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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人物之刘二侃

作者: 尤六六 时间: 2016-01-30 阅读: 30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个人在方圆周围这几十里地也算是个有名声的人。谁?就是喜欢谝嘴的刘二侃么。  刘二侃的出名全在他的那张嘴上。那可是一张不能小觑的名嘴,能谝也会谝。要


   这个人在方圆周围这几十里地也算是个有名声的人。谁?就是喜欢谝嘴的刘二侃么。
   刘二侃的出名全在他的那张嘴上。那可是一张不能小觑的名嘴,能谝也会谝。要是说他能把死人说活可能有些过份,但是他能说得一个快要咽气的人又返回阳世三间,倒是真有这么一档子事。
   那是刘二侃年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流光锤子,一天到晚的四处刮野鬼。二侃十九岁的这一年三月,他头天晚上不小心偷了他堂叔财主刘玉锡家的几卷子羊毛,第二天就拿到赵家堡子的集市上给卖了。这手上一有了钱,他就心痒痒的想去堡子南边的赵四寡妇家摇几碗子单双骰子。上一回他让赵家堡子的几个赌博光棍汉合伙赢了个精光,差点还把身上唯一的一件破棉袄给押上输掉了。要不是人家看棉袄上虱子太多了嫌脏,给扔在脚地上不要,他今天说不定还得光着膀子逛集哩。
   二侃就近找了一个卖羊杂碎的地摊,买了一碗杂碎半块锅盔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就一路满足的剔着牙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就往寡妇家里来了。
   赌博没耍成,他倒听赵四寡妇说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又让二侃动起了他的歪歪心思,思摸着能去蒙骗几块现大洋花花。这要比成天冒着挨打的风险,惦记着偷玉锡叔家那点零碎要保险的多。要真造就他二侃时来运转了,不定还能讨一房不花银子的婆姨哩。
   原来,离这儿二十里路的黄糜子洼有个土财主叫黄老蔫,这个黄老蔫别看平时蔫头蔫脑的不说话,可人心里精明,又务实勤苦,日子过得也仔细。大半辈子了,抠抠索索地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本来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两个儿子都给娶过了婆姨,儿媳妯娌们也都还贤惠和睦。为了光阴日子紧巴了半辈子的老蔫觉得事妥心宽了,把家事就交给儿子们去操持。自己一天带着两个小孙子,就在庄子里东家西家串串门谝谝闲传,倒也逍遥自在。可是最近几天里发生的事,却让这个要了大半辈子脸面的庄户老汉,一头栽倒在了炕上。成天半晚夕的瞪着明晃晃的眼睛不吃不喝,眼看着就要被阎王殿上的小鬼给勾引走了。
   这个黄老蔫还有一个老疙瘩闺女叫玲子,今年刚满了十六岁。闺女小时候就和县城里一家商铺家的儿子定了娃娃亲。今年娃娃们的岁数,也到应该过门成亲的时候了。老蔫还想着乘着上县城的时候,找着亲家说说这事。
   可是没想到就在前几天,亲家上门来提出要退亲。这可把老蔫闹了个大张嘴,赶忙追问亲家原因。那个字号掌柜的冷着脸子,光说嫌弃玲子的脚太大,这就不成个体统了,如果真成了他家的儿媳妇会叫别人家笑话哩。
   老蔫本来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突然遇到这样难堪的事情,就更加不知道咋办了。自己就这么一个老闺女,从小聪明伶俐讨人喜爱,一家人就当个宝贝给娇惯着。那时候婆姨要给闺女缠脚,是他看着女儿疼的直声叫唤,就心疼地骂着婆姨心狠不管娃娃死活,不让再给缠了。还说:“闺女脚大咋了?还不活啦?我看土匪来了还能跑的快些。”早要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那时候就算女儿喊破嗓子,自己也不能由着性子惯着她。那就也不会发生今天因为脚太大,而被人家来退婚这么个辱没先人的事来。
   不管老蔫笨嘴拙舌地好说歹说,那个字号掌柜的就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撇下订亲时互换的庚帖,就气呼呼地走了。临走时还扔了一句戳心窝子的话:“就你这闺女还敢许配人家,要我说快填堵了炕洞门算了。”两个儿子听了不依,要撵上去和那个人理论。被气红了眼的老蔫喊住了,这都够丢人了,大庄大舍的,难道还要自己揭起自己的尾巴让别人看么?
