米地边上,她哭了,嘤嘤的声音不大,随着苞米叶子呼啦啦的响声时隐时现。她哭完,抹了抹脸面上的鼻涕和眼泪,“该死的”,她又狠狠地骂了一句,大踏步地走回了沟儿村。
   沟儿村的夜黑漆漆地张着嘴,肆意地嘲笑着李桂兰。
   “该死的,都是该死的……”李桂兰梦里呓语着。
   “兰,你的名字真好听!看见土丘上那些蓝色的小花吗?明天给你摘一把回来,你比它们好看……”明晃晃的太阳,明晃晃的街道,乱哄哄的人群,一个女人趴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上,使劲地摇晃着,对,还有两个孩子喊着爸爸。‘是我?我是谁?兰……兰,那么趴在尸体上的女人是谁?’一转身,另一具尸体又出现了,他也是个男人,佝偻着,瑟缩着。是病死的?是饿死的?还是……拖着几乎垮掉的身躯,一抬头,一些女人……年老的、年轻的指指点点,竟没一点声音传出来,‘是在说我吗?应该是的!’
   “妈,妈——起来做饭了,我们饿了。”李桂兰一睁眼,从梦中恍惚醒来,眼前一阵黑,继而明亮起来。
   夜再长黎明也会如约而至。李桂兰叹口气,起来做饭去了。
  
   【三】
   背地里,大家早就知道她和阴天乐的事儿,不知笑话了李桂兰多少回。早些年,那些馋嘴的更是落井下石,编排了无数个李桂兰和自己上过床的龌龊事儿,活色生香的演绎着,然后再以蔑视的眼神伸向李桂兰。长舌妇们更不会放过她。
   “以为是贞洁烈妇呢,你看看阴天乐那样……最后她还让人家给甩了。”一边说着,一边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你,离她远点!”
   一时间李桂兰的名字像当年“该死的”刚死那会一样出名,而引来的却是一些污秽之徒。
   李桂兰变了!有人如是说。
   李桂兰不在乎,当年不在乎被人说清高,现在更不在乎他人说她下贱!谁要来就来吧,不就那么回事嘛!连阴天乐那样的男人都不肯正大光明地和她过日子,她还能怎样。不过,腥可不能白沾。眼看自己的俩儿子都大了,要娶媳妇、盖房子都得用钱啊。
   三年的光阴李桂兰忘记了自己是谁,丢开那颗高傲的心,蒙昧的活着。
   当六间大瓦房矗立在沟儿村时,李桂兰笑着哭了!
   深夜,她一个人来到“该死的”坟前,
   “他爹呀,咱终于有大房子了!你听见了了吗?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女人,给你丢脸了。可我……哎,不说了。只要咱儿子将来能好,比啥都强。老大老二眼看着都大了,能干了,我也不用再挨累了。你说是不?”
   李桂兰伸出手抚摸着墓碑,泪如泉涌,心如刀绞。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泪水,让人看见那就是孬,赢不来半分同情,只会徒增一些茶余饭后的笑料。哭够了,李桂兰缓缓地走回了家。
   李桂兰的大房子引来无数“羡慕”的眼神儿,她每次走过人前,腰都挺得直直的,眼睛雪一般明亮。
   李桂兰又变了,大家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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