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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后有堵墙

作者: 候建臣 时间: 2016-02-02 阅读: 14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儿子回来的时候,得顺正在喂鸡。  得顺喂了五只鸡,四只是母鸡,另一只是大红公鸡。母鸡的脸开始泛红了,母鸡的脸一泛红,得顺就知道,它们旺盛的下蛋季节到了。得

摘要:刊于《佛山文艺》2015年11期、《小说选刊》12期转载 儿子回来的时候,得顺正在喂鸡。
   得顺喂了五只鸡,四只是母鸡,另一只是大红公鸡。母鸡的脸开始泛红了,母鸡的脸一泛红,得顺就知道,它们旺盛的下蛋季节到了。得顺的鸡冬天不下蛋,冬天天冷,母鸡下蛋的记忆似乎丢失了,刀子一样的西北风一刮,它们就踞在院子外边的墙根下晒太阳,也不叫一下,也不去找食,只有等得顺的门一开,它们才会激灵一下,睁大了眼睛,炸着身上的碎毛,绒球一样一摆一摆地跑过来,把头伸到得顺放出来的盆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出稠密的声音来。
   母鸡虽然能下蛋,但得顺相比较还是喜欢那只大红公鸡。得顺喜欢看着大红公鸡,有时候能坐在太阳下面看上一整天。大红公鸡真是好看,你都不知道它是怎么长成那样的。得顺跟喜财说过,你说它怎就长成了那样,你说它怎就能长得那么好?喜财当然也觉得大红公鸡长得好看,但喜财更在意母鸡们的屁股和它们的屁股里努下来的蛋。喜财说,好看又怎样?好看又怎样?喜财说这话的时候,是想着怎样才能让得顺中午给炒个大葱炒鸡蛋,他仍记着得顺家的柜顶上还放着半瓶酒。得顺当然知道喜财在想啥,这么多年了,喜财一张嘴得顺就能闻出他脑子里的小九九了,但这时得顺不说透,他只说他的大红公鸡。他说你看它头上的冠,是不是红透了的?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会说话?喜财懒得听,只是个点头。喜财以为他不说话,得顺就不说了。可是得顺还说,得顺说你看它脖子上的毛一绺一绺的,那么顺,莫不是洗澡了?你看它的尾巴,像不像古代将军装在袋里的箭?喜财打了个喷嚏,嘴里的唾沫都要流出来了,喜财一直想着大葱炒鸡蛋,一直想着得顺柜子上面的那半瓶酒。喜财都开始嫌这个老家伙有点儿烦了。
   你儿子让你进城?喜财说。喜财想转个话题,喜财想着转个话题也许能让得顺的话快点结束。可是他错了,他经常犯错,他一犯错才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还是经常犯错。得顺是不能听到进城的事的,得顺为这个事曾经有大半年不跟儿子说话。我进什么城?我进什么城?得顺一遍一遍地说。我进什么城?我进什么城?得顺一直说一直说。得顺关于公鸡的话题本来就要结束了,得顺经常就是这样,他说他的公鸡的时候,他说一件往事的时候,总是要说透了的。当他说的兴致尽了,也就会高兴地对着太阳打个喷嚏,然后朝着喜财说,还有半瓶酒呢,鸡又下了蛋了,炒个大葱炒鸡蛋,咱哥们喝一口去!得顺所有的话中,喜财最喜欢听这一句。可是这一次,喜财是急了一些,人急了的时候似乎更容易犯错。他这么一说,得顺的劲就上来了,得顺说着,就扭了头朝房子后边看。
   房子后边有什么呢,喜财看不出房子后边有什么东西,但在得顺的眼里,房子后边是有东西的,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得顺就一直看着房子后边那一堵墙。得顺一直看一直看,看着看着,得顺的眼里会有黏黏的东西流出来。
   喜财是个老光棍了,这么多年了,喜财一直清汤寡水地过着。得顺有一口没一口地,总是会接济着喜财。老婆活着的时候,逢个过年过节,得顺也会想到喜财,让他来家,或者端了吃的喝的给他送去,也就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他一辈子一个人,连个伴也没有,连个儿女后代也没有,真是够恓惶的了。老婆不在以后,就常常让他来家里吃饭了。也就加一副筷子罢了,也可以跟自己做个伴,一块说说话,要不自己一个人也是怪孤单的。
   喜财说的是实话。儿子是让得顺进城了,儿子早就想让得顺进城了。儿子好赖在城里也混得不错,儿子不愁吃不愁穿,但儿子还得有个脸面。有时候对父母表现出孝顺也是一个人的脸面。
