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往事 ——逝去的爱

一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黑夜朦胧，她正沉浸在低沉优美的旋律中，忽然手机响，是老同学的电话。老同学告诉她，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同学们都想今年聚一聚，时间就定在农历正月十三。希望她能回去，另外还有外班的两个同学也来参加。听到外班那个同学的名字，愣了一下，放下电话，陷入深深的沉思……那一夜，她没合眼，那个名字触动了她的心，那些烟雨往事，让她辗转难眠……
　　 那是一九六八年秋，蓉蓉二十一岁，被派去临县一所完小当民办教师。记忆中，上班那天，她穿一件自己亲手做的平方领的黑色斜纹褂子，一件碎花衬衣，一条亲手纺织的黑色棉布裤子，黑色平绒方口儿半跟儿鞋，楝花紫色的袜子，胸前飘着乳白色的纱巾。在当时农村那个贫困年代，已经算是不错了，她带上大队的通知，怀着一颗激动又忐忑的心，来到了阔别已久的母校。
　　 学校门前有条弯弯的小河，她驻足桥上，环望四周。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六年小学时光，天天在这里玩儿。她弯腰撩了一把水，哑然一笑，水依旧那么清澈见底，潺潺流动。河面上缓缓飘游各色的花瓣，鱼儿三五成群的追逐花瓣儿游玩儿。河边的柳树，在阳光照射下，青葱碧绿，随着初秋的轻风，摇曳着美丽的舞姿，光影时不时飘洒在路边行人的身上。长长的枝条倒映在清清的水中，晃晃悠悠。岸边的小草和野花艳丽夺目千姿百态。
　　 学校是一座古寺庙，庙的后边和左边是深深的壕沟和高高的土墙，右边是喧闹的集市。学校门楼下，一座座雕梁画柱，依然纹理清秀。整个院子一如以往古香古色，壮观威严。一棵棵参天的古树，在阳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墙壁上，到处贴着五颜六色的标语，在孩子们的欢唱和朗朗的书声中，校园里显得生机勃勃。她信步来到教务处，老师们都围了过来，亲切地握手，欢迎她的到来。教师中，有她的老师，也有她的同学。新学期的工作分配，她担任了三四年级的数学课，和一个李姓的女老师同级搭档、同室办公。
　　
　　 二
　　 李老师是方圆左近的一枝花。她热情大方，优雅端庄,桃腮带笑,那双似会说话的大眼睛犹如一泓清水。娇柔委婉的身躯，大方得体的衣着，温声细语的谈笑，及腰长的双辫，蓬松的刘海儿。真是天生一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貌。二十七岁还没有选到如意郎君。工作中，两个人很默契。在李老师指导下，工作很快熟悉顺畅，两个人相处久了，情同姐妹，在都没课的时候，李老师就约她一起去她家玩儿。她家很近，只有六七十米远，李妈妈很热情。老太太五十多岁，很慈善，目如阳春，只是为家操劳，显得很沧桑。也许是缘份吧，老人很喜欢她，拉着蓉蓉说，没事就和你姐姐一起回来，这就是你的家。老太太总是变着法儿做些好吃的亲自送到学校，那慈爱的眼神儿，盈盈的笑容，轻轻的呼叫她的名字——蓉儿，那种温馨，让蓉蓉内心洋溢着久违的幸福感......
