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的年 ——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落

　　 一、
　　 除夕之夜下起了雪，初始是稀稀拉拉的小冰粒，继而是飘飘洒洒的小雪花，后来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团，铺天盖地的砸将下来。天地之间，粉妆玉砌，一片银白。
　　 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正在热闹地直播，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主持人和演员们正聚集在演播大厅，个个喜气洋洋，笑脸洋溢，齐声高呼：“10——9——8——7——6——5——”，辞旧迎新的烟花鞭炮，呼啸着，咆哮着，窜向夜空，轰轰隆隆，噼里啪啦，在空中炸响，点燃了五彩缤纷的夜空。硝烟弥漫，纸屑飞扬，泥点噼噼啪啪地落下，泥雨阵阵，像鸟群飞过，齐刷刷地拉下的鸟屎，撒在了被雪覆盖的洁白的大地上。
　　 几家欢乐几家愁。
　　 经历了半夜的狂欢，人们仿佛累了，困了，大概进入了梦乡，天地之间出现了短暂的静谧。天近微明，又有早起的人开始燃放烟花爆竹，打破黎明前的宁静。美丽家园小区4号楼前，一团红色的的东西，影子一般，“噗”地一声沉重的闷响，砸在雪地上。响声惊动了四邻。人们纷纷来到楼下，想看个究竟。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趴在雪窝里，一滩血，雪窝洇红了一大片。那女人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人越聚越多，有大胆的人，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拨开头发一看，惊讶地说：“这不是莲姐吗？”拉一拉她的手，尚有余温，试试鼻息，已经停止了呼吸。
　　 “大过年的，有什么想不开的？”人们议论纷纷。
　　 “昨天我还看到过她，她家里聚了好多人。”有人说。
　　 “昨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今天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死在自己家的楼前？”
　　 “是自杀？是他杀？还是情杀？”人们七嘴八舌地猜测。
　　
　　 二、
　　 莲姐是一名下岗工人，真名刘莲。因为为人心地善良，吃苦耐劳，处处表现得像个大姐姐，所以工友们都习惯地称呼她为莲姐。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技校毕业，赶上了分配，进了一家纺织厂。习惯了按部就班地生活，当惯了只管干活不用操心的企业主人翁，一下子失去了工作，成了一名下岗工人，与无业游民、与社会闲杂人员，还有什么区别？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叶扁舟，被抛向了浩瀚的大海，随时都有被淹没的危险。
　　 人，不能生活在真空里。不上班就没有工资收入，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花钱？钱从哪里来？她觉得下岗工人还不如农民，农民有自己的土地，起码吃饭没有问题。工人失去了工作岗位，就像农民失去了土地，战士失去了阵地。她感到迷茫，无助。
　　 俗话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企业无情，抛弃了主人。自己不能无义，自己要做自己的救世主。她决定，靠自己的双手，奋力往岸上爬，用自己的劳动去挣钱。
　　 莲姐去百货市场考察了几天。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眼花缭乱，现在市场的需要是供大于求，不像计划经济时代，样样商品都紧俏。如果租赁门面房，租金太高，也不知道做啥买卖能够挣钱。
　　 民以食为天，人，只要活着，就一天也离不开吃喝拉撒睡。她去菜市场转了转，打听了一下时鲜蔬菜的价格，又去大棚蔬菜生产基地进行了一番考察，发现这中间有很大的价格差，尤其是反季节蔬菜，比如冬天一斤黄瓜的价格都快赶上猪肉了，而如果到乡下的蔬菜大棚生产基地去批发，价格低一半还多。她又打听了一下蔬菜市场的摊位租赁费，一年要好几万元，她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本钱。她决定先小打小闹，从小本买卖做起。她买了一辆脚踏三轮车，每天天不亮就去几十里外的乡下大棚基地批发蔬菜。去时空车，她骑得飞快。回来时，拉上300多斤的蔬菜，车子堆得小山一样，她只能拼尽力气使劲蹬，天天累出一身汗。
　　 回到家里，扒拉几口饭菜，来不及休息，就走街串巷去沿街叫卖。不到一晌，就能把满满一三轮车的蔬菜卖光。下午在家做点家务，晚上早早休息。每天卖菜的利润在二三百元。还不算太累。遇到恶劣天气，就不去，在家休息。天气突变也是常有的事，凌晨出门时，繁星满天，感觉天气不错，不大一会儿，就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她只好临时找个地方躲避一下风雨。这样，她就常年在车子上放一件雨衣，一块塑料布，以备不虞。