   得顺和老伴在这墙下厮守了一辈子,年轻时说是让孩子有了个出息,也到城里享福去。到老了,真是可以到城里享福了,就离不开了。那些年儿子就在城里准备好了,准备了房子,准备了家具,说是住在一起有个照应,说是城里生活还是方便一些。但得顺和老伴不想走。得顺说了,到底是谁照应谁?我们照应你们?我们照应你们那么多年了,莫非是还让我们两把老骨头再去照应你们吗?你们照应我们?你看看我们老到需要你们照应了吗?得顺的话硬硬的,得顺这么多年了,就是这么一个说话方式。老伴不这样,老伴跟儿子说,你爹一下子离不开,就再等等吧,等他在这儿慢慢烦了,没准有一天就想进城了。
   问题当然不是谁照应谁的问题,是离不开西湾那一汪水泥,是离不开东梁那几棵歪脖子树呢,是离不开这土窝窝了呢。当然了,是离不开房子后边那堵大墙了呢。从小就在大墙上翻上翻下了,这么多年了,在大墙下哭,在大墙下笑,要离开这里,好像一下子就会没了魂似的。
   老伴说走就走了。老伴把被子抱到太阳底下,晒得暖暖的;老伴腌了一大缸烂白菜,是得顺喜欢吃的茴子白;老伴给得顺做了一双结结实实的棉鞋……好像是,她在做着什么准备似的,也没有什么迹象,没灾没病的,说走怎么就走了?得顺喜欢闻在太阳底下晒完的被子的味道,那是太阳的味道,得顺夜里偎在那股味儿里,觉就睡得特别香;得顺还喜欢吃腌烂白菜,吃着那种腌久了浸进菜里的酸,得顺觉得生活才是真实的;得顺也喜欢穿老伴做的棉鞋,其实柜子里有好几双儿子从城里买来的新鞋,但得顺总是觉得穿着不舒服,得顺穿着老伴做的棉鞋,把小村的冬天都走得暖暖的。
   可是……可是……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得顺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通,这是几十年的体会了,这是活到这个份上的人的道行了,风中雨中一年又一年,啥还没见过呢,啥还没经过呢!
   老伴刚离开的时候,儿子没敢说。儿子是怕惹了得顺生气,儿子也是想让得顺在老伴的坟上坐坐,陪着墙上那张发了黄的扎着长瓣子的“人儿”说说话。那是老伴嫁过来不久照的一张像,好多东西渗到相片里了,可是老伴的眼神还是亮亮的,感觉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光里。
   也就是一年左右的光景吧,儿子还是跟得顺说了他的意思。儿子说母亲也不在了,他一个人呆在家里孤孤单单的,不如搬到城里去住,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空空的院子里,大家都不放心。得顺也知道儿子的意思,但得顺离不开这个家,得顺感觉一离开这里,他就永远不是这里人了。有几次他去城里看孙子,住在儿子的家里,他一夜一夜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得劲。有一个夜晚,他不知道梦到了啥,竟然从梦里哭醒了。
   我妈都不在了,你还呆在这里作啥?儿子一遍一遍地说。
   院子都成老院子了,你还留恋啥?儿子又一遍一遍地说。
   得顺就看着院子里的一个什么地方,一只一只地抽烟,抽得周围都成烟的网了,还在抽。
   是啊,老伴都不在了,还呆在这里做啥?得顺确实一下子回答不出儿子的这个问题。得顺就坐着想,得顺想到了好多事情,得顺想得都是老得掉了牙的事情。得顺都想到了院子里的一块磨得光光亮亮的石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在那块石头上碰出了脑袋上一个坑,后来倒是好了,但一摸,总会感觉有一个小坑存在着。得顺都想到了有一年黄鼠狼特别多,隔一段时间在半夜里就会听到鸡窝里的鸡们扯开了嗓子嚎,把个夜都扯得破破的了。
   得顺想着这些,看到喜财走进了院子。得顺就跟儿子说,他要是走了,谁会跟喜财一起聊天喝酒呢。这是一个有点可笑的说法。但得顺这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儿子就笑了笑,儿子不理解得顺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儿子都没怎么见过得顺跟喜财聊天,莫非还非要跟他聊天就不能去城里住了不成?得顺是得顺,喜财是喜财,喜财也就是村子里的一个老光棍,他们俩个人倒是有什么关系呢?
