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九点钟，三辆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呼啸着来到四胡同，在拐弯处嘎然停了下来。市局刑侦二队的吴文凯队长带着几个队员下了车，拉上了警戒线，开始紧张的工作。死者四十多岁，男性，俯卧在地，左腿残疾，右臂逞脱臼状，现场没有血迹，照片拍完后，将死者翻身再看，大家都愣住了，这不是“瓷王”吗？
　　 “瓷王”大名叫“刘小样”因为“碰瓷”在当地有名，遂落下雅号。其实，刘小样原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在小学时，大家叫他小样，他就非要做出点大样的事情来，十六岁那年，就跟着一个本家叔叔到了外面，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和叔叔在建筑工地一干就是十年，因为他聪明，把什么关门过节都摸爬滚打了一遍，就开始了包工头的生涯。包工头又一口气干了十年，已经是开着小车进进出出，夹着小包吃吃喝喝。三十多岁没成家，是因为这个世界诱惑太多，经常是美女成套，左怀右抱。老娘唠叨的多了，这才想到要找个踏实点的、会过日子的女人成个家，也好照顾老娘的晚生。
　　 可是事与愿违，也正在这当口上，由于大环境的不景气，公司的资金链断裂，银行叹气，法院没戏，只好一拖再拖，下面工人的工资都大半年没发落了，刘小样自己没了进项不说，还要说服工人：“再耐心等一等，国家会有政策出台的，不会就这么下去，要是逼的太紧，万一老板这么一消失，卷款也好，避难畏罪也好，倒霉的还不是咱小老百姓。事情千万不要激化，要冷静，大家回去吧，我也是和大家一样，都没了收入，就算我比大家好些，也总有财尽的时候吧，我也不希望这样，是不是……”
　　 刘小样虽然说服了工人，可是说服不了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五年都下来了，政府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市场经济，由市场说了算。所以就有了中国特色的数字惊人的“烂尾楼”。为什么只有那么几个人的楼盖的好，卖的俏？银行的呆账死账每年都有一千个亿，这里面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呀。
　　 有一天，刘小样回到自己没有完成的大楼上，在六层上面的飘窗位置上，凝视着这个城市，仿佛没有他的生存空间，眼一闭，一只脚向前跨了一步，一脚踏空，整个人就像风中的落叶飘了下去……
　　 命还在，可是一条腿没了，左腿粉碎性骨裂，落下了终身残疾，车不能开就卖了，老婆娶不成就不娶了，几年前围着他的男男女女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也好，咱不丢人。可是日子要过，老娘要养，于是就贩点水果来卖，腿脚又不利索，时常被城管追的到处跑。
　　 有一次刘小样和城管争那框里的苹果，一下子翻掉了一地，他赶忙去捡，突然一辆小车停不住直接撞了过来，嘎的一声急刹车停后，车主也慌了神，最怕的不是罚款而是扣分和掉消駕照，看看刘小样倒还好说话的样子，立即拉到旁边：“兄弟，没什么大碍吧，拿去喝茶吧。”说着塞给他一张百元大钞，刘小样反倒愣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接过钱车主笑笑就开着车走了。
　　 刘小样从那天起，就不再卖水果了，买了一大包猪头肉，还带了瓶二锅头，就回家了。把老娘弄糊涂了，
　　 刘小样说：“说了你也弄不请，反正告诉你，我从明天起不再卖水果受窝囊气了。”
　　 “那你还能干什么呢？”
　　 “你就别问了，天无绝人之路，不会饿着你的，放心吧。”
　　 在家修整了三天，把一切都想好了以后，刘小样就上岗了，就去干起了“碰瓷”的营生。
