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非沉重
作者: 烂笔头
时间: 201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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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听人说:苦难谁都受过,只有死还没有经过。然而,对于死来说,我却有过几次灵感,而且它始终粘帖在我的心灵深处。 我上高中二年级那年,天安门的红墙上贴出了《
常听人说:苦难谁都受过,只有死还没有经过。然而,对于死来说,我却有过几次灵感,而且它始终粘帖在我的心灵深处。
我上高中二年级那年,天安门的红墙上贴出了《我的第一张大字报》。毛主席他老人家唯恐红色江山变色,就身体力行地“从我做起”,以摧枯拉朽之势由上到下地发动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由此,红色的浪潮奔腾着、咆哮着,它冲决了整个中国的社会经济秩序,淹没了东方文明古国的大、中、小学,埋葬了几百万、几千万老师、学生心灵中那些缤纷多彩的梦。响应毛主席“四个面向”的伟大号召,我“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可我这个还未褪尽“绒毛”的“丑小鸭”,能做些什么?我的前途在哪?
当年的冬天,我体检、政审合格。县人民武装部发来了《入伍通知书》,太阳终于照亮了我!我隔壁的莳田也检上兵了,离我家百米开外的幸福生也检上了。每天晚上,他们俩都凑到我的家里来。我们在铺着稻秆的床上蹦呀、跳呀,唱呀、闹呀,简直像疯了似的。我们高兴自己是国家的人了,有出息、有前途,吃饭、穿衣国家包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尽管往肚皮里填就是了;而且经常还有大鱼大肉吃呢,实销报销……那些日子,我连一丝儿忧闷也没有,我总觉得心中就象山茶花那样开放着。可是,当大队书记领着一班人敲锣打鼓地把我们从家里接到大队部集中,再又敲锣打鼓地将我们送去公社时,我看到沿途的社员们夹道欢送我们,那一串串爆竹“劈劈叭叭”地撵着我们的屁股飞旋、炸响,好像在催促我们奔赴炮火纷飞的战场似的。没走出大队部300米远,我突然想到了死。“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此行远去,我还能再回来吗?我会不会“马革裹尸返”呢?想到此处,我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最令人伤心的是:我再也见不到爸妈了!爸妈呀,你们老人家肯定想到了这些,为何你们不告诉我呢?我呀,我这个不孝的孽种,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前途、出息、温饱而不顾你们俩老人?倘若,我真的回不来了,我还对得起您们吗?
1990年冬,县人民武装部委派我当“特使”回访中越边境的“老山部队”。来到“友谊关”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扎地,部队首长特批周连长领着我参观当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阵地。当我们来到镇中炮台时,周连长手指着被越军的炮弹、子弹打得百孔千苍的钢铁指挥车说:“看到这台指挥车,你就能联想到战争的激烈、残酷。”呵,这是人民解放军指战员的青春与生命耸立起的丰碑!这是光荣的丰碑,历史的丰碑,生死的丰碑,和平的丰碑!周连长领着我小心翼翼地步入布雷区,他说打仗时他是“敢死队”的战士,“敢死队”的任务就是守住镇中炮台,指战员们日日夜夜猫在“猫耳洞”里待命。我弯腰弓背地在“猫耳洞”里呆了至少三五分钟,我亲身体验战士们是怎样以死相守在这小小的“猫耳洞”里的。事实上,刚刚踏入这漫山遍野的“布雷区”时,我也想过一不小心踩响了地雷。由此,我也和当年牺牲的勇士们一起,光荣地留在了这方热土上……
返程时,记得是在凭祥至南宁的列车上,与我面对面坐在靠车窗座位上的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山前线”的乡村干部。他看我像个老兵,并猜我是回部队探亲的,我们两人谈得很投机。我试探着问他:“你参加过战斗吗?”“哈,那还别说了!”他坦诚相告:“实话说吧,我以为自己是最怕死的。上级领导动员我们说:‘共产党员先上,革命干部先上,团员青年先上,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肩扛背驮武器弹药上火线’。当头一次上战场时,我禁不住浑身打抖,那炮弹箱驮上肩头后,我的腿脚立时软了,我的脑子里除了一个‘死’字之外,几乎没有第二个字、词了。当我麻着胆子战战兢兢地爬上山头时,还没走上半里路,我就看到山上的大树被炮弹轰倒了,石头被炸开了,有的树木连根拔起,绿色植被烧成了黑灰、焦土,小溪里原本清澈的水混杂着殷红红的鲜血。尤其令人惨不忍睹的是:那漫山遍野的死尸,有敌军的,有我军的,他们笔挺笔挺地躺在战火焚烧的山头上;一阵阵弥漫着血腥味的山风,引诱来一群群嗡嗡营营的苍蝇……”这位参战的大队干部说:“当看到了这些情景后,我就再也不怕了。我想:假如自己也被炮弹、枪子击中,我死在了阵地上,这不也与年轻的小战士们一样?更何况,我还是他们的大哥、大叔呐!”
我回访“老山前线”返程后不久,中越两国在北京“照会”了,毛泽东、胡志明时代的“同志加兄弟”的友谊万古长青。然而,正因为当了这回“特使”,我也就接受了一堂现实而深刻的人生必须课:对于活着时难以体会到的死,我从此有了肤浅的解读。
(烂笔头草于2016-9-19晨,2016-12-16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