　　
　　 三
　　 一个周六的下午，蓉蓉准备回家。李老师说，今天就别回去了，妈妈说要请你吃饭。她感觉很不好意思，但也犟不过李老师，只好和李老师一起回去。
　　 因为是周六，家里很热闹。李老师有五个弟弟，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才八岁。二弟二十一岁，在县城念高三，三弟和四弟念初中，小弟刚上一年级。家里有四间临街房，后面有个大院子，院内的房子是干店（没有床和行李被窝儿的旅店）。那年代汽车很少，来往运货大多靠人力车，干店是供来往拉货的人夜晚歇脚，可有一些微薄的收入。父母做点小生意，供日常生活开销和孩子们上学。父亲人非常善良，高大英俊，只是常年身体不好，家庭经济虽不能说捉襟见肘，也不太宽裕。
　　 晚饭做得很丰盛，一家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晚饭过后，蓉蓉和李妈妈聊天儿，将近九点多钟，拜别老人回学校，李老师的二弟拿了把手电筒出来说，我送蓉回去，老同学要去送，她也不好推辞。
　　 深秋的夜晚，冷风萧萧，浓浓的寒意。夜幕下，一片漆黑幽静，他打着电灯为她照路。那时农村还没有用电，学校院内，只听树叶在风的摇拽下，哗哗的响。蟋蟀的叫声时大时小，似含深秋的悲凉。晚上的古庙真让人不寒而栗，瘆得慌，只有几个离家很远的老师宿舍透着朦胧微弱的灯。
　　 她的办公室很简单，很干净，两张办公桌，一张床，两把靠椅，一个暖水瓶，桌子上摆放着一摞摞的作业。罩子灯的灯罩擦得明光锃亮，她倒上一杯热水，轻轻递到他的手上，望着深情微笑的老同学......从小和他同在这个学校念书，他比她高一届，中学也在一个学校，彼此虽不太熟悉，但大致还算了解。
　　 几年不见，他更加地风流潇洒，气度非凡，一米七几的个头儿，匀称健壮的体魄，一张完美俊逸的脸上，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有着一抹温柔，弯弯的浓眉下，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透着男性的刚毅和温情，英俊潇洒，貌若潘安。他那低沉浑厚且带磁性声音，显得沉稳儒雅。他面带微笑脉脉含情开门见山的说：今天一回来，妈妈姐姐和我商量，她们都特别喜欢你，妈妈说——想让你做她的儿媳妇。一语说出，她羞红了脸，惊诧地问：我？他说：是啊！她说：怎么可能呢？他说：怎么不可能？其实，自从我上次和姐姐一起来学校玩儿，我们在一块儿谈话以后，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她垂下了头，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眼若秋水，满脸绯红：只是我太丑，怕是委屈了你，你要慎重地考虑.....他：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觉得你是最好的姑娘。
　　 她极力掩饰着波动的情绪。灯光下，他深情地望着她，远黛细眉，一双虽不似清水秋瞳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面带几分羞涩，虽相貌一般，但也端庄大方，眸含春水，温文尔雅。只是由于母亲的去世，生活的磨难，那流盼的清波中有着丝丝的忧伤，让人心生怜爱。一米六五的个头，匀称优美的身躯，亭亭玉立，乌黑的头发梳着两个齐肩的小辫儿，颇显气质的高雅和独特的个性。他突然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蓉，请答应我好吗？她满面羞涩...
　　 两个人一直谈到深夜，他的脉脉含情，温馨幽默的话语，温暖着她那颗伤痛和自卑的心，从此两个人拉开了感情的序幕。
　　
　　 四
　　 那时没有电话，每到周六，他不再留校，迫不及待的回来，恨不能马上见到她，她也在幽幽地思念中等待他的到来。
　　 他的父母甭提有多高兴，更加对蓉蓉体贴照顾，把蓉儿视若心尖子，把最好的东西都悄悄的留给他们心爱的蓉儿。那些年代人们都很穷，物质匮乏，老太太让他儿子到城里，买最好的布料，亲手给蓉做棉大衣，做棉鞋，毛袜等，生怕他们的心尖儿冻着。看到蓉儿穿着她做的衣服，老太太心里就乐开了花，满脸灿烂的笑容。
　　 老太太说，甭看我有五个儿子，你和全结婚后，我就把拐棍儿靠在你门前。我的全儿善良，孝顺，你人好贤惠，又知情达理，我要跟着你们享福呢。蓉笑吟吟地说，好，您就放心吧，和您生活在一起，那是我们的福气。
　　 蓉蓉那颗被苦水沁透的心，开始有了阳光，有了温暖，有了心灵的依托，也逐渐恢复了旺盛的青春活力。
　　
　　 五
　　 有了情感的思念，他每次回来，两个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喜欢一起漫步在辽阔的田野上。
　　 一眼望去，漫无边际，一片片整齐稚嫩的麦苗刚刚钻出土地妈妈的怀抱，轻轻地摇摆着小脑袋。泥土散发出清香的气息，让人如痴如醉。情丝丝意绵绵，两个人相互谈着理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深情的和她说，蓉，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女孩，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中断了学业，你应该明年就高考了。我也知道，你现在处境很难，心里很苦，没有了妈妈，嫂嫂又不贤良，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你就是太善良，什么事总是替别人考虑，苦自己。亲爱的，你放心，这都是暂时的。我们结婚以后，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大家庭里再受委屈，我们一起走出去，我会让你幸福......