　　 刚开始手生胆小，没进项。有一天终于等到机会，在四胡同晚上的时候光线比较暗，车主归心似箭，前面是左转弯道，那儿又拥挤开不快，于是就碰到一个冤大头。刘小样大着胆子侧身撞了上去，自己顺势倒在了地上。一来二去，那人也算爽快，丢下500元就走人了。刘小样差点就说出：“谢谢哦。”其实那人也想谢谢他呢，这样总比罚给交警没落人情还要扣分算哪门子理？那人也乐意，可是这情况当时的刘小样是并不清楚的。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被一个人看的清清楚楚，他是谁，什么人？是一个50多岁的瘦高男人，对他观察已久，看到他终于下手了，就亮相了，此人姓黄名龙，听着碜人，像是黄泉路上一条龙，你还别说，正是的，他就是地头上有名的“碰瓷”老前辈，什么人在他眼里一过就十有八分，早看出刘小样的心思了，因为干这行的不会有“占地头”一说，谁愿意拿着性命，提着脑袋干这行，要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谁都不会拿命来赌的，知道刘小样落难了，上前招呼后也自我介绍了，两人一聊，似乎经历有同感，惺惺相惜，黄龙也想帮他一把，就把独门秘笈“下活”传授给了刘小样。
　　 所谓”下活“就是如何把自己的胳臂和肘关节下掉，让它逞脱臼的状态，只是连着一层皮，等事后自己还能再按上去。这可是个风险极大的游戏，搞不好就直接毁了自己。而且学起来也是难度非常大，痛苦不堪。要有极大的胆量、勇气和毅力。否则半途而废，还不如不学，刘小样认真想了好一会，答应了。因为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指望，学会秘笈虽然风险大，可是收获更大。经过艰苦的磨练，刘小样也聪明，容易掌握诀窍，就学会了这个已经快要失传的“独门秘笈”。
　　 频频得手后，也碰到过一些抠门的，认个死理，硬是要打“110”处理。于是刘小样也在局子里有了“名气”。处理他的都是一个叫王大维的人，市局刑侦大队下的治安大队的队长。
　　 接触了几次，发现王大维人还挺好的，除了以教育为主，也很同情他的处境。还帮他联系什么“收容站”，“福利院”，人家都说不符合条件，没人愿意问，甚至有一次他正好碰瓷碰到了王大维的雪佛兰，王大维知道不会有事，但是好像按照规矩似的也掏了500元递给他，刘小样不肯要，王大维说：“拿着，这不就是你挣的吗？”刘小样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很奇怪，这次真的说了声“谢谢。”
　　 那是个周末，已经很晚，王大维才出大院，看到刑侦队的吴队和小李也是刚出来，就赶紧上前打个招呼：“怎么，才收工啊，忙什么呢？”
　　 “还不是那起肇事逃逸案。”
　　 “为什么这么说？什么肇事逃逸案。”
　　 吴队说：“找地方喝一杯吧，太累了。”
　　 “好啊，我知道一个清静的地方，走，小李也一块走。”坐下后，
　　 吴队说：“你看这是什么事么，明明一个碰瓷的老头，我们也帮过他，实在无能为力，政府没有政策，他又没犯哪条，怎么就会有人要他的命呢？”
　　 “这话怎么讲？”王大维急着问，“你看啊，汽车轮胎印明明没有减速，也没有向外打方向，甚至反而像右对着事主，事后还逃逸，这不是明摆着杀人吗？”
　　 “知道车子牌号吗？”
　　 “知道就好了，那儿路灯总有人破坏。那天又坏了，录像不清楚，只能判断是一辆雪佛兰，连颜色都看不清。”
　　 “撞的不算重吧，怎么就真的死了，这人啊，真的很假啊。”
　　 “是撞巧了，正在腰部，肝脾破裂，当场毙命。”
　　 “时间不短了吧。”
　　 “就是，媒体压力大，他家里还有个病在床上的老母亲，现在也没人照顾，真是作孽啊。”
　　 大家喝着酒，王大维安慰他几句：“别太着急，会水落石出的。”