   喜财当然知道得顺的儿子是回来动员得顺去城里住了,得顺去不去城里住,喜财不关心,喜财是想着在得顺离开的时候,再跟他吃吃大葱炒鸡蛋,再跟他喝喝白酒。喜财这一来,倒让得顺跟儿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儿子留下一些钱,叹口气走了,儿子以为这次会成功的,但得顺的语气再一次让儿子失望了。儿子真是越来越不理解这个把他养大的人了。儿子一直记着父亲曾经在自己小的时候说过的话,父亲那时候常说的话就是等儿子长大了在城里有了出息,他和老伴进城去跟着儿子享福。这么多年了,儿子感觉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似乎就是为了兑现这句话的。
   得顺当然也不是经常跟喜财聊天,得顺年轻的时候都有些看不上这个喜财。这个喜财一辈子好吃赖做,连个媳妇都没娶上,真是活得还不如街上随意遛弯的狗。只是这人老了后,特别是老伴离开后,两个人常在一起坐坐,才开始多多少少说说话的。喜财家总是冷炕冷灶的,得顺有一口好饭,有一口白酒,也就叫喜财一块儿吃、一块儿喝。无论如何呢,也是在一个村子里呆了一辈子的人了,坐在一起说说话,也就能说出好多以前的事情来。这样久了,倒是一天不见这个人,心里就觉空空的,缺了啥的样子。
   都是一些熟透的瓜了,经不住风吹了。落得早的已经落了,还在的,也不一定在哪一天的哪一场风里,说落就落了。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股风刮了后,这喜财也走了。前一两天还跟得顺一起吃大葱炒鸡蛋,大嘴大嘴地吃,似要把一盘散着绿格莹莹大葱的炒鸡蛋一口都塞到嘴里去。他的脖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很像是院子里的那只大红公鸡正在吃一条长长的虫子,还没等那饭彻底咽下去,却又端了炕上的杯子一口气把半杯酒倒进嘴里去。可是说走就走了,平时得顺真的把喜财当回事了吗,也不是。也就像是平日里在枝头上呆着的那些家巴雀,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从来就没有怎么留意过。可是几天不见喜财的面,却是觉得院子也是比原来空了,看看大门外边,没有个人影子。以为一眨眼就有影子瘸了腿,一颠一颠地进来,却是没有。等一等,还没有。
   这个喜财莫不是又在哪混到好吃的了,就把大葱炒鸡蛋忘了?看看,好几天过去了,还听不到那“哧啦——哧啦”鞋磨地的声音,就披了衣服,似乎是无心地,顺了那条被破墙隔起来的街,往北走,拐过一个弯,爬上那个被杂草拥了的坡,站在几间破屋子前,也不进,也不喊,只等着。只等着那扇破门在突然间“吱”地一声开了,一颗邋遢得像乱鸡窝的脑袋先从门里晃出来。
   却是没有等到。心里呢,就似乎有了一些儿气,就说:这个光棍猴,这个光棍猴……
   就踱到那窗户前,抬了手,用卷着手指头的手背在窗户上磕了磕。等等,没音。就又磕,这一次劲是用大了,感觉整个声音都传到坡下去了。感觉把一只鸡都惊到了,回头看,可不是,那只大红公鸡一直在后边跟着呢。见他看它,它也看着他,它眼睛里的光就看到他的心里去了。似乎是,它这一刻是理解他的心情的。
   破房子里是不会有什么声音了,那个喜欢吃大葱炒鸡蛋的喜财睡在炕上,死了。死得跟他的院子、死得跟他的屋子、死得跟他的一生一样潦草。站在那个坡上,得顺心里的杂草在一瞬间竟也一点一点地长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似乎比老伴去世的时候还要悲怆,还要失落。这真是不太合理的,也就是一个经常到他那里混吃混喝的光棍,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得顺耷了手下了坡,拐了弯,走在破巷子里,往家里走,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回了头,看见那只公鸡跟在他的后边,也是往回走,他停下了,它也停下了;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没来由地,他的泪就出来了。
   喜财没有家人,得顺跟村里仅有的几个老人草草地把他埋了。晚上回到家,面对着一盘大葱炒鸡蛋,面对着一瓶白酒,得顺整整坐了一夜……
   儿子又回来了,儿子说,大,走吧。人都走光了,人真的都快走光了啊……
   可不是,西头的秦寿到西坡坡上了,这个秦寿,人们一辈子都叫他“禽兽”,但是他比羊还绵呢;东头的许三虎到东梁上了,许三虎还比他得顺小个四五岁呢;坑院的连海不是也到乡里的养老院了?从西头到东头,从南院到北院,还有个谁呢,这村子还有个谁呢?年轻人们是早就走了,进城去了,在城里也许过得跟狗一样,但城里能找到活儿干,城里买啥做啥都方便,更主要的是,城里孩子能上个像样儿的学校,呆在村里不都成“睁眼瞎”了?
   大,走哇,你说你这……多难哩。你说你这……我们不放心不说,让人说起来还不好听……我们都在城里混得好了,把一个孤单的老爹留在村里,这成啥了?
   儿子自顾自说着,他呢,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感觉有人在揪他的衣服,一直揪一直揪,就回了头看。他看到了那群母鸡,那群母鸡低了头看着地,地上总是有东西的,反正它们一直看着。他又看到了那只大红公鸡,大红公鸡没低头看地,大红公鸡是一直看着他的,见他看它,它眨了眨眼睛,就更加专注地看他。他的心就动了一下,他先前差点做出的一个决定就又动摇了。
   我再呆几年,就几年……这一次,得顺的口气缓了下来,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恳求的意思。和得等等,我得等这群鸡不在了……这似乎不是个理由,但大红公鸡跟着他从家里走到了坡上去又跟着他走回来,大红公鸡这一刻一直看着他,还有那一群母鸡们,它们在这个院子里都半辈子了,他一走它们该要去到哪里?我等它们都不在了,我就离开这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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