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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之殇

作者: 紫色檀香 时间: 2016-12-09 阅读: 6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孩子他妈,我早就说过,这条河迟早得出事。二十年前它卷走了我们的大儿子,这回又来收我这把老骨头咯。”  赵炳德拿毛巾擦拭着老伴的遗像,一边絮絮叨叨的


   “孩子他妈,我早就说过,这条河迟早得出事。二十年前它卷走了我们的大儿子,这回又来收我这把老骨头咯。”
   赵炳德拿毛巾擦拭着老伴的遗像,一边絮絮叨叨的冲着放大的黑白照片说话。照片上的人眉眼带笑,并不知老赵头心里的忧惧。
   外面电闪雷鸣,骤雨如离弦的水箭嗖嗖的射向地面,激起纷乱浑浊的水花。
   天宫的水兵水将都倾巢而出了吗?今年的庄稼怕是要绝产了。天佑村,天不佑啊。
   赵炳德心底的绝望像洪水一样漫上来。庄稼人靠天吃饭,这天灾一降,这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敲响了11下,已经是深夜11点了,赵炳德还是睡意全无。他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他患风湿性关节炎多年,一双老残腿逢着下雨天就疼得厉害,仿佛骨头缝里有千百只蚂蚁在噬咬。
   大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他和村人们仰起头看着黑云滚滚的天空,想找出到底哪个地方缺了个口子。今天这雨下得最猛,估摸着这一天的降水量快抵上平时一年的降雨量了。院子里的积水此时已漫过小腿。
   赵炳德想想五年前去世的老伴,二十年前被大水卷走的大儿子,还有远在深圳打拼的小儿子,两行老泪从眼角缓缓的流了下来。
   赵炳德居住的天佑村在九曲河的下游,正好是河道拐弯处,常年的泥沙堆积,使河道变得越来越窄,流水量稍大点就会漫过堤坝。上游若是泄洪,天佑村必被淹没。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连续的强降雨,上游开堤放水,整个天佑村几分钟就变成了汪洋。幸亏村民们提前半天接到了通知,大部分都安全转移到了高处。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村西头的五保户王阿婆。大人们都叹息着说,墙倒屋塌,村子淹没,老人一定是凶多吉少了。谁也没留意赵炳德十二岁的儿子亮亮何时悄悄地离开了。
   王阿婆是个热心肠的孤寡老人,很喜欢孩子。农忙时节,谁家的孩子照看不过来,就托付给她。亮亮小时候寄放在她家的次数最多,与老人的感情很深。年龄稍大些,亮亮就帮着老人扫院子提水割猪草。王阿婆有什么稀罕的吃食都给亮亮留着。她家里有台缝纫机,亮亮的很多衣服都是王阿婆做的。
   亮亮这一去再也没回来,后来人们在村子附近打捞到亮亮的尸体,都知道他是想回去救王阿婆。
   亮亮的妈妈当场晕厥过去,从那以后就种下了心口疼的病根。再加上精神恍惚,天天坐卧不宁,身体就被折腾垮了。儿是娘的心头肉。儿子没了,娘的心就被剜掉了。五年前,再也煎熬不住的她因心肺功能衰竭而死。
   这条九曲河村里人私下的叫它阎王河。早些年雨水多,天佑村是十年九淹,村人多有伤亡。逢年过节,村里的老人都会去河边烧纸磕头,既是祭奠亡灵,也是祈祷风调雨顺,河神手下留情。
   最近几年,天气偏旱,降雨量越来越少,河水几近枯竭。当地政府在九曲河附近的经济开发区兴建了滨湖公园,又斥巨资引流蓄水,要把这条河改造成一条观光河,成为了当地的旅游开发项目。
   赵炳德和村里的几位年长的老人看着堆满河道的建筑材料,都摇着头叹息连连: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想办法拓宽下游的河道,若再来一次强降雨,我们的村子和庄稼又要被淹没了。
   当地媒体几乎天天报道九曲河的改造进度,展望着美好的前景。旅游项目的开发势必会拉动当地经济的发展,增加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九曲河附近的村民也会受益匪浅。年轻人开始畅想着去开发区开个小餐馆,建个娱乐城,红红火火的搞副业,再也不用苦兮兮的“土里刨食”了。
   七月中旬以后,天气就变得闷热异常,阴雨连绵。赵炳德忧心忡忡的找到村长说:我看今年夏天雨水多,九曲河怕是又要决堤。村长要早做准备,组织好村民转移和抗洪。
   村长打着哈哈说:赵叔,你老人家就吃饱了睡你的安稳觉吧。政府有专门的防汛抗洪部门,人家天天盯着汛情看呢,有情况会提前通知大家的。
   这几天连续的强降雨,赵炳德就被这哗哗哗的大雨声震得心惊肉跳,再加上腿疼的折磨,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他竖起耳朵听,除了雷声就是风声雨声,村委的大喇叭还没有发出紧急疏散的通知。
   赵炳德自嘲的笑笑:我这把老骨头了还怕死吗?早死了早和他娘儿两个团聚。只是小儿子还没有结婚生子,我这心悬着呢,老眼还闭不上啊。
   他的小儿子很争气,名牌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一家大型的电子集团公司。这几年一步一个台阶,已升职到中层管理人员。只是,工作太忙了,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就是会定期的向家里汇款,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平安,经常的给老赵快递些药品和衣物。
   村里人都羡慕赵炳德好福气,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老赵却红着眼圈说:我啥也不缺,这把年纪了还能吃多少穿多少,我就想见见人,陪我唠唠嗑。快一年没戳这孩子的面了,心里想得慌。
   此刻,赵炳德忽然很想听听小儿子的声音,他摸出自己的老年机,迟缓的摁下一串数字,拨通以后,听筒里却传来: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老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11点半了,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赵炳德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一会儿就响起了村长的粗嗓门:赵叔快醒醒,接到上面通知,村里人紧急转移。
   村委的大喇叭也震耳欲聋的喊叫着:村民们注意了,九曲河上游泄洪,大家紧急转移。
   赵炳德摸了摸自己的老残腿,看了一眼院子里几尺深的积水,心想自己是爬不上屋顶了。他反而镇定下来,他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穿上儿子给他寄回来的皮凉鞋,又拨了一遍儿子的号码,还是关机。他对着手机喃喃的说了一句:爸要走了,去见你妈妈和哥哥,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活着啊。
   他把老伴和大儿子的遗像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面容平静地躺在了床上。
   半个小时以后天佑村成了一片汪洋。
   据新闻报道,这次洪灾,该村死亡8人,失踪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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