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者
作者: 马叙
时间: 201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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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旧历年底,薛小司从外地回来。薛小司回家时什么都没有,像当年出去时一样,两手空空。薛小司是1990年3月份(春天)离开三口镇的。1990至1997年
1998年旧历年底,薛小司从外地回来。薛小司回家时什么都没有,像当年出去时一样,两手空空。薛小司是1990年3月份(春天)离开三口镇的。1990至1997年,整整八年的时间里,薛小司没回过一次家。薛小司1990年离开时23岁,至1998年返乡时已是31岁了。
薛小司坦然地走在小镇的惟一一条街道上,邮电所、粮管所、供销社、杂货店、碗店、木工铺、南货店,这些还是老的招牌,有几家还是老的售货员,这些,都令薛小司眼熟。薛小司这样一直走,然后拐了一个弯,到了自己的家。薛小司进家时,薛小司的母亲正在包过年的粽子。薛小司说,妈,我回来了。薛小司的母亲抬头看了看薛小司。薛小司说,妈,我是薛小司。薛小司的母亲终于说,薛小司,你终于回来了。薛小司说,我回来了。薛小司母亲说,你在外这么多年,你都干什么呢?薛小司说,我做生意。薛小司母亲说,你挣了多少钱?薛小司说,我没挣钱,我到现在为止,只混饱肚子,一分钱都没有。薛小司母亲说,那你回来干什么。薛小司说,我没钱,我才回来,有钱我就不回来了。薛小司母亲说,你这条狗,也不想想家里的贫穷。薛小司为难地说,我挣不到钱,我有什么办法。
薛小司继续往屋子里走,把母亲撇在了身后。薛小司的父亲靠在椅上,跷着二郎腿看着薛小司进来。薛小司的父亲说,小司,你出去几年了?八年了吧?薛小司说,你知道了还问我。薛小司父亲说,你这走了这么多年,在外面,都学会了什么?薛小司说,我能学会什么东西,我是你的儿子你能不知道吗?薛小司父亲从椅子里站起身,说,我想,这八年来,你是学会吃喝嫖赌了。薛小司提高了声音,说,我刚回到家,你也不问问我其他的事情,却对我猜七猜八!薛小司的父亲根本不在乎薛小司的叫嚷,说,那你在外面干什么,一分钱也没带来,两手空空的跑回家,31岁了,还好意思!薛小司说,你看你看,我刚一回家,你们就这样看我,我要是挣了十万块钱回家,我就是你们的爹了。薛小司的父亲吼了一声,你是狗!一条吃喝嫖赌的狗!薛小司说,我是狗。
薛小司的身上确实一分钱也没有。第二天,薛小司硬着头皮向他母亲要了几十块钱。薛小司要钱的时候,母亲的脸色很难看。出外闯荡了八年整的薛小司,回家还得低着头向母亲要钱,薛小司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但是又不得不向母亲要钱。薛小司拿到了几十块钱后,心里马上就舒畅了许多。薛小司揣着这仅有的几十块钱去逛街。薛小司在街上闲逛的时候,遇到了几条肥胖的狼狗,薛小司想起父亲骂他的那句话,你是狗!一条吃喝嫖赌的狗!薛小司想,要是真的是一条狗倒好了,至少比人随便、自由得多了。因兜里还揣着几十元钱,薛小司逛街的时候感觉还是不错的,三口镇一条不长的街薛小司很快就逛完了。熟悉的街道、店铺也多少有一些陌生感,譬如售货员的新面孔,店眉的铜字招牌等等,在过去就不曾看见过。薛小司逛完了街才知道自己不仅仅满足于这么单调、无聊的逛街过程,难道自己这次回来仅仅是为了这么逛街吗?肯定不是的。薛小司接下来的事是找一找过去的哥们,这对这次回家的薛小司来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薛小司要找的第一个人是吴作了。
薛小司顺着一条小巷往里走,找到了吴作了的家。吴作了看到薛小司,很吃惊。薛小司说,我回来第一个就是到你家。吴做了总算定了神,说,我难道不认识你薛小司吗,你在外面这么些年,肯定发大财了。薛小司说,发什么狗屁大财!我现在口袋里是没有一分钱。吴作了说,那你这么些年都在外做什么了?来来去去就这么一个人?薛小司说,那你呢?这七八年都怎么了?吴作了笑了一下,说,还能怎么,干老婆,生孩子呗。薛小司听了吴作了的话,大笑起来,说,吴作了,你怎么这样呢,这七八年就这样过?吴作了刹那间看出了薛小司的揶揄,泄了气,脸不禁红了起来,说,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在外面,赤条条来去无牵绊。薛小司高兴地说,你要是到外面瞧瞧,不挣钱也心甘。吴作了说,薛小司,我还是佩服你呀,我是一直不敢出去呀。