   老蔫让儿子们出去该忙啥忙啥去。自己一个人木楞楞地坐在那里发呆。闺女让人家给休了,这对一个本分人家来说是一件最丢人的事。按理说只有女人不守妇道跟人撵汉了,才会落得这样一个千人指万人骂的下场。可自己的闺女好好的,就因为个脚大,就被人家不分青红皂白地给退了婚。这要是传了出去,闺女以后还咋活,自己这一家老小在庄舍村邻面前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哩。
   老蔫瞪着血红的眼睛,在脑子里翻腾着这桩难心的事。里屋传来女儿“嘤嘤”的哭泣声,儿媳妇们在旁边小声地安慰着伤心的小姑子。婆姨踮挪着小脚进来,也哭着抱怨老蔫,说要不是他当初阻拦着缠脚,女儿就不能遇上这么难怅的事。老蔫这会还能说啥呢?只能听着婆姨絮絮叨叨地在耳边如泣如诉的啰嗦。
   老蔫手颤抖着点燃了一锅旱烟,刚吸了一口,就觉得心里就像吞进了一块燃烧的火炭,烧燎的他突然就连气也出不来了。胸口里一阵翻腾,一股腥味一下子涌上了嗓子眼。
   “哇!”一口鲜血从老蔫的嘴里喷了出来。他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马趴就从炕栏上栽了下来。婆姨吓坏了,连忙上前扶起鼻嘴里倒噎着气的男人,连哭带叫地喊起来……
   老蔫病倒了,两个儿子赶紧找来大夫给老爹诊治。可是,请了好几位大夫吃了药都不顶事。眼看着老爹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儿子跑到到城里找来了这一带最有名的老中医,济世堂的王老先生。王老先生来了搭手一号脉,出来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就给老蔫的两个儿子说:“哎呀,这是让急火给攻了心啦。病人自己不想活了,再高明的大夫也看不了,就是神仙的仙丹妙药这会也不顶用了。听天由命吧,实在不行了该准备啥就准备啥吧。”说罢,连一味药也没有开,骑上枣红骡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老蔫的两个儿子孝顺,想着老人受了一辈子煎熬,好不容易现如今能享点清福,就这么受气窝心地走了,实在是于心不忍。就放出了口风,谁要是能看好他们老人的病,年纪大成过家的,给三十块现大洋。年纪轻没有成家的,不管是瘸子拐子,花脸麻相,只要他自己愿意就陪着嫁妆把妹妹嫁给他。这弟兄俩,对这个灾星妹妹已经是恨之入骨了。要不是因为她,可怜的老人也不会一时三刻就躺倒了等死。
   刘二侃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不禁动起了心思。他这些年在外面瞎逛的时候,跟一个江湖上的术士学过一点骗人的手艺。什么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啦,中医上的十八反十九畏啦也略微知道些。要遇到那些急三火四求神问卦的人,倒也能凭着那一张能说的好嘴,胡扯海聊地让他蒙个八九不离十。今天听说了这事,一是他自己有了想骗人钱财的心思,二也架不住那些赌博汉们的撺弄,就一心想去撞撞这个运气。
   这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侃,披着他的那件破棉袄,在三月阳春暖暖的天气里,哼着小曲欢欢乐乐地正在向黄糜子洼走来。
   在他的眼面前,那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正豁啷啷的向着他笑呢。
   “你还会看病?”老蔫的大儿子认识二侃,知道这是个谝嘴侃山不靠谱的家伙。当听他说明了来意,就瞪着眼睛不相信地问。
   “原来学过一些,不过我这手艺一般还不外露。”二侃看见人家不咋待见自己,连个座也不让,就自己找了个木凳子坐下。伸手从身上的痒处摸出一个肥大的虱子,就用手指头捻了个稀烂,然后放在鼻子尖上闻闻,一股血腥子味。
   “哎呀,兄弟,这看病可不是靠胡吹哩。你要是肚子饿了,就拿上两个馍馍回去。钱嘛,家父病重花销大手头也紧,还真没有闲钱打发给你。我看你还是到别家转转去看。”老蔫的大儿子因为老人病重,心里本来不畅快。又遇上这么一个蒙吃蒙喝的家伙,就甭提有多毛烦了。毫不客气地对二侃下了逐客令。
   二侃看着人家要赶自己走,就站了起来,长长唉了一声说道:“这是把个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么。我是看你兄弟孝顺的面子才来看看,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几个钱呀。曹操他就不信华佗哩,最后头疼死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自己个造下的短命桥,就是神仙也搭救不下哩。”说罢,迈腿就走。
   二侃的几句话,把老蔫儿子说的心里发了毛,常言说,走运的医生看的回头的病么。要是这个年轻人真有个一招三式能把老人的病看好,今天就这样让自己给赶走了,再耽搁了老人的病情,以后想起来岂不要后悔死了。
   唉,死马当活马医吧。老蔫的儿子连忙拉住作势要走的二侃,说了一顿自己的不是,然后领着破衣烂衫的二侃到上房里去给老蔫诊治。
   二侃一进上房门,就看见那个玲子正在老蔫的炕头边抹眼泪。挺好看的闺女,眼睛哭的就像个熟透了的桃子。玲子看见哥哥领着人进来了,就揩着眼泪进了里屋。二侃望着玲子发育丰满的身段,思摸着这个女娃娃要是真能给自己做个婆姨该多好。
