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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佬的命运

作者: 素墨清香 时间: 2016-01-26 阅读: 13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江南的初秋有些凄凉,景象开始衰变,没有春季里旺盛,更谈不上有夏日的激情,今年的江南从这个萧条的秋天起开始衰落。日子一天一天地淡凉,经不起风霜折腾的树木和杂草

江南的初秋有些凄凉,景象开始衰变,没有春季里旺盛,更谈不上有夏日的激情,今年的江南从这个萧条的秋天起开始衰落。日子一天一天地淡凉,经不起风霜折腾的树木和杂草,开始凋谢枯萎,秋风横扫着树上发黄的叶片直往泥土里坠落,树枝凄凄哀哀地露出光秃秃的身干来,白白的云朵只有一片两片孤伶伶地在高高的天空上飘来飘去。
   东边的天空才刚刚露出鱼肚白,树干上还沾着湿碌碌的雾水,有一时无一会地往地上滴着水珠。
   离天大亮还早着,鸟儿也还没有出来闹,贾家大屋还是那么寂静,只有那幢又黑又矮的屋子里透射出贾家大屋临晨唯一一缕灯光来,证明这家主人勤快,已经起床开始做事了。
   慢慢的天亮了,这家的门还是敞开着,灯也照样亮着,秋风将小屋灌得满满的没了一丝暖气,整座屋子冷冷静静的。
   良久,睡熟的人们才被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开始一天的劳作。
   凤莲婶也醒了,懒懒散散地披着衣下床,来到堂厅双手打开自家的开大门,抬头向外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从正对面矮屋大门里射来的灯光。凤莲婶自言自语地说:“这个驼子也不知一大早去了哪里,门也是开的,屋里的灯也不关,大清早的几个钱莫被人偷了哟。”一边说一边往对面走来。
   突然,凤莲婶看见驼子倒在门槛上,赶紧上前去扶他起来,一拉驼子,冰凉的硬梆梆的,吓得她大叫一声:“驼子跌死了——”
   “驼子跌死了?”隔壁的毛狗和凤莲婶的男人听到叫声,连忙赶了出来,两人跑到跟前一看,驼子捡小真的死了,是摔死在自己家门口的。
   驼子捡小叔死时的样子有些惨,脸贴在门槛上,单脚弯曲象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样子,可怜没有爬起来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孤孤单单地走了。
   驼子捡小叔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死时候的时辰八字,更没听到有人因为他倒地而死伤心得失声痛哭。
   孤佬死了,惊来围观的人们在瞬间的惊骇后第一个反映就是孤佬遗下来的钱。
   左邻右舍都晓得孤佬捡小在生省吃俭用有钱有存册,但是他的钱放在哪儿的呢?却没有旁人知道。捡小叔死了,没能及时地将自己的这个秘密告诉给活着的人,于是活着的人就开始围着死了的人冰冷的尸体,热情地搜寻着,更是有人壮着胆子,去到死人黑咕哝咚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找到了!”平时胆小如鼠的毛狗傻乎乎地突然大叫一声,把专心找钱的其他活人吓了一大跳,只见他兴奋地举起了从孤佬尸体上搜出来的一沓钱。
   “在这里!”不一会,颠子的声音又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他找到了孤佬遗下来的存册,于是大家又一窝蜂地围着颠子说起钱来。
   “这死驼子,存册藏得真紧,不是我你们还真的找不到。”颠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旁边围上的活人急不可待地追问:“说吗,他把存册藏在哪里的?”
   “藏在垫尿桶的砖缝里的,你们说到哪找得到?”
   “难找!”
   “我想不到那个鬼地方!”
   人们七嘴八舌地只顾着钱和存册,孤佬捡小的尸体仍然躺在门口,一时半会还没有活人顾得上死人的尸体。
   这时有人看到前辈贾大爷站在堂厅中间背着手开腔了,他先是大声地干咳两声镇住大伙,意思是叫大家不要说话,听他这个前辈的吩咐。等屋里静下来后贾大爷才慢条斯理地说:“大家忙了一个早上,毛狗先拿出点钱去给大伙买点吃的来,吃饱了好办事。”停了一下,接着又说,“现在大家先把钱理个数记个帐,等会儿吃完饭颠子就去把木小叫来,让他带人把捡小的尸体抬起来放在门板上停了。”这样吩咐后,贾大爷又一边安排人请道士跟孤佬做道场超度,一边叫几个青年人吃完饭后去到山上挖坑,再叫几个青年人挑石灰上山。
   这时贾布正冷不丁地突然向贾大爷提出了个问题,说:“贾大爷,你叫我们吃完饭后上山挖坑,捡小叔埋在哪里啊?”