这时,薛小司居高临下地说,你如果想去,过了年我带你出去。吴作了吃了一惊,想不到薛小司竟要带自己出去。薛小司看着吴作了吃惊的表情,又说,不去就算了。这时吴作了终于松了一口气,说,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一下子能决定得了的。薛小司说,你看你,这副模样,天天在家干老婆,有什么出息。吴作了小心地说,反正我要多想想。薛小司说,还想什么,过了年,就可出去了,不是吗?吴作了经薛小司这么一说,那颗松弛了的心,又忽地提了起来,吴作了试着否定说,我要是不去呢?又说,我想我是去不了的。薛小司说,狗屎!有什么放不下的,在外面尽你吃,尽你喝,还有女人可以挑。吴作了说,反正这几天我要认真想一想这件事。薛小司说,你狗日的,你干老婆的时候也要想一想?吴作了沮丧地说,也要想一想的。薛小司沉默了一会儿,对吴作了说,吴作了,八年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会变得这样了呢?吴作了失望地说,我怎么知道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呀。薛小司正想离开吴作了的家时,吴作了的老婆牵着一个孩子回来了。薛小司不认识吴作了的老婆,吴作了老婆也不认识薛小司,吴作了向双方相互地介绍了一下。吴作了老婆说,你在外八年,够不简单的了。薛小司说,这有什么呢,我又没挣到一分钱,只不过来来去去轻松了一些而已。吴作了老婆听了薛小司的话,没有了刚才的认真劲,笑了起来。吴作了的老婆显然表示了对薛小司的蔑视。薛小司也明显地看出了吴作了老婆对自己的蔑视,就对吴作了老婆说,吴作了刚才说了,过了年我俩一块出去。吴作了老婆吃了一惊,问吴作了,吴作了,你要跟薛小司去?吴作了显然被薛小司弄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吴作了老婆就高叫起来,薛小司,你想把吴作了带出去,没门!薛小司说,我没拉他去,是他自己要求跟我去,他说过了年就跟我去,不信你问吴作了。吴作了老婆转向吴作了,说,是你自己要跟他去的吗?这时吴作了竟鬼使神差的说,是的。吴作了刚说了这话,薛小司就离开了吴作了一家三口子,又回到了街道上来。
薛小司继续无聊地逛街的时候,想着刚才在吴作了家中的这件愉快的事情。这样一来,吴作了肯定会出去了。薛小司快乐地想,三口镇哪个不想出去呢,男的想出去当嫖客,女的想出去当妓女,只不过没有直接说出来而已。薛小司又想起了父亲骂自己的话,你这条吃喝嫖赌的狗!谁不想做一条这样的狗呢?薛小司这次的逛街比刚才的逛街的感觉要好了许多。薛小司想,接下去还要找哪几个人呢?薛小司几乎把所有熟悉并原来关系较密切的人都排了出来,李胜长、李南风、李荣兴、李巧克、李单东、张邦新、张新风、刘三起、薛大奇、薛友中、杨松华、李良夫、林连三、单金鹏、陈强、陈东人、陈启飞;薛小司继续想下去,就想到了几个女的名字,李莲莲、叶三春、叶可胜、黄会菊、陈玛莲、林蔓莉、高玫瑰。薛小司想到女的名字时,心里有些微微的兴奋,薛小司想,自己毫无疑问是喜欢女人的名字的。薛小司从能想到的女人的名字中挑出一个:高玫瑰。薛小司对高玫瑰还有很好的印象,但薛小司判断,现在高玫瑰与以前的高玫瑰肯定会有很大的出入,过去的高玫瑰是比较安静、好奇的,但现在到底怎样了,这对薛小司还是一个悬念。
薛小司1990年离开三口镇以前一直想追高玫瑰,但与高玫瑰的关系仅仅到说说话为止。而薛小司的另一个哥们也同时追高玫瑰,不久那个哥们就宣布已追到手。那个哥们就是刚才薛小司排列出来的众多名单中的一个,单金鹏。有一次单金鹏向薛小司描述自己追高玫瑰搞高玫瑰的细节。单金鹏得意地描述了如下细节,单金鹏与高玫瑰同坐床上,两人都穿着棉毛衣裤,单金鹏说,高玫瑰,我是一个有远大志向的人,我今后是不会呆在三口镇的。高玫瑰说,那你以后要到哪儿去?难道要到上海或北京去?单金鹏说,我会先到杭州,有可能还要到广州、深圳去,但也有可能会到北京去。高玫瑰说,你去那些地方干吗?单金鹏说,去挣钱,闯世界呀,就是死在外面也比活在三口镇强。高玫瑰说,单金鹏,你真有魅力啊。单金鹏说,我挣了钱,就回来娶你。高玫瑰笑着说,你还没挣到钱呢,就说这话。高玫瑰一笑,胸脯就乱颤了几下。单金鹏这时觉得自己忽地全身的热血就起来了。单金鹏心里一横,说,高玫瑰,我现在就想干你!高玫瑰听了猛地一怔,在这当儿,单金鹏就乘机干了高玫瑰。现在薛小司想到这个细节,也不禁觉得热血涌动。薛小司觉得很奇怪,迄今为止,自己已不止一次想起过这个淫荡的细节。薛小司知道,单金鹏自那次向高玫瑰夸下外出闯世界的海口后,却一直呆在三口镇,他在这之间曾去过一次县城,但仅呆了一个月不到就回到了三口镇。薛小司估计,这样一来,高玫瑰就会对单金鹏彻底地失望了。
