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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

作者: 那棵葱 时间: 2016-02-05 阅读: 16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玉满六岁那年应该是1974年,那一年他已经记事了,有许多事情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留在玉满记忆中最深刻的永远是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和贴满了大街小巷花花绿绿的标

摘要:一段尘封往事 玉满六岁那年应该是1974年,那一年他已经记事了,有许多事情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留在玉满记忆中最深刻的永远是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和贴满了大街小巷花花绿绿的标语。其中有两条标语印象特别牢固,别看那时候玉满不识字,可是他从众多的标语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一条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另一条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标语贴得到处都是,时间一长浆糊干了,有的从墙上掉下来,没掉下来的也变得松松垮垮,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多年后玉满和几个纺织厂的工友在宿舍里打扑克,输得往脸上贴纸条,贴满纸条的脸让玉满想起了当年贴满标语的墙壁。
   玉满的父亲在外地工作,长年不在家,母亲带着他和弟弟一起生活。玉满的弟弟两岁多了,正在咿咿呀呀的学说话,因此嘴角上总是有擦不完的吐沫。玉满看着弟弟的时候就老是忘了给他擦,等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弟弟的脖子里湿漉漉一片,母亲免不了数落他一番。玉满的奶奶岁数大了,农活不忙的时候可以不用上工,母亲把弟弟托付给奶奶照看,玉满就能自由自在地玩了。村里有好几个和玉满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大人们都出工干活去了,村里显得静悄悄,玉满和伙伴们玩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就会相约去打谷场玩。
   打谷场在村子外围,走着十几分钟也就到了。打谷场北面有一大排房子,那是村里的仓库,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农具。房前一棵大柳树枝繁叶茂,夏天它的树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挡着炎炎夏日。仓库的西面是牲口棚,它是用树木和芦苇席搭起来的,外面抹了一层泥。牲口棚里有三匹马,两头牛两头骡子。喂牲口的是一个单身老头,因为常年和牲口在一起,他的身上有一股青草料和牛马的粪便混合成的气味。酸酸的,臭臭的,还有一缕植物的淡淡的青草味。仓库正南面就是打谷场了,它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用牲口拖着石碾子反复压出来的,非常平整。打谷场上经年累月矗立着稻草垛麦秸垛等一些草本植物的茎秆,它们像草原上的蒙古包一样,散落在打谷场的四周。成了打谷场上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打谷场最繁忙的季节是秋季,那时候收割完的庄稼几乎都堆积到了场上,生产队里的劳力也集中在这里,有的打场,有的扬场,还有的忙着把打好扬好的粮食装进麻袋里。打谷场上欢歌笑语,热火朝天。秋季一过,打谷场基本上就闲置下来了,只剩下饲养员和几头牲口日夜坚守在这里。平时上工的时候,社员们会自觉地聚集在场上的那棵柳树下,等待队长分派活计。活计分派完了,也就散了各忙各的。只有玉满这群孩子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几乎天天来这里疯一会儿,有时大月亮地里也来玩耍。这里成了玉满他们的天堂。