   是啊,这孤佬该埋在哪里啊?这事倒是一时将了贾大爷的军,按以往贾家死人的惯例,这种事都是死者的后人做主,吩咐着埋在哪块事先看好的风水宝地,现在的问题是捡小孤佬没有后人啦,谁知道要把他埋在哪里。
   一下子堂厅里又静了下来,好一会才听到贾善仁说了一句活人话:“象他这种情况,我看也选不了什么好地,不如就把他埋在那些后人多的坟边上,不要单独地把他埋在一边,生前孤孤单单,死后也要让他凑个热闹,遇上清明月半,这些坟主的后人也顺手丢两张纸给他,省得他还是和在世一样可怜。”
   孤佬捡小确实可怜,人突然死了,一辈子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钱留着给别人用。
  
   二
   天仍然是晴的,但就是看不见太阳在哪里。天空被霾雾紧紧地罩着显得有些灰暗,秋风还在一个劲地刮着,不时吹断起孤佬门口那棵梧桐树枝上的黄叶,纷纷地往下坠。一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这棵梧桐树上,伸长了个脖子东张西望显得有些慌张,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凄凉地哀鸣。
   孤佬死了,贾家男男女女都很自觉地来帮忙,人是越来越多了,比起别人家的红喜事办得还热闹,驼子的三间矮屋里进进出出顿时挤满了来帮忙的人。
   孤佬捡小叔厨房的烟窗里这两天,一天到晚都吐着青烟没有歇过,房屋老远的空气里都散发着那油炸的、水煮炸肉蒸饺的浓浓的香味。
   男人们的嘴上都叼着平时难得抽上的好烟,人模人样地吞云吐雾起来,他们三个一团围住桌子打牌,四个一伙蹲在桌边摸麻将;女人们则两个一对三个一帮,手里捧着“傻子瓜子”,嘴里一边嗑着说着又还一边笑着。
   只有孤佬可怜,死了也是一个人冷冷静静的。孤佬捡小叔没有后人,当然没有人为他尽孝守灵,死人周围的地上没有见到一片活人为他燃烧的纸灰,头前也没有人为他插上一节香,更别指望有好心人专门为他放上一只倒头鸡。贾家在这屋里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发大大小小的人有几多?也没有看到哪个人为他戴了一朵白。
   人在世上生前再英雄,死了就可怜,何况孤佬就别提了,那是分外的悲惨。
   驼子捡小叔没有被贾家活人正儿八经地停放在自家堂厅的正中央,而是被活人硬生生地挤到自家堂厅的一边静静地躺着,躺在自家大门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雪白的白布,连头带脸都盖住了,象是活人有意蒙住死人的双眼,不想让死了的人看到活着的人拿孤佬家当吃着喝着乐着,省得孤佬死了也伤心得不安宁。
   “吃饭了,吃饭了。”
   到了中午,后厨烧火做饭的人开始到前面喊那些个闲着无事的帮忙人,叫他们自己拉开桌子准备吃饭。
   “有酒么?还没有人买酒吧?”
   “没有人买酒。”
   “有吃有喝都没人愿动,看看你们这些人?”
   做了点事的人开始抱怨起来,并大声吩咐道:“叫个人去买啰,难道这些钱不吃掉喝掉还留给谁不成?”
   是啊,孤佬死了,他又无后人,这些钱大家不吃掉喝掉,难道还留着让死人带到棺材里去不成?
   于是买酒的,拿饮料的一下了去了好几个人。
   贾大爷好乐,平时也喜欢贾家人捧着,大家都知道他的性格,几个年轻人就前辈啊大爷啊人前人后地喊着他,把他忽悠得嘴都笑裂开了。
   喝酒的时候大伙都争先恐后地敬他,贾大爷人也直爽,凡是敬他的酒都喝,不一会就被几个年轻人灌得昏头转向。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着笑着,正高兴的时候,毛狗乘着酒兴对着一桌子的人神经兮兮地说:“你们在捡小叔叔面前这样大吃大喝,注意他晚上摸到你家找你算帐哦。”
   颠子满不在乎地说:“怕个球,人死如灯灭,还真有鬼啊!”
   贾善仁一本正经地接过话茬:“说真话,捡小叔一生省得连件象样的衣都舍不得穿,要是他活着看到大家拿他的钱这样大吃大喝,他不起来跟你拚命才怪呢?”
   ……
   酒足饭饱,女人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洗好叠好准备二餐接着再吃。男人则在贾大爷的吩咐下,开始把孤佬的全部家当搬到外面清点,就象人家倒店一样将家什堆在一起准备拍卖。
   毛狗嘴多,瞥了一眼摆在地上的旧凳子黑椅子,不屑一顾地说:“这些旧东西哪个要?现在的人家里都是沙发彩电的。”
   捡小叔可怜省吃俭用一辈子,老子手上遗留下来的一点家什,自己在世当着宝贝用,死后别人拿出来堆在地上没人问,反被活着的人数落着一百个不是。
   颠子嘴长话多,这时又插上一句说:“卖便宜点啰,卖点烟钱出来给大家抽抽。”
   是啊,孤佬又没后人,留着这些有个什么用?大伙一点一滴地把他的东西找了出来,变卖成吃喝的钱,还连屋带基都算着钱作了帐准备出卖呢!