   是老蔫儿子问二侃话,这才打断了他的神思遐想。二侃连忙看看炕上躺着的黄老蔫,只见老汉脸色蜡黄,眼窝也已经深深地踏陷了下去,鼻孔里只剩下一丝悠悠的气息了,看着已经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二侃拉过老蔫的手腕,装模作样地号了号脉,又问了病人的生年八字。就闭着眼睛掐算了起来,不大一会睁开眼睛说:“嗨,不打紧么。老叔一辈子阳世三间要吃够八桶饭哩,现如今才吃了五桶,还早着哩。”一句话,说得炕上的病人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黯然地端详着面前这个穿着破烂但还算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二侃看到病人端详着自己,就又说开了:“好我的老叔哩,你自己想死可你死不了么,人家阎王还没有到收你的时候呢么。就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把你气成这样了,太不值当了哩。他们做的事,那是他们眼睛瞎了么,把咱们家的金镶玉当成了个灰疙瘩。樊梨花要不是脚大,能上阵杀西凉番子?穆桂英要是三寸金莲,能大破天门阵?是叔你自己气自己哩。”只见二侃的嘴唇上下翻飞着,竟然把在炕上躺了许多天的病人,一番话说的强撑着坐了起来,虚弱地靠在被窝卷上听着他说。
   老蔫的儿子也惊奇地张大了嘴,自己花钱请了那么多大夫,没有一个人能让老人坐了起来。可是这个家伙凭着一张嘴神侃漫谝,竟然就有了这么大的效果,真是不可思议。
   二侃又陪着老汉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的的海聊神谝了一阵,把个刚刚还垂死的病人说的脸上有了笑模样。最后竟喊着儿子赶紧让去场院里宰杀一个二毛羊羔子,说自己饿了,就想吃一碗羊羔肉哩。
   就这样,二侃凭着一张嘴救活了黄老蔫的命。在吃饭喝酒中间,老蔫的儿子给二侃端上来三十块现大洋让他收下。二侃笑着拒绝了,说他不是因为这几个钱,他就是想做点好事积点阴德哩。
   老蔫的儿子其实明白二侃的心事。他现如今有点犯难,这明明是就一个二流子么,光阴日子烂包的一塌糊涂,把自己的老妹妹嫁给他,以后说不定要遭多大的罪哩。可是自己把话又说出去了,这家伙又不收钱,这可咋办?思来想去没有办法,老蔫儿子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跟老蔫商量。
   老蔫这会儿心情大好,加上又喝了半碗羊羔肉汤,脸色也红润起来。听了儿子的话,想了想说:“既然给人家说下了就该按说下的办到,不要让人家说咱们用完了人耍赖皮。玲子现如今让人家给退了亲,以后也不好找人家了。我看二侃这个娃娃就是从小没人管教才会这样,不过人还精明,以后有咱们帮扶帮扶,往正路上引引,光阴能过起来就好了。”说完,又让儿子把二侃给叫了进来。
   老蔫看着站在眼面前的二侃说:“我们家说过的话到啥时候也不会变,我今天就做主把玲子许给你。可是你从今往后不能再刮野鬼了,要好好的过自己的光阴哩。以后我闺女跟着你要活不成个人,我就当自己打自己的脸面哩。你这就回去找个媒人选个日子,到时候就跟玲子把亲成了吧。”老蔫的这一番话说得二侃眼心里豁亮起来。他扑通跪在黄老蔫的面前,赌咒发誓地说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让玲子跟着自己遭罪,哪怕家里只有半碗米汤,他也会先紧着玲子喝稠的。
   谝嘴的刘二侃,不但说好了黄老蔫的病,还给自己成就了一门亲事。离开了黄糜子洼,他就高高兴兴地往回走,思谋着去找堂叔刘玉锡,看看这事应该怎么个操办法。
   一进堂叔家的门,就看见玉锡叔正坐在八仙桌跟前呼噜呼噜抽着水烟。看见二侃进来,堂叔就把一根油光溜滑的枣木棍往前挪挪,虎着脸子问:“是不是输光了又来踅摸点啥卖?”
   “看叔你说的,我是看那几卷子羊毛要起虫了,怕你老操心,就拿出去给卖了。这不是钱还在么,我就吃了一碗羊杂碎花了几个。”二侃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摆在刘玉锡的眼面前。
   “哦。”财主堂叔有些惊愕,看着桌子上的这些票子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心想这小子这是又抽了那根筋,往常偷了东西自己用木棍抽打着都问不出个实话,今天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侃怵怕这位堂叔,不是应为他家大业大,是因为这位看着威严的财主,一直把自己当个亲侄儿尽着顾缠。就他爹留下的那几亩地,要不是这位堂叔给看着,怕早就让他卖了耍赌博了。玉锡叔一看他不争气,就把这点田地伙在自己的地亩数里给人租了出去。一年到头按田地亩数把粮食给约好了给他送来,这才不至于让他在家里灭灶断顿哩。有时候他把玉锡叔家的东西偷出去卖了,被这位财主逮住也只是诉骂着打上几棍子装装样子。然后把棍子一扔,坐在那里仰天长叹:“唉,可惜了我本家哥哥一辈子的好名声了,咋就毁在你小子手里啦。娃娃呐,你什么时候才能活成个人呢么。”唉声叹气地说罢,揩上一把眼泪,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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