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
作者: 雪心雨心
时间: 2016-02-02
阅读: 8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做了一辈子政府机关的小主任。我大学毕业时父亲把我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谈了他多年的心愿——经商。原因是为生活劳苦奔波了几十年,到头来一栋小洋房也没为儿子留
父亲做了一辈子政府机关的小主任。我大学毕业时父亲把我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谈了他多年的心愿——经商。原因是为生活劳苦奔波了几十年,到头来一栋小洋房也没为儿子留下。他不想让我一生中也在温饱线上徘徊。而家乡——深圳,经过三十多年的建设,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并给予“人间天堂”的称号,被全国全世界所注目。看着父母劳碌大半生仍两手空空,下定决心不再重复父亲的老路,抓住“年青”这笔财富向经商路上挤。
在父亲一位朋友的推荐下,我进入了一家高科技公司。被安排在人事经理的位置。对此我一窍不通。他们之所以安排我如此重要的位置,主要还是看重介绍我来的人和我是本地人。且政府机关有我熟识的朋友和亲戚。担任业务经理的是江春生。起初,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往来,当听说他初中未毕业,独闯深圳,从普通员工一步步走到今天时,让我不禁肃然起敬,并对他留了意。久之,我们建立了一份亲密的情谊,这情谊越过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名争暗斗。彼此毫无掩饰,真真切切地坦露自己的人情人格人性。
当我对公司各个环节有所了解和把握后,正考虑着是否自己办公司,实现父亲和我的夙愿时。江春生请我吃饭,酒过三杯,他深思熟虑地说:“汪雷,我很庆幸能和你结识并成为半个知己。我和你不同,我生在偏远的农村,长在农村,对家乡的贫穷、落后凉入骨髓。我要成为人中人,在这儿大干一番荣归故里,让乡邻刮目相看并引以为荣,同时我也要证明给看不起我们农村人的城市人看,我们完全可以活得扬眉吐气。他们能做的事,我们同样能做,甚至比他们做得还要好。汪雷,只要我们俩个联手,完全可以成立一个新公司,把它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一步步发扬广大。开公司的想法也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可万事开头难,我们这行的技术员又难找。”
“这你放心,我把公司的技术员小李拉过来,还有几个公司的顶梁柱,都是我的老手下,他们会跟随我的。”
经过我和春生的秘密筹划,一切有了眉目后,我们带着几个重要人员离开了公司,进入我们创立的旭日电子有限公司。之所以给我们的公司起这个名,是想让公司如东升的太阳,美好生命在前方,光辉灿烂的日子在正午。春生带人的同时也带走了他联系的几家客户,让猝不及防的老板气得爆跳如雷,他没想到精心培养出来的人,竟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
为此,我很是不安,我向春生道出了我的情绪。他斜视我一眼说:“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给他留活路就是阻塞我们的路,何况这些客户是我联系的,同时我要提醒你,善良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是得不到任何青睐的,回报你的只能是懦弱的失败。”
我想春生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多年的良知难道就不能适应这个生意场吗?
为了工作的需要,我也搬进了给重要员工租住的五室一厅,我和春生夫妻住在相邻的两间,小李和未婚女朋友歌住一间,剩下的两间房男女员工各一间,客厅放一台小电视,几张沙发和一张桌子,老板员工仿佛成了零距离。
在我眼中,春生的家庭应该很幸福。刘丽是一位娴慧、温柔的妻子,心地善良,性格温和,善解人意。小儿子活泼可爱,已伢伢学语,如果是我,该知足了,但往往得到的不是最好的,当然也不会珍惜。
春生工作中的焦虑在家里没有被妻子的温存冲淡,他稍不如意就对刘丽大吼,刘丽总是一笑而过,或不予理会地悄悄走开。为此,我曾提醒他多体谅妻子,她也是挺为公司着急的,一有空就到公司帮忙,他蔑视地笑笑说:“头发长见识短,她能帮什么大忙?除了在车间做些杂活。”“那也是对你的支持吗?”春生有了不耐烦。“公司的事已够我费心了,哪有闲工功顾及她。客户少不说,产品质量只达到45%,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已失败告终,负债累累。小李也不知怎么搞的?对了,客户温小姐介绍一名员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不要因此影响和温小姐生意上的交往,让她过来吧。”我点点头。