   玉满的母亲对玉满看得很紧,不管多忙也不管玉满玩得尽不尽兴,只要看见玉满在场上玩儿,母亲都会千方百计地让玉满跟她回家。有时玉满不愿意,母亲也要把他生拉硬拽回去。后来长大了玉满才理解了母亲的用心,母亲是怕他玩得太疯容易伤风感冒。父亲常年不在家,玉满如果感冒了很可能传染给弟弟,哥俩哪怕有一个病了,最头痛的还是母亲。打针吧怕疼,吃药吧又怕苦。尤其是打针,玉满一看见医生握着针管子要往他屁股上扎,他就开始大哭,哭得地动山摇,声色俱厉。一看这情景,医生也手软了,摇着头说:别打针了,也不是什么大病,还是吃点药吧。
   玉满嗓子眼小,整个的药片咽不下去,母亲就把药片碾碎了,捏着玉满的鼻子用汤勺往嘴里灌。玉满双眼紧闭,胡乱扭着头,在母亲的怒斥中,吃进去一半洒一半。有时吃呛了,还要大咳一阵,把吃进去的又给吐出来了。每次都是这么反复折腾,却收效甚微。后来母亲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居然拿回家一小包白糖。那包白糖用红色包装纸包着,叠得四四方方,一根细绳十字花系着。玉满没见过白糖,但他凭直觉感到应该是好吃的东西,他想打开看看,母亲不让。母亲趁玉满不在家的时候把那包白糖藏起来了。此后的许多天里,那个纸包就是萦绕在玉满心头的一个梦。母亲不在家时,玉满翻箱倒柜找了几次,却怎么也没找到。长大后有一次玉满和母亲说起这件事,母亲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花白的头颅淡淡地说:想不起来了。玉满由此明白岁月不但让母亲容颜苍老,连记忆也给抹去了。
   还是弟弟先享用到了那包白糖。有一次弟弟感冒了,给他喂药的时候,母亲拿出了那包白糖。母亲把药片放在汤勺里,再往勺里倒一点温开水,等到药片泡软了,母亲用筷子蘸了一些白糖,连同药片一起在勺里轻轻搅成糊状。母亲这样做的目的是使药的苦味能够变淡。玉满至今也不清楚这种吃药方式科学不科学,药的苦味是变淡了,但是在白糖的作用下药力能否下降了。
   这是玉满长大后的疑问。
   那包打开的白糖,静静地摊在平日吃饭的破桌上,它没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却像冬日的白雪一样刺激着玉满的眼睛以及味蕾。玉满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玉满咂着嘴巴问母亲:这是啥东西?能吃吗?
   母亲说:这是白糖。给你哥俩吃药用的,你也尝尝吧。母亲用筷子伸进纸包蘸了蘸,把筷子举到玉满面前,玉满张嘴含住了筷子。
   一股沁人心脾的甜蜜像冰棍一样在玉满的口腔里飘溢。玉满要醉了。
   啊!真甜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甜的东西!白糖在玉满的心里刻下了深深地烙印,也引诱他做了一件傻事。
  
   七月的一天,吃过早饭玉满像往常一样跟着母亲去上工。母亲让玉满留在家里帮着奶奶照顾弟弟,玉满撅着嘴满脸的不高兴,母亲只好默许了。七月,正是流火的季节,虽然是早晨,阳光也已经火辣辣的。上工的村民们走在路上,一个个无精打采,像秋天菜地里霜打的茄子。来到场上,玉满看见生产队长田来运早在柳树下等候了,他披着一件褂头坐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嘴里吧嗒吧嗒吸着一根旱烟喇叭。母亲对玉满说一边玩去吧,玉满就和先来的两个伙伴去旁边的一个小水沟和泥去了。又等了一会儿,上工的人们才陆陆续续来到,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队长田来运站起身阴沉着脸说:现在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万里山河红旗飘飘。回头再看看你们,咋了?一个个哭丧着脸,祖坟让人刨了,还是孩子让人拐跑了?抓革命,促生产,口号都贴到你们家炕头了,太阳把腚都晒糊巴了,还懒被窝子,这革命怎么抓?生产怎么促?明儿早上都给俺早点来,谁来晚了,扣谁的工分。
   站在人群外的一个妇女对另一个妇女小声说:这狗日的田来运,嘴上就不能积点儿德?
   另一个妇女撇着嘴说:你还指望狗嘴里吐出象牙来?
   有一个叫黑头三的,年纪和田来运不相上下,他听着也不受用,于是半真半假地说:田队长,不是你媳妇让人拐跑了吧?大清早的这么大火气?
   田来运斜着眼说:黑头三,别以为你出身好就敢逞能,破坏生产,俺一样开你的斗争会。
   黑头三乐呵呵的说:田来运!有种你就开,老子要怕了,就是你娘养的。
   队里的会计赶紧出来打圆场,他摆着手说:好了,好了,乡里乡亲的都少说两句,队长,你快点分配活吧,趁凉快抓紧干活!
   田来运哼了一声,说:大家伙都看到了,今年天旱,个把月了没下过一场雨,这水稻正是抽穗的季节,眼瞅着发黄了,地里的草也多。现在没别的活儿,就是把水浇上,把化肥洒上,给水稻薅草。麻子呢?