去找高玫瑰之前,薛小司决定先找一找单金鹏。单金鹏的屋子很乱,薛小司一看就明确地知道单金鹏目前的生活状况。尽管薛小司自己现在不名一文,但相比之下,单金鹏的情况肯定比自己更加糟糕。薛小司大声地喊出了单金鹏,而单金鹏的状态确实是在薛小司的预料之中。薛小司说,单金鹏,这些年来就这么过吗?单金鹏蔫蔫地说,还能怎么过呢?就这么个过呗。薛小司说,你曾吹嘘去哪儿哪儿,到头来还是这个样子。单金鹏无奈地说,我能去得了什么地方呢,我反正只能这么过了。薛小司说,你知道,当年你追高玫瑰的时候,我还打心底里羡慕你呢。单金鹏泄气地说,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吗呢。薛小司说,我在外面这么多年,还会经常想起你与高玫瑰的这件事。单金鹏说,这么说,你还是想着高玫瑰的,可是在当时我已经把高玫瑰干过了。单金鹏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发亮,露出了明显的得意和有点瞧不起薛小司的神情。薛小司也看出了单金鹏的神情。连忙说,你向她夸下了海口,却还是这副样子,她肯定早已瞧不起你了。薛小司这样一说,单金鹏又回复到原来的那种神态中去了。单金鹏说,你不要呆在这里了,你现在就去吧。单金鹏说完了这句话,重又回到他那乱糟糟的屋子深处去了。这样,薛小司也只得离开单金鹏这里去找高玫瑰。
薛小司找到高玫瑰时简直认不出了高玫瑰,而高玫瑰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薛小司。高玫瑰坦诚地说,八年没见了,你一定认不出我了吧。薛小司也实话实说,是的,想不到你现在这么胖。高玫瑰说,我都30岁了,不长胖才见鬼呢。薛小司说,你老公呢?高玫瑰格格地笑起来,他要年过了才能回来呢。薛小司说(薛小司想起了当年单金鹏对高玫瑰夸下的海口),你究竟还是找了一个在外闯世界的丈夫,你的理想是实现了。高玫瑰又大笑起来,说,薛小司,你在外面这么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呢!薛小司知道高玫瑰也会问这些千篇一律的事情,薛小司只得如实告诉高玫瑰,说,什么都干过,踏人力三轮、建筑工、补鞋、修自行车,都干过。高玫瑰说,就没干过缺德的事吗?薛小司只得再次如实相告,说,干过。高玫瑰说,干过什么?薛小司说,偷自行车,偷建材。高玫瑰说,还有呢?薛小司说,还有睡别人的老婆。高玫瑰说,哈!薛小司,你还真的吃喝嫖赌什么都占全了。薛小司说,我刚到家时,我父亲骂我是一条吃喝嫖赌的狗。高玫瑰说,你还真是一条狗。薛小司说,狗比人好,比单金鹏要好。高玫瑰说,你怎么提单金鹏呢?薛小司这时有点得意,觉得这样一说,竟提起了高玫瑰对单金鹏的回忆。薛小司估计,高玫瑰对单金鹏的回忆肯定会是不愉快的。但高玫瑰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表现,薛小司根本就无法看出高玫瑰的高兴与否。过了一会儿,高玫瑰说,三口镇终于有了几个出去闯荡的人。薛小司说,吴作了过了年后也将跟我出去。高玫瑰说,这肯定是你鼓动的,他这么软弱的人其实是不应该出去的。薛小司说,我看没有应该不应该的,出去了就出去了。高玫瑰说,我想,他连学坏都不会。薛小司说,你是喜欢坏的吗?高玫瑰说,能这么简单吗?薛小司说,你是心虚。高玫瑰说,我心虚什么,你看我的身体,这样胖。薛小司这时放了一个屁,很响亮,薛小司这时听着自己的屁大笑起来。高玫瑰说,薛小司,真想不到你还是这么一个粗鲁的人。薛小司说,我是一条狗,我就可以随时随地地放屁。高玫瑰这时也不禁大笑起来,说,你真是一条狗,这么粗鲁、下贱!薛小司说,在外面游荡长了的人都是一条狗,你老公也是一条狗。高玫瑰还在笑。这时,薛小司伸手推了她一下,她突然止住笑跳起来高叫了一声,干什么?!薛小司又推了她一下,这下高玫瑰不动了,放低了声音说,干什么呢?薛小司想起了单金鹏当年说过的话,就说,干你!高玫瑰突然全身软了下来,说,你干吧。但是,薛小司突然止住了动作,没有下文,靠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儿,薛小司说,当年单金鹏也是这样干了你?高玫瑰说,那条癞皮狗他怎么对你说了?他根本就没挨过我的身子!薛小司说,那么说,他说的是假的?高玫瑰说,他连外出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想挨我的身子?薛小司说,他去过县城。高玫瑰说,狗屁,县城算什么地方。薛小司终于说,狗日的,单金鹏骗我骗了整整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