　　 最怕遇到上坡路，她要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卯足劲，把车子瞪得飞快，依靠惯性，一口气爬上坡去才行。不然，停在半坎儿，就再也蹬不上去了。有一次，偏偏在上坡的半途，车子落了链子，三轮车“飕飕”地向后滑行，她无法掌控，一直滑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蔬菜撒了一水沟。幸无大碍，莲姐只是在三轮车翻倒在沟里时，头被砸起了一个疙瘩，划破了点皮，有些淤紫。她浑身湿漉漉地从沟里爬起来，再把蔬菜一点点地捞上来，放到车子上，捞到最后，抛撒了不少。蔬菜经水泡过，已经不再新鲜，只好减价处理。那天，她连本钱都没有挣回来，还赔了几百元。
　　 这样坚持了一年，除了大风雨雪天气在家休息外，每天都去买菜卖菜，除去本钱，每月能落下2000多元的纯利，比自己在工厂上班强多了，在工厂一个月才四五百元的工资，卖菜一个月就顶在工厂半年的工资。年底，她有了2万多元的存款。
　　 丈夫方正是纺织厂的一名行管人员。企业不景气，行管人员还能勉强值班，领着几百元的工资，整天喝茶、聊天、打麻将。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后，企业正式破产，行管人员优哉游哉的悠闲生活也就结束了。方正回到家里，无所适从。平时，头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铮亮，每天夹着公文包去上班，习惯了游手好闲、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整天呆在家里，实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家里憋了一个多月，都快憋出病来了，那些国企行管人员优越感的精气神在一点一点地渐渐消失殆尽。他毕竟是个男人，是个要面子的男人。靠老婆养活，太伤男人的自尊。在莲姐的劝说下，他决心放下架子，他们商量着要扩大莲姐的卖菜生意。他们买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在蔬菜批发市场租赁了一处摊位，方正负责去乡下大棚基地批发蔬菜，用三轮车运送到市场，莲姐负责在市场销售。机动三轮车的效率比脚踏三轮车高得多，一次能拉2000多斤，一天能拉两次。除去摊位费、燃油费等费用，一个月的纯利润也有1万多元，一年能挣十几万元。
　　 经过近十年的努力，莲姐一家有了近200万元的存款。他们花了60多万元，在一家刚开发的高档住宅区——美丽家园小区买了一套商品住宅楼。还花了十几万元进行了装修，屋里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床铺桌椅沙发买的全是高档的。装修完毕，入住后，家里富丽堂皇，像个星级宾馆。孩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他们住在温暖舒适的家里，心想，也该歇歇了，这些年，汗流成河，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再也不想过那种风里来雨里去、没黑没白的日子了，反正银行里还有120万元的存款，吃老本儿也够过一辈子的了。
　　
　　 三、
　　 这年头，不仅仅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各种各样的新生事物也如雨后大森林里的小蘑菇，层出不穷地往外冒，又如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在你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幻出一种颜色，令你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不知什么时候起，美丽家园小区大门西冒出了一个一本万利投资公司。“一本万利”四个字红色立体塑料大字，特别醒目，里面装了白炽灯管，晚上更加耀眼。“一本”和“万利”之间，还加了一方古代外圆内方的铜钱造型。开业那天，人山人海，嘉宾如云。门口摆满了鲜花和塑料花篮，乐队演奏，礼炮鸣放，来宾致辞，粉墨登场。
　　 莲姐每天离开家门，回到家里，都要从一本万利投资公司门口经过，每次路过都禁不住扭头朝里望一望，厚厚的玻璃推拉门，一眼便可以望到底。紫红的地毯，从大门外一直铺到屋里。屋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她感觉到这肯定是一家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公司。公司每天都门庭若市，人来人往，门口停满了高档轿车，上车下车的人，个个都西装革履，文质彬彬。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感到好奇。“一本万利”像魔盒一样牢牢吸引了她的目光。终于有一天，她禁不住诱惑，腿上像装了弹簧一样，不自觉的就把她弹进了屋里。迈出这一步，是吉是凶？她不知道。如果她有先见之明，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刚一进门，就有一位漂亮的迎宾小姐笑容可掬地接待了她。给她让座，倒茶，介绍业务，说：“大姐，如果您有钱的话，就存在咱公司里吧，一分五的利息，存款利率是银行的5倍多。每月结算一次利息，本金和利息都可以随时存、随时取。”莲姐被她说得动了心，心想：自己家120万元的存款，常年躺在银行的账户上睡大觉，一年到头，就这么一点利息。回家她与丈夫商量，丈夫说：“不行咱就先存10万元，试试看。”莲姐从银行取出10万元，存在了投资公司。到了月底，她去结算利息，果然拿到了1250元的利息。她又从银行取出10万元，存在了投资公司，到了月底，她再次去结算利息，又拿到了2500元的利息。