   麻子见田来运叫他,连忙踮起脚尖,说:这儿呢。
   田来运说:今儿晚上,该轮到咱队里浇地了,你挑两个人夜里跟你浇地,你们干一晌午活,下晌在家睡觉。可千万别出岔子,要不然真就没水浇了。
   麻子说:好嘞,你把心放肚里。
   田来运说:今晚上把地浇了,明早上洒化肥。
   这时会计插了一句嘴,会计说:队长,仓库里没有化肥了。
   田来运说:都给供销社联系好了,一会儿派二愣拉回来,都散了吧。
   二愣问:队长,几袋啊?
   田来运说:三袋。
   二愣眨巴眨巴眼睛,说:三袋化肥,三百多斤,来回十多里路,就我一人?队长,大热天的,你使牲口呢?再给派个人吧!
   田来运气哼哼地说:你就是个熊货!
   二愣嘿嘿笑。
   派谁呢?田来运沉吟着,他看看懒洋洋四下散去的村民,一下叫住了玉满母亲,田来运说:玉满他娘,你跟二愣去拉化肥吧,嫂子和小叔子正合适。田来运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二愣高兴了,他说:队长真英明。二愣是玉满的本家,早出了五伏了,因为家里穷,又是富农成分,三十出头了也没说上媳妇,就灰心丧气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平日在村里瞎逛荡,有点鸡飞狗跳的事他都能闹腾半天。
   田来运说:二愣,俺是叫你和你嫂子去拉化肥,你俩可别私奔了。
   玉满母亲追过来要打田来运,田来运像鸭子一样嘎嘎笑着跑开了,玉满母亲在后面骂:田来运,你个王八蛋,你就是个狗脸,说变就变。
   二愣笑嘻嘻地说:嫂子,兄弟这回有机会跟你亲近亲近了。二愣说着话竟然把脸涎上来。
   玉满母亲说:二愣,再胡说,小心俺撕烂你的嘴,赶快找车去。玉满母亲一巴掌打过去,差点儿打到二愣脸上,二愣一闪躲开了。
   二愣说:嫂子,你真下得去手。
   趁着二愣找车的功夫,玉满母亲找到玉满,告诉他要去供销社拉化肥,让他继续在这里玩儿。听说母亲要去供销社,玉满说什么也要跟着,母亲说:天太热了,你就留下来吧。玉满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
   二愣找来一辆地排车,看见玉满也要去,脸色马上变了,二愣训斥玉满:小兔崽子,你跟着干啥?
   玉满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拽住母亲的衣角。二愣回头对玉满母亲说:嫂子,咱可是去拉化肥,来回还得拉个跟屁虫?
   玉满母亲一脸的无奈,她说:没法子,他非要跟着去。
   二愣嘟囔一声:上车吧,你个小闹人鬼。
   二愣尽管不情愿,最终还是让玉满上了车。这是一辆简易的手推车,车把和车身是一体的,车身下面有两个凹槽,槽刚好卡住连接车轮的轴,人只要轻轻一推或一拉,车子就能动了,很灵活。玉满知道二愣不愿拉他,隔一会偷偷察看一眼二愣的脸色。二愣却一眼也不看玉满,他只顾着和玉满母亲嬉皮笑脸的风言风语。
   二愣说:嫂子,大哥一年到头不在家,你不想他吗?
   二愣说:嫂子,你要是寂寞了,就来找兄弟,俺保证随叫随到。
   玉满母亲走在车的另一侧,一言不发,好像身边没有二愣这个人一样。太阳光逐渐强烈,半空中像有火苗在燃烧。大路上行人稀少,路两边的田地里满目苍翠,炎炎烈日下有村民们头戴草帽,躬着腰像稻草人似的在庄稼地里忙活。天地间很安静,只是二愣犹如一只知了喋喋不休。
   二愣说:嫂子,你说句话行吗?兄弟是真关心你。
   玉满母亲知道像二愣这样的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索性保持沉默。二愣见玉满母亲不理他,愈发感觉无趣,于是开始拿玉满发火。二愣烦躁地说:玉满,小王八羔子,大热天的俺不能白拉你,你叫一声爹!
   玉满摇摇头。
   二愣恶狠狠地说:叫爹!