这期间,我出了趟差,时值深冬,归来也是深冬。但深圳的冬向来就是春,温暖适宜,鲜花在门窗的花盆中一如既往。我先到公司转了一圈,车间一个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女孩吸引住了我,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清雅、高洁在搭配合谐的小脸蛋上流溢出来。不沾染人世一丝污点的纯静,黑黑的长发轻轻地披散身后,身子在洁白的连衣裙里轻轻盈盈,柔柔弱弱。山抹微云,柳花倒影,轻灵中不失含蓄。袅袅婷婷中有些许的感伤。这不是凡人,分明是仙人,上帝可怜人类的污浊,派一位天使美化人世,所幸降落在了这儿。她真的好美,超脱群体的美,这种美让我有清新拂面之感,让我看到人类的可爱和生机,我好想紧紧拥抱住眼前的倩影,仿佛一下子拥抱住全世界的美丽,但亵渎心理使我不安起来。
不知何时春生已站在我跟前,用手狠狠地拍一下我的肩膀,我把目光转向他,他的目光正投向我出神的身影,既而收回,仅那惊鸿一瞥,我真切地看到春生眼中从未有过的温柔、热烈和希望。
“春生……”我示意一下那女孩子,“她就是温小姐介绍的?”“是的……你收获如何?”“不太理想,业务经理只答应有空来一趟,对订货单只字未提……最近几天生产的货物质量如何?”“小李是老技术员,我也干这行多年,大毛病没有,可总在配料,烧烤一类的小事情上出错。”我颇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在他肩上还他狠狠的一掌。“你和小李应该好好反省反省。”我扔下他独自去了人事登记处。
她叫白影,四川人,大专毕业,身份证上的生日竟是7月10号,和我同月同日生,难道是上帝冥冥安排的吗?我的心忽地痛了下。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白影像一颗熠熠闪光的明珠,公司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她身上。男性眼中是心动的仰慕,女性眼中羡慕中是嫉妒,是锐利的刺,小李的女朋友歌和小李未婚同居几年了,她敏感地感到小李从白影出现后的异样。多年的感情如此地不堪一击,她把自己的相形见拙和小李的冷落全怪罪于白影,作为上级的她,很容易找机会挑剔她,挖苦她。
那天我正在走廊上,歌尖锐的斥责声传过来,“你看你擦的片,毛绒绒的,肯定是你穿的衣服造成的,你坐远点!”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白影穿一件毛绒绒的白上衣,但质地很好,室内又没风,不会摩擦或飞到片子上。我定定地盯着白影,她不愠不怒,温顺地坐到对面,专注着歌过胶,毛毛似乎没少,歌嘴里不停地嘟噜着。在另一名比影早到的新员工的招呼下,白影去整理另一张空桌子,然后去擦要返工的片子,尖叫声又从白影处传过来,没有白影的声音,她仍专心地洗片子,遇到洗不掉的东西,不计前嫌地求教,神情没有反抗,没有委屈,没有愤慨,只有宽容的纯静。我深深地注视着她青春脸上藏匿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一抹淡淡的忧郁。那是经历过多的成熟和心无过多痛苦挣扎的忧郁,我的心莫名地痉挛着。
抽出一根烟点燃,默默地沉思着。她是不属于这个纷争的城市的,她像一句禅语,只有禅意不会纷争,也不愿纷争,这这样一个无从逃避的城市,只能受伤。我看到一只不会自我保护的小羊正哀哀地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如此地爱怜她,要保护她,但我显得如此地身小力薄,在人性流淌千百年的黯礁旁边。
今如昨,明如今,日子一天天地继续下去,公司每一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白影的到来变动什么,尽管各人心中都正经受着惊涛骇浪。白影并不快乐,从她很少言笑,不喜欢和他人结触中可以看出,她是用自我封闭在保护自己。只是这层封闭的薄膜太薄了,薄得阻隔不住一料灰尘。
下午,员工们除了擦擦扫扫没事做。在春生的组织下,招开了全体员工会,我简短地分析了公司目前的困境,表示了迎难而上的决心,并鼓励大家说:“希望每一位能够同舟共济,一起面对困难,有朝一日公司壮大起来,绝不会亏待在座的每一位。”
春生说了很多,临近结束,他别有用意地看了白影一眼。“现在我们每位员工基本上各主各位,也有了各自的职位,公司现在就缺一名秘书,我在此透露一下,预备在内部选。”白影面部没有一丝被触动的迹象,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副用心聆听状,我轻蔑地斜视春生一眼。