　　 投资公司给这么高的利息，莲姐感到不可思议。她有些担心，老板会不会最后卷款逃跑？她知道，没有高利润的生意，就没有高利率的回报。她想知道钱的用途和去向，就问：“我想知道我存的钱都去了哪里？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利息？”
　　 还是那位迎宾小姐回答了她：“大姐，不瞒您说，我们公司背后很多实力强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做支撑。您也看到了，咱们国家的房地产业热火朝天，前景很好。您如果还有钱，就都放心地投进来吧，早投资，早受益。”
　　 她回家把投资公司的资金运作情况告诉了丈夫，问他：“这个月咱们在投资公司存多少？”
　　 丈夫说：“咱可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啊！万一投资公司垮了，咱们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不就都打了水漂了吗？”
　　 已经尝到了小小的投资甜头，这两个月，方正的心里一直像平白无故捡了个元宝一样喜不自禁，沉思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月投20万吧。”
　　 莲姐从银行取出20万元，来到投资公司，看到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招聘的人数、条件、岗位语焉不详，只写了招聘录用后的待遇是“底薪加提成”。她想去问问招聘的具体情况，想看看自己是否符合条件。那位迎宾小姐说：“您去问问老板吧。”说完，就把她引领到了经理室。
　　 老板姓白，叫白玉山，原本是乡下一农民，前几年靠走私香烟发了家，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今年看到有些人开投资公司一夜暴富，头脑灵活的他立即改行，开了这家一本万利投资公司。
　　 敲开了经理室的门。白经理正在浏览黄色网站，听到敲门声，立即关闭了正在打开的网页，理理头发，正襟危坐，打着官腔问：“有事吗？”
　　 那位小姐说：“这位莲姐是咱们公司的大客户，想问问招聘的事儿。”
　　 白经理一听说莲姐是大客户，脸上绷紧的肌肉立刻变得像花儿一样灿烂，起身，弓腰，让座。小姐给莲姐用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悄悄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莲姐问：“公司招聘人员，需要什么条件？”
　　 白经理说：“公司招聘内勤和外联人员。内勤人员只招两名，要求年龄20—50岁，女性，形象气质好，底薪是每月2000元，需要每月完成10万元的储蓄任务，完成任务有2厘的提成，完不成任务扣除当月底薪的一半。外联人员人数不限，年龄不限，男女不限，每月有20万元的储蓄任务，完成任务有5厘的提成，2000元的底薪，完不成任务，没有底薪，没有提成。”
　　 莲姐略一踌躇，白经理问道：“您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46了”
　　 “您想应聘哪个职位？”
　　 “我应聘内勤吧!”
　　 “您能完成任务吗？”
　　 “没问题，我前两个月存了20万了，今天又带来了20万，银行里还有80万呢。以后还有亲戚朋友的钱，我也可以拉过来，存在这里。”
　　 没想到面前这个普通的妇女，家里有100多万才存款，白经理听到这里，两眼放光，激动地说：“一看大姐您就是个爽快的人，您前两个月存款的提成，都被刚才那位小姐拿走了。成为我公司的员工后，提成款就是您自己的了。”
　　 “您看我行吗？”
　　 “行行行，现在我就正式通知您，您被录用了，快去回家准备准备，明天就来上班吧！”
　　 对于那种风里来雨里去吃苦受累的生活，莲姐早就过够了，她也想享受一下坐办公室的滋味，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工作之余，还可以端杯茶水，慢慢品味，到月底就有2000元的工资领到手中。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家里，兴奋地告诉丈夫，她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丈夫一听，也很兴奋地赞成，他更渴望过一种不劳而获的体面生活。
　　
　　 四、
　　 这些年，虽然钱挣了不少，莲姐可没有一件像模像样的新衣服，那种沿街叫卖和后来的摆摊做生意的生活，也不适合穿新衣服。逢年过节，买件新衣服，穿不了几天，就弄得脏兮兮的。这些年做生意，长期风吹日晒，脸也皴得像松树皮一样干涩枯燥。一到冬天，手、脸、耳朵，都冻得通红，如果保护不好，就会形成冻疮，晚上痒痒得难受。因为要用手干活，最难保护的是手，手指皲裂，一个个血口子张开，像一张纸小孩子的嘴，风一吹，钻心的疼。指甲两边的肉刺，根根直立，生了剪，剪了生，根根都连着肉。——告别吧，这样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