   玉满坚决地说:就是不叫。母亲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二愣突然笑了,他说:好小子,看俺怎么收拾你。二愣走着走着,俩手稍微一抬,车把一下翘起来,车尾直接触到地面上。玉满猝不及防从车上滚到地上,脸朝下,蹭破了一块皮,玉满哭了。母亲快步跑过来把玉满扶起,帮他扑打身上的灰尘,同时回过脸来吼二愣:二愣,你拿孩子撒啥气!
   玉满母亲真生气了,脸色铁青。二愣也知道有点儿过火了,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嫂子,俺闹着玩呢。
   玉满母亲厉声说:有你这么闹的吗?你要真把他磕坏了怎么办?
   二愣不言语了,玉满母亲接着说:就你这样的,你说哪个姑娘敢嫁给你?成天不着调,也快三十出头的人了,你不能有点儿正形?
   二愣沮丧地说:说实话,俺也不想这样,嫂子你看这日子一年一年熬着,啥时候能好呢?
   二愣默默地把玉满抱上车,接着赶路。经过玉满母亲的一番责备,二愣不说话了,只顾闷头拉车。这样一来反而走得快了,一会儿功夫就到供销社。
   供销社在公社的斜对面,一溜三间瓦房,墙上贴满了标语。供销社的旁边是邮局,门口立着一个信箱,墙上也涂满了标语。二愣把车放在供销社门口,玉满和母亲先进去,二愣随后走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几乎没人,三个售货员有两个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另一个在忙着开票,他的脚下有两袋打开的化肥,靠近墙壁横七竖八地堆着一大堆化肥,得有几十袋。有两个人在往门外搬化肥,看样子也是来领化肥的。走过农用物资柜台,是油盐酱醋柜台,最后一个是针织布柜台,上面摆了几匹花布,货架上挂着头巾,袜子,背心等一些日常用品。玉满母亲一进供销社就被针织布柜台吸引了,她径自走过去,两眼仔细打量。玉满是头一次来,眼里充满了好奇,他松开母亲的手,自己在里面来回看,很快他就失望了。
   玉满原以为供销社里应该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可是没有,是真的没有。玉满带着低落的情绪走到摆放化肥的地方,这里是东西最多的地方,忽然之间玉满眼前一亮,那两袋打开口的化肥像磁铁一般把他吸住了——它是那么洁白,而且有光泽,就像两个月前吃到的白糖一样。
   此时二愣也晃晃荡荡地过来了,他一边和售货员打招呼。玉满叫了一声二愣,手指着化肥问:这是啥呀?
   二愣一愣神有些恼火,他说玉满:连你也敢叫俺的名了,是不是?随后指着化肥说:这是白糖啊,你不认识白糖?
   二愣的表情有点大惊小怪,玉满眼睛盯着化肥充满了疑惑。
   二愣问:你吃过白糖吗?
   玉满点点头。
   二愣说:还想吃吗?
   玉满又点点头。
   二愣说:你去抓一把吃吧。
   面对那么多白糖,玉满一时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看母亲,母亲还在看着那些花布,并时不时的向售货员询问着什么。
   二愣又劝玉满:没事,吃吧,这么多呢,管够。
   那个售货员也不开发票了,双手撑柜台上,眼睛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玉满。
   玉满犹豫不决。
   二愣说:不信俺?
   二愣伸手到化肥袋里抓了一把,飞快捂进嘴里,嘴巴吧嗒几下咽肚了。
   二愣夸张地说:甜,真甜。
   玉满看看二愣,又看看化肥,感觉肚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他也抓了一把,急不可耐地填进嘴里。这时候母亲正好往回走,她一眼就看见玉满在干什么,她大喊:别吃,那是化肥!
   母亲的声音像风一样从玉满耳边刮过,又像雷一样把他打翻。
  
   那一夜,玉满一直做梦。他梦见天空下着雪,雪落到地上变成了白糖,他一把一把往嘴里填,白糖到嘴里又变成化肥。化肥浓烈的气味促使他不停呕吐,吐得肠胃都要出来了。
   第二天吃早饭,母亲把那一小包白糖拿出来放在饭桌上,她用汤勺盛了一勺,递到玉满面前。母亲说:吃吧,这才是白糖。
   玉满摇摇头。
   母亲又把汤勺往玉满嘴边举了举,玉满惊恐地往后退了退,后背紧紧靠在墙上。母亲的眼睛湿润了,玉满看见有眼泪从母亲眼角悄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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