　　 离这次聊天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一，一切都和往常的周一没什么区别，大家在紧张的投入新的一周工作，许多事情还得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王大维在第一时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站在局长面前，平静地说出了下面的话，把局长着实吓的不轻，因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王大维用了异常平静的口气说：“局长，我是来自首的。”看来不像是开玩笑，倒像是深思熟虑的，考虑了两个休息日，不，可能是更长的时间。
　　 王大维原来是个服役两年的特种兵，后来又在警卫连两年，在首长身边学会了服从和责任，对任何事情做起来都非常认真，本人又善良正直。在家庭生活中也是强调责任的人，每月工资6000多元悉数上交，拿了奖金也上交一半，再由老婆发给1000元零用钱。老婆是个会计，王大维就说：“你会理财，钱交给你放心。”陈娟笑着说：“傻呀，出纳才管钱的。”
　　 那天是个周末，老婆让他去京都饭店给丈人做寿，顺便卖点礼品，王大维本身有点事就耽误了。不巧又碰上那个刘小样，善良和耿直的性格让他当作程式化的给了刘小样500元，身上已不到200元了，买什么礼品都不够，只好把车子停远点，然后急匆匆地跑出一头大汗，到了饭店，和老婆解释：事务缠身，耽误了，礼品也忘了，对不起了。老婆打圆场：“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装着的是群众和大家，唯独没有小家，我也没法和他计较了。来、来，大家开始吧，祝父亲大人88岁高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婆是给了王大维面子，可是回到家里就不同了。）
　　 王大维一路陪不是，知道駁了妻子的面子，不是一件小事，在车里，还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妻子陈娟也没吭声。回到家里，都没心思开电视，一顿饭吃的蛮晚的，都有点累了。
　　 洗洗上床了，王大维小心翼翼地拥着老婆，想化解掉不愉快的心情，可是陈娟却没有反应，也根本不想说话的样子。
　　 王大维有点自找没趣，但又不甘心，看看妻子已经背对着他，只好在后面熊抱着她，嬉皮笑脸地说：“今天可是周末啊。”
　　 “周末又怎么样？”
　　 “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那你再慢慢等吧。”
　　 几句开场白已经让身强力壮的王大维受不了了，要是在平时，两个人都已经能进入状态了，可是今天情况大不同了，王大维全身膨胀着，硬生生的顶着妻子的臀部，找不到入口，就伸手去褪妻子的内裤，被妻子打了一巴，这是说没有批准，往常都是这程序，由王大维来完成的，而且内裤不能弄反，要放好，今天觉得妻子穿的不是平时那“超炫”内裤，“超炫”内裤是由天然再生纤维“木代尔”加进“莱卡”织成的，再由纯立体裁剪和超薄的弹性。穿着像是一层皮肤，全方位服帖，凸显女性体型的优美和提升女性的魅力。然而今天却穿了很久都不穿的“AB保健裤”，有点大妈的味道了。
　　 王大维的手刚伸过去，又被妻子狠狠地打了一巴，这是说今晚彻底“没门”了。实在受不了的王大维蜷曲着身子，有点崩溃的痛苦和难耐状。忽然，腾地跳下床，到卫生间去“放炮”了。
　　 放完炮后，一下子坐在马桶上，心神不宁地想着这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没有按时去饭店，又没有带礼品，是啊，应该怪自己，但又是为什么没有买礼品呢，对了，没钱了，钱呢，给了刘小样。妈的，居然碰瓷碰到我的头上，也不长眼，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车呢？王大维把一身的怨气都发泄在刘小样的身上。其实，王大维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导火索，更严重的家庭“冷暴力”还在等着他呢。
　　 陈娟本来就对王大维有点不放心，他说那天把钱给了刘小样，所以没买礼品。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也说明王大维的老实几近幼稚，向老婆承认她永远都不可能相信的事实。