元旦将至了,公司尽管财务紧张,我和春生还是不约而同地想让同患难的员工们放松一下。春生在川湘大酒店订了房间。夜刚至,我和春生便带领全体员工走向酒店。白天的热气消隐了很多。轻风微微地吹着。白影永远是一袭白衣。此时此刻,她轻盈的身子像一朵洁白的云朵,在我的天空中飘来飘去。她不时地抬头仰望夜空,面部不知所从的忧郁更浓了。各种各样的彩灯在她身后点亮黑夜,黯淡夜空中的月亮、星星,我忽然有些许的感伤。
会餐的目的是要大家放松放松,尽兴地玩玩,愉愉快快地迎接新年的到来,但此时此刻,因白影郁郁寡欢情绪的影响,又加上其他原因,会餐倒变得沉闷不堪。刘丽在公司帮了一天忙,今晚也来了,父亲退休后要来公司,我怕不妥一直没应许,春生很是明了父亲的心思,昨天亲自把他请来,把会计的位置给予了他。今晚,他也来了,新的环境和自豪之情使他很是兴奋,为了调解气氛,父亲用高昂的声音说:“各位都来自五湖四海,有缘相聚共渡新年。来!让我们共举杯庆祝……不要没精打采的样子吗?每逢佳节倍思亲,就把彼此当作亲人吧!”春生举起杯站起来,抬高声音说:“来,一一碰杯!”但他情绪不佳,他是迎合父亲才这样做的。他肯定没想到这场会餐刘丽会来,坐在妻子和心中有情的人中间,任何人都不会轻松自如。小李也一样,一一兴杯后,大家吃了一些菜后,男同志有的点燃了烟,有的呆呆地看电视,又似在想心事。女同志默默无语,父亲一直扮演着主角。“各位都是为了挣钱而相会这儿,在此,我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有两个老太太,一个中国的,一个美国的。美国老太太积攒几十万,大方地买了房子,中国的老太太可不一样,结果存折被老鼠搞得面目全非。所以,有一天诸位发了财,一定要舍得花。相信大家都能掏到金子,来!这一杯为发财而干!”白影的神情迅速闪过迷茫和阴郁。她在迷惑自己为何来这儿吗?挣钱不像她的目的,也不像寻求什么,她显得和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她不是这个城市人,她终究也不属于这个城市吗?一杯甜酒后,白影走了出去,不到一分钟,春生站起走了出去。
我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着,思绪在去留之间徘徊不定。我猛地站起正要向门口迈步,一直对我察言观色的父亲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下。去留的心绪经父亲的一拽,我留了下来,但如坐针毡,眼睛紧盯着房门,随着一声门响,一团白云终于出现,脸上的平静告诉我,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我随之松了口气。她刚坐定,春生叨着烟也走了进来。白影没有任何痕迹,倒是刘丽脸上有片阴影。她走了出去。其他人有的看电视,有的低语着,白影仍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弋着,一会儿停留电视上,一会儿停留在残杯冷炙上。父亲不停地和员工们开玩笑,他忽然扫视一圈每个人。对春生说:“怎么?老婆不见了,还不快找?”春生的目光紧盯着白影。“丢不了,吹风去了。”窘态从白影脸上掠过。刘丽恰巧回来,父亲开心地笑着说:“说回来就回来了。各位,小李马上要完婚,我们是不是提前让他们喝交杯酒?”屋内欢腾起来,白影浅浅地笑着。有赞同祝福之意。父亲看他们喝完后把目光移向春生和刘丽。”新夫妻喝了交杯酒。老夫妇是不是也要重温曾经的感觉呀!?”“是!是……”春生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白影。白影的目光正从刘丽那儿移向春生,两目相对,春生肆无忌惮地渴求着。白影迅速把目光移开。他失望地垂下头,对于父亲的提议,众人的起哄置之不理,一声不和谐的调音在刘丽的心中响过,父亲看情势不对,紧接着转换话题:“大家猜猜我们喝了多少酒?”
父亲把招用尽了,也似疲惫了,走了出去,其他人的兴致也跌落下来。白影在室内不流畅的空气中脸庞更加娇艳,所有男子的目光都不离她左右,我心中有了微微的妒意和恨意,春生也是浑身不自在。我和春生示意了一下,发话让他们早点休息,房里安静下来,我和春生交换了面对公司困境的各自想法和方案后,我让他先行一步,我去结账。
外面的风仍凉凉的。望着这个彩灯迷离的熙攘快节奏的世界,我生平第一次有种悲观的宿命感。我拿着钥匙走到住宿门口,春生和刘丽的争吵声传来。“公司吃饭你去干什么?”“我帮一天忙,歌拉着我,我去又怎样!?你讨厌我就离婚!”没有春生的声音。却有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门关闭的声音。随着打的声音响起。刘丽努力压抑的哭泣声传来。我迅速开锁进屋。各人都在各人的房间,没人出来。白影的房间响起一声“轰”响,既而戛然而止,春生的房间也唐突彻底进入寂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我走到他房间的脚步停下来,忖度后返回坐到沙发上。默默地点燃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