  
   三
   按道理,捡小叔不该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孤佬终身。他是好命,小时候乱嚼舌根的瞎子,算命时就曾亲口对他娘许过:“放心,你这孩子啊命好着哩,是金命!他将来一定是福好命好运气好!”瞎子说了一大堆他娘都听着不懂的话,但现在照他的人生细细数来,捡小叔一生的福气并不好,运气更是糟糕透了,一生与这样无福无运的气数相伴,他的人生还能好到哪里去?
   俗话说的好,“叫花子也有三年好运伴”。捡小叔也有过,不过那还是他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什么好运气。
   早先听长辈们私地里小声说过,捡小叔不是我们贾家土生土长的人,他是捡来的,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当然,这种事是没有人敢公开地说,他是养父母从讨饭人手里捡回来抚养大的,除非那人是傻子才说出这种话来。你可以从他取的名字里就能窥探出其中。
   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安徽、江苏一带闹增产创丰收闹得凶,最后创增产增到自己都没有一粒口粮了,很多人的父母只好拖儿带女背井离乡讨饭糊口。
   那个年代大家都很穷,就是不出门讨饭的人家也比讨饭的人好不到那里去。许多人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讨饭的人别提就更惨了,有时候夫妻俩讨一圈下来,还不够几个孩子分着吃的。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是大人省下来给他们吃的,只顾自己吃饱,一下子几个人吃了个精光,大人没得吃就只有挨饿了。照这样下去,父母们担心讨饭都养活不了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就在讨饭的沿途中打主意,或是碰到没有小孩子的人家,或是看到条件好点有口饭吃的人家,或是一起走路有投缘的伴,就主动把孩子送给这些人。我们这个地方有许多这种情况的人家,他们的名字都打上了这个时代的烙印。
   捡小叔的老家在那里我已无从考证,但他是捡来的孩子在这里我没有胡编乱说。
   江南的三月,虽然杂草开始发青,树枝也开始发芽,但气候还是很寒冷,风凄嗖嗖地刮着带有一股寒意,太阳窜出山头老高了,好不容易才给大地添了一丝的暖意。春雨过后,乡村的路上泥泞不堪,走路的人满鞋口的泥水,讲究一点的人,东一脚西一脚地捡着路边上较干爽的地方走。太阳快要爬上正顶了,一对青年夫妻拖着三个小孩正忙着赶路。
   听口气看穿戴,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人不是本地的,他们是一群从江北赶过来讨饭的人,近来有很多这样的人来村里讨饭路过。
   江北男人的个子很高大,虽然饥瘦了些,但骨架还是显得很结实。肩上用一根烧火棍粗细的竹棒杠着一床草席,草席中间卷着一床棉絮。江北大个子男人一只手搭在竹棍上,一只手牵着个约三四岁大小的男孩,正往前赶路。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女人衣服虽旧,但穿得还算整齐,怀里抱着个象是刚满周岁的小男孩,两人中间还又夹着个约五六岁大的男孩,男孩自己一个人在地上默默地跟着大人走。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心里有些着急,催促手上牵着的小男孩说:“照这样走着,晌午都赶不到前面的村子,哪里要到饭吃?”
   两个地上走路的孩子都小,催也没用,他们的小脚只能这样一点一滴地往前移,这样他们已经是很努力了。
   后面一对赶路的成年夫妇,空着手没有负担当然走得快,不一会就赶上了前面这一家要饭的人。见小孩子走不动,两个成年人都心中都不免升起一股怜悯之意,脚步也随着放慢了下来。
   “孩子小,累了,走不动吧?”成年男子热情地上前搭讪着说。
   讨饭的男人接住话说:“你说是啵,小孩太淘气,不走快点,等会过了晌就没饭讨了。”
   一旁跟上来的成年妇女见此情景,也是流露出一副同情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要饭男人手里牵着的小男孩,用责备的口气对自己的男人说:“你空着手就不能抱抱孩子,抱一段路也好让这孩子歇息一会儿。”
   成年男人就真的转过身,来到小男孩跟前,伸着手做出要抱抱的样子。说来也怪,这小男孩并不认生,很乖巧地放开自己爹的手,小跑两步直扑到了陌生成年男人的怀里。
   缘份这东西是个说不清道不明抓不着又看不见的东西。这东西奇妙得很,缘份来了,一见定终身,要是无缘的话,就是对面相遇也不能相识,所以往往随缘事能成,追缘反无份。
   这小男孩前世也许就与我们贾家有缘,与他的养父母有缘份,只这一抱,就抱回了贾家,成为贾家的人——我们的捡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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