　　 也正在这时，妹妹陈秀告诉了陈娟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王大维在外面有人了。这是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妹夫，常陪头儿去夜店应酬，几次在夜店目睹王大维和一个时尚女人在一起，第一次还打了招呼，后来碰见怕尴尬就不打招呼了。回来讲给陈秀听，陈秀立即就告诉了陈娟，于是陈娟就更加怀疑王大维说的那些“子虚乌有”的谎言了。
　　 是有一个女人，他叫陈雅莉，和王大维维是初高中六年的同学，当初王大维维和另外一个同学同时追过她，没想到的是，高中毕业后王大维维去当了兵，那个同学上了大学，不久就听说陈雅莉嫁给了一个富商的儿子，还大她十岁。到了香港。她丈夫也不想好好做生意，总想泡夜店，时间长了，陈雅丽也学会了经营夜店的一套程序，就自己投资了一间不大也不小的夜店，居然也能火起来。时间长了，夜店的美女如云，老公就不可避免的怠慢了陈雅莉，陈雅莉想，一个女人还是要独立才行，所以就商量后由她带着一笔资金回大陆投资夜店生意。考察了沿海几个城市以后，想到了回到自己的家乡，一个离北京不远的北方城市。而且听说王大维维已是市局里的治安大队长，以后可能会有仰仗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没完没了的叙起了旧话，陈雅莉说，有一回同时收到他们两个人的情书，都差点搞混了，后来笑死了。
　　 王大维说：“在学校我抱过你的。”
　　 “真的吗？我怎么记不得了？
　　 “那次你上体育课摔倒了，膝盖流血，我不顾一切抱起你就往医务室跑，大家看愣了，我们不知道，到了医务室两人才彤红了脸。”
　　 “那时我想，什么时候像抱新娘那样抱你才好。”
　　 “想的美，你……”就这样，王大维不时的要陪陈雅莉跑夜店去考察，当然少不了坐下喝一杯的时候。
　　 陈娟那边把这一切都归纳在王大维欺骗了她，而王大维这边却把陈娟对他的冷淡归咎于是刘小样害苦了他。谁都没有想把事情说开，王大维已经都说了，陈娟不相信，这事就始终在酝酿之中，这期间，陈娟始终没有让王大维碰过她，半个多月下来了，王大维想，总不能老是“自行解决”吧，这简直就是家庭“冷暴力”么。心中更是把怨气放在了刘小样的账上，“得教训他一下。”王大维得出的结论就是什么时候教训他一下，平衡一下受辱又受伤的心灵。
　　 那天又是要给女儿买生日礼物了，又是在同一个地方，像是电影回放似的，在四胡同又叫“死胡同”的地方看到了刘小样，怒从心头起，到了面前不但没有减速，甚至鬼使神差的加了一点油门，而且右打了方向，直接朝着刘小样冲去，希望吓唬一下他，立即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反打方向向左一溜烟地开跑了……
　　 当时只觉得好像碰到一样什么东西，“是吓到他了，还是真的撞到他了？”不得而知。只是事后才知道出大事了，出人命了。
　　 经过多日的挣扎，王大维终于解脱了，轻松的等待着判决，因为王大维没有利益驱使，没有“故意”的动机，再加上刘小样是故意碰瓷而撞上车子的，最终的判决是：“肇事逃逸”判刑两年，缓期两年，赔偿损失八万元。
　　 公职是没有了，好在陈雅莉正需要帮手，让他做了总监，兼保安队长，工资比局里多了一倍多。
　　 半个多月的差一点就是“故意杀人”的案子，着实让王大维吓得不轻，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陈娟也觉得错怪了王大维，冰释前嫌后，两个人更加的相信和依赖，陈娟也变得温柔多了，在床上的事都是由王大维说了算，不管是信马由缰，还是驰骋沙场，陈娟都由着他。
　　 当王大维气喘吁吁地下来时，陈娟和他说话：“女儿就要考大学了，你有什么建议的吗？”
　　 王大维说：“床上的事我已经说了算，床下家里的事，那就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