　　 那时的复学闹革命，本来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毕业也不能考大学，所以没毕业他就选择了参军，当了一名人民海军战士。父母本来说在他走之前给他们举行订婚仪式，却不料他的父亲突然病故，这让人措手不及。接兵的首长，主持了老人的追悼会。埋葬了父亲，安抚了母亲，告别了蓉蓉，他带着深深的悲伤，匆匆登程，去到了辽宁旅顺港北海舰队。他站在海岸拍了一张照片，很快寄到她的手中，看着穿着海军服的他面带微笑，被海风吹飘的衣角，更显潇洒英俊，风度翩翩。
　　
　　 六
　　 他去部队之后，因为来年她们县的学生要回本县上学，蓉蓉也离开了这个学校，回到了本县的学校，他的母亲和蓉蓉相拥而泣，依依不舍。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蓉蓉就会去看望老人。虽远隔千山万水，两颗相爱的心紧紧的连在一起，封封书信寄温情，千叮咛万嘱咐，温暖着两个遥遥千里的人，享受着分别后苦涩的幸福，企盼着美好的未来。他每次出海回来，无论再怎么辛苦和劳累，总是第一时间，就是坐下来写信，报平安，让她分享他在海上，头枕波涛，酣睡在大海的怀抱的那种惬意，为了不让她担心，总是说得很轻松，倾诉着他心中的思念，那丝丝的牵挂和绵绵的情意，常让她眼中闪着泪花，满满的幸福感。
　　 蓉蓉是一个勤劳的姑娘，纺花织布做针线样样在行，无论春夏秋冬，白天上班，晚上在灯下飞针走线，凭着自己的聪明智慧，她做的鞋子特别漂亮，袜底纳的特别精致花样翻新好看，寄到部队，战友们都争先抢着穿，丝丝情意温暖着他的心田，骄傲和幸福挂在他的眉间。那时士兵的津贴每月只有五块钱，他自己舍不得花，总是给她的蓉蓉买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时髦儿的东西。传输着温暖的情意。
　　
　　 七
　　 寒暑往来，就这样他们在真诚相爱和彼此思念的幸福中，度过了漫长的三年。
　　 说来也巧，由于工作忙，蓉有一个多月没去看望他的母亲，三年来，他准时每周一封信，却月余没收他的到来信，正当她给他写信时，收到了他的来信，她欣喜若狂，急忙打开，看着看着，那绯红的脸慢慢变白，手在颤抖。
　　 信上说：母亲来信说，你就要和别人结婚了，五雷轰顶，心如刀剜，为什么？我不愿相信，你真是一个没情没义的人吗？四年的时间你就等不了，再有一年我就探家了，探家时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可你，几年的恩爱情意，你全不念，你好狠心啊......不管如何，我们真诚的相爱一场，我理解你有难处和苦衷，是我没有福气，也许是我们没有缘分，感谢这几年你对我的好，和对我母亲的照顾，请允许我最后再叫一声，我亲爱的蓉，真诚的祝你幸福美满，不要忘了，结婚时把喜糖给我寄来，分享你的幸福，别了！
　　 晴天霹雳，她泪如雨降，整个人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一定是他另有新欢，来个先发制人，三年的感情，三年的付出，三年苦苦的思念和等待，就在幸福将要到来之际，这样东流逝去，怎不让她泪血交流，伤心悲痛，曾经美好的憧憬沦为幻影。
　　 她悲痛欲绝，心如死灰，五天五夜，茶饭不进，哭累了睡，睡醒了哭，浑浑噩噩，大病一场。痛定思痛，毕竟两个人曾经深深地相爱过，她不恨他，也不怨他，给他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希望他幸福，从此两情“无牵”。
　　 深深的伤痛烙在在、她的灵魂的深处，难愈合，时有殷红的鲜血渗出。她的情绪很差，那纯纯的爱，浓浓的情，清如白雪，不染一尘，象永不消失的一道美丽的彩虹，似夜空中粲然绽放的绚丽烟花，刺伤着她那颗自卑伤痛的心。
　　 八三年后，蓉蓉去她姑妈家的路上，遇见他的妈妈，老人家泪流满面说：‘那年刘德祥到家来，对我说，我表妹就要结婚了，你儿子如果再给我表妹写信，我表弟是大队干部，告到他的部队上，吃不清兜着......。”
　　 刘德祥是蓉蓉的姨表兄，曾多次在蓉蓉的父亲和哥哥面前，破坏这桩婚姻，无果之后，又心生计谋。就这样扼杀了美好的姻缘，伤害了两颗痴痴相爱的心。
　　 后来蓉蓉和他表兄狠狠的吵了一架，深深的怨恨埋在心底，从此她再也没有蹬过她姨家的门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